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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

  •   谢成的心脏极速搏动,他知道有些话出口便如覆水难收。

      永和十八年那场大吵仍会在他梦魇中出现,醒后带给他的溺毙之痛久不缓息。

      可正如周顾所言,有些话错过无返,如同夜花静开时才得见惊鸿。
      早在京都谢府,谢成便察觉周顾偶有骇人狂念,他一直以为是郡主出身高贵以致的桀骜,他以为早已看透也习惯了,如今仍旧在猜出时心神受到猝然冲击。

      周顾在看着他,平静神色下带着冷意。

      如今……他一点都不愿意让她多等。
      谢成绷着身体缓缓吐气,手暗握成拳,压下身体的颤意,向周顾投去温和眸光。

      “近日,我在定策剿匪,往来府衙时,那边暗线上报说你在拟定旧摊市一带的屋建,同主簿那些人已协商多次。”

      顿了下,见周顾神色如常,并未因行踪被跟视而生怒,谢成这才继续说:“亦留意到书铺在革新,你想促成五家共谈……”
      “你我皆知,杨通氏族与官府联往颇深,各家权势盘踞难以深拔,固资已分,极易牵一发动全身。不谈屋建,便说书铺自用廉纸,就能引发杨通在书、纸、伐林甚至田地等各方的动局。”

      若周顾只是想运营书铺,在与莫温纶合作运来廉纸后便该止步,微妙的供货不会让书纸两业哗变——她是郡主,亦是杨通王妃,就算有人不满,也不会因损失的蝇头小利铤而走险,触犯王威。

      但周顾没有这样做。

      她甚至助许姒于杨通设铺,所有权贵官吏都明白直系的供应不同于远货,而许氏纸铺虽是许姒全盘定策,亦有周顾在背后坐镇。

      周顾岂会不知?岂会不明白其中利害?

      所以——
      谢成丝缕沉绪化为出口的轻叹,他点墨般的漆眸凝视着周顾,温润而坦然,说出他猜测之下的狂念。

      “所以,女子能于杨通设铺,只是你的第一步,你在最初便想好要做什么了……你就是要颠覆杨通业界,要为民揪出那些不耻的利交勾结,让杨通变天!”

      他果然能猜到。

      甚至……分毫不差。
      周顾垂眸,指尖捻着飘飞沾手的雨丝,潮湿寒凉之意往心胸掠去。

      想走的远路难行,停驻弯转都会遇见许多人。

      王妃自贬身份接手营铺,何等稽举啊!有人猜她困窘,有人评她空傲,亦有人讽她博怜……
      他们将她的言行归结于财名,根本不会想她所作为是否出于一点点“利民济世”,或许因为她是女子,或许是他们根本从无此念,因而无法推及旁人。

      这些周顾都已不在乎。

      在她将无名乞行者带至江萂面前,在明空告知她未名之地饿殍遍野,在她自认输赌出府走见众生后,心中一直不熄的余烬复燃,周顾那时便想:既是生生不息,那便遵循本愿,烬之何妨?

      只是……今日谢成这般。
      周顾心念却忽有微动,没由来想到一句——独行向杳途,未远闻知语。

      “……不错。”

      几息沉默后,她慢慢叹笑了声,抬眸直视谢成。

      他即便猜到,也在亲耳听到她承认之后神色愈发惊凝。
      她不想深究他如何探得近况,今日谢成既然避人耳目问这些,周顾确信日后他不会因此相害。

      ……狂言已问亦答,两人并不同路,她简短的承认既是坦然,亦有休谈之意。

      周顾恢复些力气,起身站直。

      这样的急雨……到底何时会停?
      长风穿袭亭中,宽袍被吹得猎猎,周顾拢了拢袖角,倦懒的眸凝向跟着起身的谢成。

      他动了动唇,忽而道:“杨通的‘变天’……陛下不会乐见。”
      “周顾,你有想过,当你搅动的变局足够让陛下注意,到那时……你会遭到什么吗?”谢成凝着她,问语直击利害……他不想再与周顾只是浅言相谈。

      周顾:“……”
      她自然知晓,可谢成竟也十分笃定,因为什么?

