《水舟寻云海》漱墨

5、在水

　　给学校提供完照片素材后便到了自由闲逛时间，黎云舟原本是想早些离开处理工作去的，但黎砚寻拉住他，也不说话，静静看着他好一阵，最后便是他自己先败下了阵来，留在了校园里。

　　两个人在这所学校里度过的时光加起来也有六七个年头了，自然是没什么好逛的。

　　黎云舟便从临时福利食堂里拿来两支冰淇淋，又臭不要脸去挤到班主任身边抢了点水果，随后便与黎砚寻在升旗台处坐下，一边看着操场上的小情侣牵着手散步，一边闲聊起些许有的没的。

　　直到最后的闭校时间，黎云舟才把没吃完的橘子塞到黎砚寻手里，又保证了句“哥有空就给你送饭啊”，最后才出了校门。

　　黎砚寻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握着那几个浑圆的橘子。少选后，他低下头，剥开橘子，掰下一瓣，送进了嘴里。

　　这个时候正经食堂已经开了门，黎砚寻边吃着橘子，边看着免费的《釜山行》追逃战。

　　他没什么吃饭的欲望，吃完一整个橘子后，便跳下升旗台，顺带拍了拍身上沾的灰。

　　他回到宿舍，拿好衣服，洗了个热水澡。

　　他的舍友这会儿大部分都在食堂人挤人，倒也省去了排队的功夫。

　　花了约莫五分钟的时间搞好内务后，黎砚寻走出了寝室。

　　岂料刚路过旁边的一个宿舍，里面便传来猛烈的拍打声。

　　黎砚寻顿住脚步，转头往那头看出，果然便看见张津费劲地拉开窗户，从缝隙中探出半张脸：“终于蹲到人了！快快快！黎砚寻帮个忙！”

　　黎砚寻偏了偏头，越过张津向内看去，竟发现这一宿舍里的人竟都聚在了一块。

　　“你们约好了？怎么都在宿舍里？”他问道。

　　张津表情有点尴尬：“那个……呃……我叫我爸偷带了两幅扑克牌过来，然后你懂了吧！哎呀废话少说！门开不了了！”

　　通过张津及其舍友的只言片语，黎砚寻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

　　他们这一行人多少还是怕领导或者校警突击检查的，便锁好了门，拉上窗帘来打牌打到昏天黑地。谁料刚到家长离校时间，这群牌佬准备去吃饭的时候，门却紧紧卡在了砖墙里。

　　偏偏宿舍门还是向内开的，谅他们空有一身蛮力，也无法脱离牛顿大人的物理定律，硬生生找到借力点。

　　对于校长这种十年都不肯翻新一次校园的性子来说，宿舍设置老坏的现象并不少见。只要不是墙塌了顶飞了，通通不管。

　　“所以你为什么不从窗户里爬出来？”黎砚寻抬起头，望向张津。

　　张津是真服了他的脑回路：“哥哥呀，你没半夜被强制抓去窗户边放哨是不知道，这窗户缝小得要死，你想让我变成非牛顿流体‘刺溜’一下滑出来？”

　　黎砚寻虽然看着挺不好惹，但其实也算是个乐意帮忙的人，听完后便点点头，走到宿舍门边，又问道：“我要怎么开？推吗？”

　　张津不怕事儿般地喊道：“你直接上脚踹！你够力气，应该一下就能开的！加油加油！我们一宿舍的生命安全就交到你手上了！”

　　黎砚寻便后退两步。

　　“砰”的一声，铁门被砸在墙上，里头八个人一窝蜂地跑出来，这时也不管和黎砚寻熟不熟了，净在胡吹乱捧：“厉害！晚饭钱我包了！感谢救命之恩！”

　　黎砚寻不怎么喜欢被人围着，好在张津也了解他，便忙不迭拉开舍友：“行了行了，黎砚寻这冰雪圣子最讨厌人围着了啊，别太热情了。让我们先把注意力放回宿舍上……把门关上咱就吃饭去。”

　　他转身回到宿舍，走到铁门前时，他的声音却蓦然发起抖来：“靠……他妈的黎砚寻你真够力气啊……”

　　黎砚寻：“？”

　　“咱宿舍门给你踹烂了！”

　　·

　　“谁先来解释？”

　　临近晚读时间，办公室里的老师已经少了许多，独留十班班主任这边乌压压的一行人，格外醒目。

　　班主任此时正批改着周测卷，一旁的手机亮着屏，正是校警匆匆赶来后记录下的罪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平日里说话声大过天的男生们此时都一边低着头，恨不得当只不会说话的鹌鹑，一边在心里权衡着打扑克牌被困在宿舍里和没事干要和宿舍门打架这两件事说出来，谁的处罚会更严重。

