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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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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半日未来,此刻湖风骤急,天际隐隐灰暗。
湖风吹动两人衣袖,草木声响,零星落叶卷风而飞。
周顾凝视着谢成,满心荒诞终于泄口。
她闭眼几息,再睁眸时便露出冷色,一字一顿问谢成:
“既已知迟,何必再问?”
“……”谢成眸光微动。
站位的居高让周顾俯身冷睇,她与谢成拉近距离,直视对方,语气直白嗤嘲道:“谢成,不是莽撞孩童了,不能只凭几句后悔就妄图别人原谅。”
对视间,彼此眸中皆有对方身形,仿佛困在其中天地。
周顾心想时至此刻,有必要将话说明。
“昏头了吗?请封侧妃,是你提的!如今你是悔是拒都不重要,旁人只会看到你抗旨!你将圣意放在哪里?将刘婥的情意扫到何处?!”
“使臣在府监看!!”周顾的提醒犹如利针。
“事到临头你改主意?你早干嘛了谢成!!你太谨小慎微,太怕生变!在使臣来之前,你为何不作为?难道等着旁人去阻止吗?可成王殿下!不管你因何决定,权势之下他们听凭调遣,你明白吗!当外界生不出变因,而你心中又不愿时,你这才打破定局,这才求变!!”
“这是作伪,是不负责。”
“你说自己先前被恩义推走一生,我且问你!这其中难道不是你先心生妥协?!你先对世俗低头露怯!!”
她的评词毫不委婉,语气实在太重。
谢成的呼吸急促起来,眸底隐隐有湿意。
……是,周顾说的都没有错。
可是他连悔悟都不能了吗?常言凶徒亦有放下屠刀的机缘,可他满腔悔心也不能得到她一声感叹吗……
在周顾心中,是不是对错已无法转圜,错行无可赦免,他早在她心中被判定生死,今后只有茫茫行至终暮。
他连驻足回望的渴求,她也觉得不该,也不想回视……对吗。
好痛悔啊,好绝望啊。
有那么一刻,他想……何必撑到现在备受折磨呢?
他早该死在幼时无人问津的冷待中,早该死在沙场沾满血水的死战里,早该在帝王的疑心下以头抢地,喝下那杯断尽筋骨的毒酒,他不该回杨通,不该再去招惹周顾,妄想得到十一年前就期盼的因果。
心脏从内被揪作一团,谢成觉得身躯已成空壳,承接滴下的淋漓赤血。
两人离得极近,周顾一口气说完,一直绷提的怒气冲击后脑,留下阵阵闷堵,喉嗓已经分外不适,被她强压下。
训人呢,咳出来多没面子。
她其实很意外谢成拒娶的坦诚,也意外自己理解他的曲折心境,因为对方口中所说的“推走” ,无论她在京都亦或杨通,无论她是郡主、谢夫人亦或王妃,她都体会过。
她亦妥协过,但她自认没有伤害过无辜之人,自认困境中未曾踌躇难行,往复颠倒。所以她与谢成在这一点上走成殊途,所以她不认可他如此行径。
若两人尚未走到利交之境,她或许也会心软,慢慢同他商讨如何应对,但此刻她只觉谢成横生枝节,平添麻烦。
她不想再耗费心力解决这种麻烦,所以她告知他利害,点出他的躲责,将他的诉说一一堵回,希望他最终自己平息事端。
平心而论,这亦是种“推走”之举,可人生在世,凡有交集皆有此迹。
远处惊雷乍响,滚声逼近,疾风呼啸,撞得枝叶“沙沙”。
愈急的风声中,周顾听到谢成呢喃。
“……我知道了。”他说。
他因泪意而湿的眼眸蒙了层水亮,难得听到连珠批语而没有怒气,弧度俊美的眼尾微红,薄唇轻抿,而后对她露出星微笑意。
周顾看到,在心中评价:真是太牵强的笑意。
但若谢成真忍不住哭了,又很难办。
思绪转瞬,等周顾回神时,却见谢成有了动作。
他垂首,闷声补道:“你说的都对,我错了。”
犟种惯用的敷衍之词,但谢成神色又确切坦然,周顾凝着他,一时没说话。
她本就有背伤,俯身久了拉扯出痛意,便站直退后半步,却不想对方以为她要走还是什么,立刻抬头露出忐忑,手也下意识伸过来。
周顾:“……”他做什么?