      看她不说,谢成抿唇眸中露出担忧,沉声补道:
      “杨通是疆域,离京都甚远,凡令至此皆滞,长此积弊官衙才有许多特权。但陛下乐见为政下的这一稳态……”

      “嗯,是么?”周顾审视着谢成,有意引话,“你不是也在收整兵权?”

      “兵权不同,氏族兵权太大会影响边防,周顾。”
      “我对此整肃,是防备氏族专横滥权,也是将他们募集实权夺回,让更多青壮之士投军!你惊讶了吗……京都的卸甲令,在边疆之地行不通畅,杨通也需要有足够少壮作为备军,因为……”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开口:
      “因为陛下要集权,他还想与羌国一战!!”

      “他还想征战?”周顾已然沉声问他。

      两句话,几近同时说出。

      斜风带雨,在两人的脸庞皆落下凉意,对视时的沉眸却皆未移分毫。

      片刻间,都静默未言。

      周顾终先有动作。
      “……谢成,”她走近一步,长眸凝着他,扫过他清俊面容,落在对方雨雾沾染的眉眼间,“你很笃定圣意。你查账在赶赴京都之前,是什么让你精准意识到陛下所想,行表忠之事?”

      谢成的脸色微僵。

      “你上一次赴京,是班师回朝得封王位。是那次,还是更早之前?”

      ——更早之前,或许是周顾不知道的哪一次,谢成面见过陛下。
      没人天生专精于政,也不敢对圣意言之凿凿,世家幼子、远京征战以及初登王位的谢成,都不可能做到。周顾能揣摩,源于自幼得陛下亲自教诲,她亦坐在郡主高位十四余年,敏觉已成本能。
      因而谢成这般精透杨通局势,捕捉上意,必定有人提点他……还是那人就是陛下?

      她本欲终止谈话,因为察觉出这一异样,生出探究,开始追问。

      谢成觉得:心脏似要跳膛而出。
      果然是周顾,如此警觉……可他该告诉么?

      恍回到永和十六年,周顾在周将军夫妇碑前痛哭,他至今仍能记得她欲绝的悲色,不由心悸——若他谈及那次面圣,绕不开将军败仗战死,她好不容易才掩埋的痛忆,再被挖出时,能自适吗?

      “你受得住吗?”今日他第二次这么问她。

      周顾咽下喉中的血腥气,沉声笑了。

      “当然。”

      谢成蹙眉纠结时,她一直在观望对方。

      多年默契,她了然——谢成不太善于遮掩。
      与她冷眉怒视的这两年,他只会瞪视恶语,总显得气急败坏。如今他因悔意不再刻意冷脸时,她便轻易能从其神色中观察到他的情绪。
      他眸光又偏移,去看她鬓边钗尾,是踌躇之态,于是周顾知晓:谢成应该在她不知的某次,面见过陛下,在很早之前。

      有多早呢?

      在听到他问是否“受得住”时,有一段刻意忘却的岁月冲袭入脑,以致于周顾瞬间气闷,喉中滚了团血意。

      她想:是永和十六……

      “永和十六年。”同时,耳旁传来谢成的轻语。

      两人这些年缄口不提的“永和十六年”。

      那年,爹娘战败身死,她与谢成都遭到巨大事变。
      朝野之中多有揣测贬低,但那时她已不在京都,无法即刻详探宫中确切情报,只能听到杨通谣言四起,说败战是因将军无能……
      她于是书信谢成,认为他既然在杨通州域,应能知晓军中消息,她也做好要亲赴边境的打算。

      但先来一步的是谢成,他回来了。
      记不清那时谢成是何种神色,似乎整张脸都是木然,他傀儡般告诉她一件件事:爹娘已被安葬,他顺收了周氏将军玺,残军亦入他麾下,京都加急千里传旨,他被调升至主将,继续抗击羌国……
      陛下没有派钦差使臣来杨通,便是表明他认定周氏军错判敌情以致深入腹地,最终求援不及横死。他虽未重责其过失,但这种忽视也能让雍国上下盛起对周氏的口诛笔伐,毕竟为国激愤当称美德。
      因而,永和十六年,周顾与谢成的地位颠倒,她不再是人人艳羡的高贵郡主,他却成为掌兵千万的主帅权臣,一步步凭军功登顶异姓王座。