　　黎砚寻倒没想那么多，想着早点解释早点回去，是以在旁人还在思考说哪件事后果最轻时，他已经理清了谎言的逻辑线。

　　他抬眼看向身前还在改试卷的班主任，刚要向前一步，却见身旁的张津像是做好了觉悟一般，咬着牙，向班主任迈出一大步。

　　“老师！……”

　　黎砚寻拉住他，也不管这人看不看得懂，给他一个“蠢脑子别瞎说话”后，便淡声同班主任道：“老师，是这样的……”

　　好学生的身份确实好用，加上黎砚寻看起来太过淡定冷静，而且故事逻辑线也说得过去，班主任表情便缓和了些许。

　　但他并没有直接送口，而是放下红笔，抬起头来往那批鹌鹑身上看了眼。

　　“是这样的吗？”他问道。

　　虽然这批人被黎砚寻这番操作整得有些懵然，但听到班主任这么问，还是连连点头：“对！对！”

　　“行。”班主任复又点了个人，“张津，你身体还难受不？”

　　“什么？”黎砚寻编的谎言就是张津身体不舒服却被困在宿舍里，但那人的脑子这会儿倒是转不过来了，黎砚寻很怀疑他刚才根本就没在听自己的串词。

　　眼见班主任有皱眉头的趋势，黎砚寻便假模假样地去扶了一下张津：“还头晕？”

　　比起班主任的质问，黎砚寻这番不带感情的关心才更吓人。张津当即便跳起来，确认自己离黎砚寻有八百米远后，才忙不迭道：“没事了没事了，我舒服得很。”

　　毕竟是一群高三生，只要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师都不会将其扣留太久。

　　是以班主任也没再追着这些牌佬问细节，大手一挥，赦免了所有囚犯：“回教室去吧，收收心，好好学习。”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黎砚寻原本也想跟着大部队出办公室的，但临出门时，班主任忽然又叫住了他：“哎，砚寻，你先别走，老师还有话要跟你说。”

　　“……”黎砚寻便转过身，神色如常地站回了班主任身前，“怎么了？”

　　班主任喝了口水：“虽然我知道当时你是出于救人心切，但是门坏了确实是真的，学校在这方面一向不让步，所以还是要赔一点维修费的……啊，不用太担心，我已经叫你哥来了，安安心心地回教室学习去吧。”

　　黎砚寻思考片刻，随后摇摇头：“我能等他来吗？我毕竟是闯了祸，多少是需要和家长沟通一下的。”

　　班主任倒也没再拒绝他，应了一声后，便低头看了两眼手机：“刚好你哥也到了……”

　　“老师？”话音未落，办公室外便响起两下敲门声，而同时响起的，也有黎云舟的声音。

　　班主任头也不抬：“进。”

　　黎砚寻扭头看了眼黎云舟，没说话，给他挪来了一张椅子。

　　两个人在线上便已经大概聊过了，加上事情已经定了性，赔偿的事也不难讲，是以不过五分钟，班主任便结束了谈话，拿起水杯起身：“大概就这样了。砚寻，你和家长单独沟通一下吧。”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便只剩下这俩黎家人。

　　黎云舟大抵是刚吃完饭，衣袖间还有些许饭菜的香气。

　　“哎，小寻，现在老师不在，你把真事跟我讲一遍啊。”黎云舟倏然开口。

　　黎砚寻偏了偏头：“我的逻辑线没理清吗？”

　　黎云舟笑了：“直觉啊……也不是直觉你不会做好事吧。”

　　黎砚寻“哦”了一声：“我说的也不完全是假的。就是他们那群人锁了门在里面打牌，被锁里面了，后面就和我说的一样了……”

　　他话还没说完，黎云舟就已经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哈哈哈……”

　　黎砚寻按了按眉心：“哥哥。”

　　这次黎云舟倒没那么放肆，笑过几声后，便收敛了表情，缓声道：“所以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讲吗？高考的话，你不用有太大压力……”

　　“我从没焦虑过考试。”黎砚寻小声说，“都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

　　黎砚寻直直望着他：“对于我说的事，你从来都没有正面地回应过我，不论是拒绝，还是答应。你这样……真的很影响心情……”

　　他并不是个眼泪多的人，只是说到最后时，眼前还是变得朦胧。

　　“……”黎云舟沉默着给他擦泪，半晌后道，“等你下次回家，我就给你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