一时愣怔,谢成也顿了下,他仍坐着,身体却不由前倾,手在将碰到周顾袖摆时停住,滑落而下,改为轻轻捏住她腰侧双鱼佩的垂穗。
“……快要落雨了,”谢成抿唇,眸光微闪,更轻一点道,“躲一会儿吧。”
呼吸也颤了下,他敛眸,解释道:“夏雨很急的,下了也不会太久。”
即便暗色天光,这人的手依旧显得白净,修长如玉。
周顾看他动作,一时没应声,谢成的手指瑟缩下,有点想收回去,却又坚持捏着那根纤细的垂穗,不敢用力。
…真是。
她道:“纳妃不可取消,你不能欺君犯上。”
“……嗯,我会妥善解决此事的。”
谢成胸腔翕动,他空咽一下,“我不会连累你,连累周家的……你说得对。我也不会滥抛别人的情谊,我会办好礼宴,会好好同她说的。”
看来谢成想通了,也想到两全之法,周顾有些不放心,想追问些细节,但又觉得谢成既如此说,便不会诓她。
她也不想把此事扳开揉碎,还是彼此留些体面吧。
周顾“嗯”了声,抬步登阶,往亭中走。
那根垂穗从谢成手中挣开,拂过他的手背,他在听到周顾的脚步在几丈开外,才握紧空拳。
“轰——”
又是一道滚雷,雨终于落下。
很急的雨,亦是很大,人眼可看到坠落的隐白水迹。
碧渊湖面水纹迭起,雨水与湖水发出接连相击声,茫茫天地,此刻笼在雨幕中,万里皆静,只有雨声不息。
长亭廊下,一人迎风观雨,身姿挺立如青竹,风华内生。一人垂首静坐,低眸看水洼不语。
风很大,即便人在廊下,依旧被斜吹而来的雨丝裹了层湿意。
周顾心中闷气已消,被薄凉激起另一种清明。
……不对。
谢成在观哪门子湖,赏哪门子雨!?
他若想独静,何必偏挑人烟罕至的碧园湖畔!凭他谨慎性情,即便遣退兵士,附近也该留马以备,此处放眼望去,竟是只有他们两人!!
他既如此,看来也同手下说了回府的时辰,此刻…“时辰”未到??
周顾惊滞之下,强压在喉中的咳意再也止不住,掩唇呛咳起来。
又是那种撕裂肺腑的感觉……好难受。
之前的几次尚且不太在意,何况身侧总有许娰莲河,不忍她们担忧,这一次空出的心神不得不放在痛觉上,隐隐觉察出不同。
好像咳时比之前更扯痛经脉……她的情况难道严重了吗?
周顾咳嗽第一声时,谢成已经注意到,他立刻直身扭头看她,见她咳声愈大,人却脱力般抚抵住亭柱,一时混杂的思绪全消了,脑中只有她不适的模样,人也跟着急起来,起身疾走到周顾面前。
“周顾?周顾!”谢成急切问她,手伸了伸,最终托住她的手肘,“又咳了,药带了吗?”
他知道瓷瓶,见周顾点头,立刻寻她系在腰间的云锦香囊,那里不是香料,刚摸到就能感受到瓶身。
谢成拿出来,耳旁是周顾的忍痛呛咳,他听着,手指不由颤抖,拔下瓶口玉塞时,周顾的手也伸了过来。
她的手亦是哆嗦,已经无力拿过瓷瓶,便顺势包握住瓶口,摇落瓶中药丸。
两人手指不可避免相碰,又一起晃动,但已来不及在意。
管不了按嘱服药,周顾摇落好几颗后,一股脑全吞下。
药中掺带的薄荷等清凉辛辣,在片刻后压制住席涌的痛意,周顾已经脱力,背靠在柱身,慢慢蹲下来,谢成扶稳她。
她没有与谢成对视,而是抱臂将脑袋埋进去,歇缓之余,发出几声轻咳。
整个人变得十分安静,只有发间金钗流苏摇曳,随雨奏声。
谢成看着,心中又密密涌上心疼痛惜。
那时……府中连绵不断的苦药气味,他察觉到后,为什么没有去查看?
他本该一直在周顾身边…是不是每一次,她都这样难受?肯定是啊。
谢成的心口发酸发苦,雨水带来的潮湿终是迷眼,他在周顾身旁不敢深深呼气,动作也做到最轻,只抬手用袖口压了压眼,留下一小圈湿痕。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又有一阵疾风来,雨丝绵密,谢成动了动,挡在周顾身侧,后背顷刻都是潮湿。
“……”周顾凭直觉,猜到了他相护的用意。
唉,真的是,为何偏偏是谢成…为何先是谢成。
她从臂弯中抬头,急剧的呛咳涨红脸色,它又在冰凉雨幕下渐渐恢复苍白。
只有眸底水光,证明方才的痛意。
周顾看向谢成,两人蹲在长亭中,像被世间隔绝的两只动物。
“谢成,”她开口,“谢遂之。”
“你还有话要对我说,是吗?”
谢成:“……”
到底是多年夫妻,总有默契,对视中,都露出几分恍然。
“喉中还痛吗,我担心你不太受得住。”他犹疑着。
周顾叹了声气,有些疲累,“我来了。有些话你今日可以问,我或许会答,往后就不一定了……毕竟,都是些需要避人耳目的狂言。”
她想,谢成已经隐约猜到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