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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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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屋门被阖。
莲河扒窗侧耳听,里面的人声却低低的,只能听到断续的字节。
良叔也没走,在屋前小径来回踱步,远处月洞门探出两个小脑袋,正是慧觉与常柌。慧觉面色纠结,很想去与莲河一起听,但始终没迈步,常柌看他一眼,没说话。
屋内,周顾将冰饮汁向刘婥面前推了推,示意可以喝。
如良叔所说,刘婥果然哭过,但面对她却在强撑,意外有些固执。
“王妃姐姐,”刘婥浅品一口,放下杯盏,抬眼看向周顾,眸中露出几分忧伤,“多谢你还愿意见我。”
若周顾不愿见,她无法强闯,心苦便无人可诉。
“什么事?”周顾直截了当。
自拖结春船契之事后,周顾也算摸明白刘婥的性情——此人虽表面柔弱易欺,但亦能替友揽责,只可惜刘婥的友人是颜禾,对她所为又尽是敲山震虎。
之前对方拖结莫家银钱、为戏院开脱罪名,意图阻挠她,是在向她呈现其对王府及谢成说话的分量,设宴排座之事,亦是在王府暗示权威。
那时刘婥将周顾当作了应当忌惮应当震敲的“虎”,或许是想让她在回周府后再退一步,或许单纯是警防她与谢成牵联更深,但这些周顾都不想知道。
既不为同谋,她给不出那么多耐心。
刘婥见她慵懒闲坐,长眸微敛,一副不笑不怒的无谓神色,心口突酸。
周氏书铺的革新,刘婥有所耳闻,明明周顾的心力不再放在谢哥哥身上了,但她心中那抹不安始终萦绕,即便她杯弓蛇影去找他要到了承诺,仍是惶惶。
昨日,使臣的到府印证了她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那道赐她为侧妃的旨意,在谢哥哥接过后,并没有转到她的手上。
他压下了!
他竟然压下了!!
刘婥脸庞渐渐染红,眸中又有湿意,她断续而难堪地说出这件事,描述其中的关节形势,端坐对席的身姿却隐隐颤抖,不堪折辱似的漏显一点弯曲,双手交叠抓握,在手背上留下深深甲痕。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的索要无果,如今我甚至找不到谢哥哥的踪迹,但是使臣还在王府里啊!使臣还在!”
刘婥终于忍不住,泄出哽咽,她以袖掩面,泪朦朦去看周顾,痛苦而忐忑。
——比起谢成的拒绝言行,刘婥此刻更在意他是否会被使臣回京弹劾,欺君之罪,连府上的蚂蚁都要被赏口热汤!
周顾眸中亦有意外与惊愕,不由坐直了。
她注视着刘婥,心神却忽而飘散。
……怎会如此??
她试想过几种:或许纳妃备礼或饮宴上出了些差错,更甚则可能外人眼前需要王妃露面才不会惹嫌,她已经在考虑若对方诚心相邀……她也不是不能露面。
却不想谢成如此行径!
他要做什么!??
周顾扶额,有一瞬心中亦生出些微不安。
她自认早已看透看悟那人的言行,整肃氏族私兵、暗扣少女婴孩、与商人换利合作……这些事即便谢成不与她理清筋络,她亦觉“理当如此”。
但这一次,她不懂。
无论谢成的理由是何,周顾都觉得太荒诞。
“陛下既然特命使臣送旨而来,必然要看到礼成……来的是谁?”
刘婥摇头,“我不知道……宣诏后,谢哥哥安排他去歇息,同我说了‘暂缓’‘不急’…那些话,便说有要事先走了。”
“府上人还是唤我‘婥姑娘’,我让他们改口,他们就是不作声,很为难似的,我到处都找不到谢哥哥……周姐姐,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只有刘婥自己知道,那时的她多么惶惶无依。
明明……谢哥哥说要一直保护她的,可最后带给她无措的竟也是他。
到最后,杨通广域,她竟然只能想到周顾。
对面,周顾蹙眉沉思。
使臣带旨亲至,便如陛下圣临杨通。
如今谢成接诏不办,怠慢使臣,是真以为他已立不世之功了吗!?
他若想惹怒帝王早登极乐,能否先知会她一声?
省得她之前还对他说什么“得活着”的蠢话!