      “……原来这么早啊,”周顾叹了声,兀自点头,“也该是永和十六年。”

      她的神情平和,瞧不出丝毫往昔旧怨,只是脸色更苍白些,或许是因为雨丝带来的凉意,谢成瞧着她,忽然很想触碰她的指尖,想必周顾的手亦是冷如冰玉。

      他抿唇,手指动了动,只是向她那里走近一步。
      周顾没有退,两人相离极近,隐约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长亭上有雨击砖瓦的轻鸣,但谢成听得最清晰还是他自身的心跳。

      “周顾,所以适时收手吧,在陛下未注意生疑之前……他是个很心狠的人,真到那时,他不会仁慈手软。”

      “你说他心狠?”周顾凝着他,慢慢道,“你也怀疑当年我爹娘之死,与陛下有关,是么?”
      当年巨大的变故曾让周顾沉郁昏头,一切明面得利都指向谢成,这人又三缄其口,她便将怀疑的眸光投到他身上,但之后谢成的品行习性又让她清醒——若有幕后推动者,应是旁人。

      这一次,谢成没有顺着周顾的问话。
      他睁大眼眸,忍不住伸手扶住周顾垂下的双臂,轻轻用了些力。

      谢成惊愕地重复她的问词,重复那个“也”,从喉中挤压出艰难的反问:“什么叫也?周顾,你在怀疑陛下与他们身死有关?!”

      谢成……不知?!

      周顾拧眉,反手扣住了谢成的衣袖,紧紧攥住,将他拉得更近!

      “是!!”

      “谢成!你到现在还认为陛下仁德吗?!……是!他推行春日禁伐、商铺革新,亦平定外袭有千秋功绩!可是他广爱臣民了吗!??”
      “一场科举舞弊,他抄斩了香黛全族!你父亲殒命,江大人遇洪殉死,他可曾觉得痛失国才!?荒田饿殍他看得见吗?若我爹娘确实有冤呢?尽忠者难道不能得公审正名,让谣言不立自灭吗!”

      周顾攥着的手因怒颤抖,谢成察觉到,分神担忧地瞥了眼。

      他在好好听吗!!明明也是他坚持问!
      她干脆压着谢成袖角,将人反身推压在亭柱,一时与他青丝交缠,袖袍揪扯。

      “高阁垂裳调鼎时,可怜天下有微词!!他冷酷的杀伐是为以儆效尤,让良策运转,可是也捂住许多嘴,让苦者欲言辄默!谢成,他的仁德与功业在史书记载,可我所见的,是曾真实有过痕迹的人!!”

      夏雨滂沱,雷声震鸣。
      天地被雨覆寂静时,旷湖林野中的长亭一隅,阵阵怒声如同微弱虫鸣。

      只有对视两人能听闻惊世骇语。

      极近距离下,裹着粘腻潮湿雨雾的肌肤,竟渐渐随呼吸相闻烘出温热的酥麻,细细流经四肢百骸,振跃着心脏。

      她长眸中凝着深重的冷怒,因喉痛不能高声,可却字字珠玑,语气急促却沉稳不折。

      “咚咚——咚——”
      是他自己的心跳,谢成暗中想。

      窥得的何止是周顾的狂念,亦是周顾己身。

      春舟初见时郡主的冷厉寡情尚且停留在脑海,即便后来知其曲谅其难,谢成也一直觉得周顾仍屈权审势,今日听得她承认心有民生,他愕然感叹,未曾料到,她竟已暗存抗权之念!!

      她何时心生转变?还是有他不知的事?
      他咀嚼着周顾话语中于他而言稍显陌生的字词,心中划过微酸,怔怔注视周顾。

      “所以你去京都面见陛下,不是甘心俯首,而是……”

      “轰隆隆——”滚雷裂空,响声惊世。

      白闪惊光中,他看着周顾坦然之态,竟觉恍惚,说下去,“而是重新博宠拿权,你认为前路受阻,只能暂退寻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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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文时间大概在每晚十点半左右,超过十一点大概率不会再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