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舟寻云海》漱墨

4、在水

　　待到成人礼的那一天，身边同学都换上了提前订好的礼服，只有黎砚寻并未在穿着上做出什么改变，仍是一身蓝白校服，坐在教室里等黎云舟。

　　张津今天穿得倒正式得很，路过他身边时还好心地停住了脚步，一边整理自己的西服外套，一边问黎砚寻道：“你咋还穿着这丑得要死的校服啊？”

　　黎砚寻偏头看着窗外有些秃的绿树，视线未转移分毫：“人靠衣装。”

　　张津一开始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对呀，所以你为啥不穿帅一点？”

　　“我需要装？”

　　“……？”张津作势凑近看了黎砚寻几眼，最后信服地点点头，“你这脸我下辈子预订了。”

　　黎砚寻唇边弯起些许弧度，他随后抬手将张津的脸推开，扭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张津的穿着，嗤笑一声：“你领带系错啦。”

　　张津闻言忙不迭低头，颇为疑惑地“嘶”了一声：“我跟着教程系的啊。”

　　黎砚寻给他念了遍正确步骤，没等那人系好后露出惊喜的表情，他便起身出了教室：“我哥来了，先走一步。”

　　“哥。”

　　黎云舟站在前门口处，背靠着墙，听到这一声后便微微偏头，看向黎砚寻：“还穿着校服？”

　　黎砚寻问道：“很丑？”

　　黎云舟给他理了理校服领子：“帅得很。家长到了之后就是下操场等领导吧？”

　　黎砚寻抬头看着他：“嗯。不过，哥，再次回到母校，你不先看看老师？”

　　黎云舟领着他下楼梯，听罢一笑：“我这些年又是陪你搞活动又是给你开家长会的，老师估计都嫌我烦了。再说，就轮我上学时的表现，老师也不见得会想我。你班主任三天两头就跟我说你比我乖多了呢。”

　　黎砚寻静静听着，不予回应。

　　班主任已经在队伍前候着了，见到黎云舟时，这中年人眼睛一瞪，但没等他说出些什么，黎云舟便嬉皮笑脸地拉着往队伍后头一闪：“注意点影响啊老师，我现在的身份可是学生家长。”

　　黎砚寻在学校派发的红胶凳坐下，淡淡瞥向黎云舟：“你也不像个家长。”

　　黎云舟低头看了两眼手机：“那我年纪总比你大吧。”

　　“……”黎砚寻不再回话。

　　关于成人礼这一活动，早在先前班主任便同他们粗略讲过。学校在这方面做得挺好，注重讲真情实感，而不是空口做愧疚式教育。只是今年不知道是哪个领导喝醉了酒，犯下了今年成人礼最大的错误——请了个“知名家庭教育专家”。

　　“你们现在是一个成年人了！即将步入残酷的社会，父母再也没法给你们无忧无虑的优渥生活了！你们必须学会自己去奋斗！去努力！”

　　黎砚寻扭头看向黎云舟，巧的是，后者也正望着他。

　　“哥，听着尴不尴尬？”黎砚寻开口道。

　　黎云舟点点头，回道：“有种我还没脱离高中生活的即视感。”

　　黎砚寻唇角弯了弯，将注意力转回到台上，却没料到那位“知名教育专家”话锋陡然一转：“——同时，你们陪伴父母的时间也会减少很多，但请相信！他们会一直爱着你！那么在离开他们之前，请给他们一个温柔的、坚定的吻！”

　　全场学生：“……”

　　十班的位置比较靠后，这一句过后，黎砚寻清晰地听见自己周围已经有人崩溃地喊了好几声。

　　但黎砚寻却格外愉悦。

　　他转头望向黎云舟，没有说话，眼神却讲明了一切。

　　黎云舟拧了拧眉：“干嘛，我可不是你爸妈啊。”

　　黎砚寻顿了顿，倏地贴近他：“你在避嫌吗哥哥？”

　　说完这句，他又退回正常距离，仰着头看黎云舟。

　　少选后，黎云舟忽地低下头来，在他额间短暂地贴了下。

　　“感谢配合啊，”黎砚寻很真诚地露出一个笑，冲淡了他身上惯有的淡漠感，“哥哥。”

　　好在这一番考验人性的环节过后，那位“知名教育专家”只说了点冠冕堂皇的话，便迅速下了台，避免有学生遭受不住打击当场晕过去。

　　黎砚寻摸摸额头，但很快便被黎云舟察觉。后者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回大腿上。

　　“哥，你干嘛啊。”黎砚寻小声说。

　　“规矩点。”