她揉了下额角,喉中有根筋脉猛烈跳动,扯得后脑疼,周顾怨气冲冲揉散些痛意,见刘婥仍旧掩袖垂泪,在她面前无声哭着。
莲河先前做冰饮还剩下几块碎冰,周顾取出手帕包冰扎好,伸手将鼓出的冰球轻按在刘婥眼周。
“别哭了,”周顾顿了下,等刘婥接过冰球,这才继续说,“敷眼之后,你便回府,若能弄清楚使臣是谁,哪一家族,遣孙管家告知我。你则如常布置侧妃礼宴。”
“你是女眷,使臣不会过多问察端倪,只会看你如何行事。府上的称呼不必去管,提前改称本就不符规矩,不要落下王府无序的笑话……我去找他。”
周顾站起身,留刘婥在屋内整理妆颜,推门而出。
甫一出来,屋外几人立刻围上来,仔细打量她。
莲河见周顾无恙,松了口气,立刻要去看屋内,周顾已经关上门。
“……小姐。”小姑娘叫了声。
周顾应她,又道:“备车,去府衙。”
据她所知,谢成近日一直在拟定剿匪策略,力图将万嶂连山中隐匿的匪窝端尽,此非易事,王府中人一直来往府衙交涉。
她即便在那找不到谢成,也能找到胡栩宋霈等人,她不相信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心腹无一人知他踪迹!
烈夏天气诡谲,今日天光不盛,却格外闷热。
良叔早时说或将有雨,等了半日都未下。热夏出行本就烦躁,加之刘婥方在屋中带给她的惊愕,周顾心绪杂乱,闷气横生,坐上马车也难捱下。
此中心境,竟与谢成争执怒吵那次不分伯仲,变成吹又生的恶草。
她出府匆忙,服饰简便,头饰亦只用了支长金钗,冷眉冷眼往府衙内走,青姿如竹,压住月白裙的双鱼佩却偶有声动。
府衙大多主簿典史已认得她,甚至有一两个被她“问志”过的熟面,主动指明六房所在方位。
周顾初次来此处,推门一屋子或坐或立的人都扭头看她,果然没有谢成。
她凭借记忆向其中一人颔首,扭头出县衙。
屋中那人见状立刻出去,跟在她身后随行,行礼道:“王妃。”
“宋霈,他在哪?”
脚步未停,周顾走到马车前才回眸,见宋霈迟疑着“这”了半晌,才下定决心回了句“属下不知”。
……都是好本事。
周顾凝视宋霈,长眸暗含责备,慢慢说:“不,你知道。”
……
西郊,碧渊湖。
湖面绵延千顷,入眼皆是跃金,岸边木棉红花已落,枝叶倒长得繁茂,与紫薇乔木等连绵成一屏。
离湖数百步外,有一长亭,灰瓦红柱,延有数十丈。
周府马车停在靠岸主路,周顾下来后,车夫听命随即扬鞭离去。
她这次没有带莲河,车夫也遣走了,只一人单赴。
这人忽然发疯要什么“观湖独静”,留别人碌碌如锅蚁。
已是身居高位的人了,他做什么清闲大梦?
走近了,见他没在亭中,却在亭侧的石阶上坐着,锦袍墨发,玉冠在天光下折出温润的一闪。
也不知他意外她来,还是料到她来,周顾到谢成面前,他仍旧面色似恍似叹,天光下眸光竟显得清冽温软,谢成平和安静地与她对视。
他身姿端正坐在阶上,缃色衣摆并无褶皱,平整贴服四肢,只有湖风拂来,拨动鬓边几缕墨发。
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好好看一场夏景。
周顾走到他面前,先问:“……怎么来这儿了?”
不待谢成回答,她已夹着闷气对他腿侧踹了脚。
“别坐中间,留点地。”
力气不算轻,谢成未防,身子往另一侧歪斜了下。
他下意识挪远一点,真给周顾留了同坐的位置。
周顾:“……”
看来他脑子确实不清醒,亭宽可容五人并行,何需腾位?
她仍旧站着,长眸低垂俯视谢成,冷然笑了。
“成王殿下真是好兴致啊,观湖可有何感?是觉天地苍苍人如一粟,还是山河艳艳功名如虚?”