　　黎砚寻还没回话，身旁蓦然闪过一个人影，他甚至都不用转移视线，便能猜到那人究竟是谁。

　　果然，下一刻，张津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你和你哥之间的氛围挺不错啊。”

　　黎砚寻瞥他一眼，默默把自己的椅子挪得离黎云舟远了些，才淡然开口：“我和我哥不一样。”

　　对于这一番答案，张津早已熟悉得倒背如流：“得得得，是挺不一样的啊。我看你们两个亲的时候挺温情的，不像我爸，上来就给我一耳光，说俩大老爷们亲啥亲。”

　　“……”黎砚寻垂眸，心说那你这都没怀疑，很天真了。

　　张津复又道：“话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啊，咋不常笑笑？开朗小太阳才是白月光的正确之选！”

　　黎砚寻闻言也赏了他一个笑——冷笑。他指指不远处的黎云舟：“如果你也是我哥，你也叫黎云舟，并且长成他那样的话，我也很乐意对你笑。”

　　张津看了眼黎云舟，随后摸摸下巴：“虽然我长得已经很不错了，但比起你们黎家人这群威胁了女娲的货，还是差了点儿。”

　　黎砚寻笑着一推他：“一边去吧。”

　　张津跟着他笑了好一阵，忽然间又想起什么，一摸口袋，笑容登时收敛了一些：“对了黎砚寻，七班有个人让我拿个东西给你。”他从口袋里摸出张只被简单折过一道的纸条，呈不规则状，大抵是被随手撕下的。

　　黎砚寻接过，没直接展开：“这么粗糙，也不像是女孩子给的。”

　　张津喷了：“你真不记人的啊？上次那个被你送糖挑衅的男的就是七班的啊。”

　　黎砚寻将纸条收入口袋：“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待会就是下个活动了。”

　　待会到黎云舟身侧，那人倏然开口，语气颇似调侃：“又有女生给你送东西了？”

　　黎砚寻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一有人给他送东西，身边人第一反应都是这个：“张津最近雌激素泛滥了？”

　　“什么啊，”黎云舟道，“他不是给你递了张纸条？”

　　黎砚寻微微蹙眉。说实话，要是普通女生给的东西的话，他倒不会怎么藏着掖着，但这种混混写下的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是以，他并不是很想给黎云舟看。

　　思考几秒后，他将那张样式简陋的纸条拿出，在黎云舟眼前晃了晃：“也是个男生给的。”

　　“看两眼。”黎云舟说。

　　“……”黎砚寻懒得与他掰扯，便展开了纸条。

　　字有点丑，但勉强能辨认。纸条内容不是很多，撇去一些骂脏的部分，大概意思就是“你这装货我迟早打死你”。

　　黎砚寻将纸条撕成两半，揉成小球，揣进口袋：“没什么好看的。”

　　黎云舟问道：“你和他有仇？”

　　黎砚寻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可能他喜欢的女生不喜欢他吧。对我来说，算不上有仇。”

　　黎云舟“嗯”了一声：“那可别冲动啊。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黎砚寻没理他的后一句话，反问道：“我很好战？”

　　“你叛逆期的时候可难管得要死。”黎云舟拍拍他的肩，“快高考了，有什么事就和哥说，别自己去解决，知道了吗？”

　　“哦。”黎砚寻复又闷声道，“那哥哥，有一件事，我可以和你说吗？”

　　“什么？”

　　黎砚寻去勾他的手指：“我喜欢的人不告诉我他喜欢不喜欢我。”

　　黎云舟紧绷着，少选后，他将黎砚寻的手推回去：“这话题没意思。还有什么活动吗？”

　　黎砚寻还没回话，不远处的班主任便注意到他们两个，三两步走过来，一边拿着他的爱国手机，一边道：“砚寻，我给你跟你家长拍个照吧，学校点名要你的照片呢。”

　　黎砚寻站起身来：“要摆什么姿势吗？”

　　班主任上下看了他们一通：“也不用专门摆什么姿势吧……笑笑就好。”

　　黎砚寻便放开了抓着黎云舟的手，在他身旁站住，唇边浮出一抹笑。

　　“三，二，一……好了！”

　　班主任看了眼照片，大抵是很满意的。

　　黎砚寻刚要跟上黎云舟，却又听班主任道：“哎哟，我这才发现巧得很啊，黎云舟，你当初成人礼的照片也是跟弟弟一起拍的呢。”

　　黎云舟脚步一顿。

　　黎砚寻拉了拉他，随后探头看向班主任的手机。

　　照片里的黎云舟面容青涩，而黎砚寻脸庞稚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