听到她称“殿下”,谢成便知道周顾在讥讽他,他等了两息,没等到周顾在身旁坐下,也明白了方才她只是想踹他。
被讽就被讽,被踹也就被踹了。
她愿意过来,他很惊讶。她摆出冷面讽嘲,他倒不怎么惊讶了。
“嗯?”周顾有些不耐催他,“怎么不说话?”
倒不想真听这人慨叹,她干脆问:“使臣宣诏,你不在王府摆宴,留她一人惶惶不安?躲一日了,因为什么?你怎么总做这种事。”
谢成:“……”
他恍惚的心绪因腿部痛觉慢慢转成清明,终于从一场大梦中脱离,看真实下周顾的艳冷面容。
初见她,在春三月的船舫上,她也这般冷然……其实,开始时她并不提防他,看他的眼神就如见到寻常小公子,带着上位的打量与包容,还有隐在眸底的零星同情。
他在谢府察言观色多年,见到她看人如物的神色,便下意识警觉自诫:郡主亦同世人,他不该因婚事生出此人特殊的希冀,两人是被圣意捆绑在一起,此生恐怕利交比情谊多。
他自认那时清高,不苟甚至玩弄世俗,便说了血书一事……虽后来被她婉拒知是言错,倒没怎么放心上,亦不再多论之后郡主赠玉等一切行迹。
可如今再想,心口却细细密密蔓延上阵阵痛意。
谢成不由心想:当初……为何要在初见便说那样的话?
他仰首看着周顾,压下心中痛悔与悸跳,小心地轻声问:
“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以致有了些虔诚之意,不刻意露出生人勿近的冷面时,仿佛依稀还是京都谢府声名不显的小公子,痴捧书卷当真经。
周顾被他这神色触得一怔,回视时眸光便掺进些意味深长,她凝着谢成不说话,心中那抹荒诞隐隐团大。
长亭无更漏,只凭心记数几息。
“我不愿意。” 她说。
语气冷冽,谢成觉得她回拒的短短几字如同利剑,将他鼓足心气拼聚的温软划开了一个破口,那些短暂压制的痛悔心悸又涌了上来。
他敛眸,一时也没有应声,神情木木。
周顾退后小半步,抱臂审视对方,哼笑了声。
“既非突现枝节,而用旧事重提来诠释行径,便是裂石补隙,妄图他人遥看平滑。殿下,我后背伤口方愈,闷夏本坐在书房饮冰劳务,如今横接变故,难道还能静心听你讲故事??”
越说,心中恶气越多,周顾心想方才那脚还是踹轻了。
谢成眼皮跳了下,竟在微末事上惊愕:“饮冰?伤口不是方好?”
周顾随即睇去“多管”的眸色,示意别岔,给她一个立足现况的解释!
“……周顾。”
谢成瞥开些,只看着她钗尾坠下的流苏,心绪跟着恍动。
他虽已心知两人如今不必互瞒,但真要挖开心肉刨显情念时,仍旧生出想要蜷缩的怯涩,然其又被理智推劝一点点拉扯而出,在白日天光下血意淋漓。
“我不想……重蹈覆辙了。”
“…嗯?”
“十一年……你已经放弃了,是吧。可我还在其中辗转。”
“……”
还能有什么“十一年”,他与她将人世夫妻间的至亲至疏都轮了一遍,如今她都退场了,他在原地要旗鼓重开么?
他还没有梦醒?
周顾抱臂看着谢成,眸中不怒不笑,只觉荒诞之感愈盛。
“你这般看我……也是,这很可耻,很可笑,是吧。我这一生被恩义推着走,心中亦有无力……人就是这样的,面见蜃楼犹未心死,偏要离近摸看了,才在幻象旁认真想一想:自己该往何处去。”
“之前我想——”
“我亦有功业要办,不会护攸安一生,她若能有位分,世俗便会偏袒她。”
“少时的清高很害人,我至今都觉得俗世难以教化,与圣贤书中所说时常不同,我看轻它,亦狂狈利用它,以为高它三丈,如今明白自己亦深陷其中。”
“周顾……我明白婚嫁之重了,那般美好之物,怎么就轻易被人欲所侵?两心相悦,才是其运行之本。所以我想该停步了,我不想娶了,即便只是世俗中给她这一身份。”
“可是,已经晚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