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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梦核:屠羊校园(二十三) 等醒来再说 ...

  •   =拥抱你拥抱我=

      当羊群低头啃食沉默,越是温顺地咀嚼黑暗,齿缝里滋生的锈便越接近血色。

      黑羊的存在是一面镜子,照见群体的怯懦与暴戾——那些高举“恶趣”旗帜的屠夫,未必生来嗜血,不过是在盲从中吞咽了归属感的毒饵。

      而沉默的白羊们,用回避的眼神一同织就成了无形的网,将无辜者困在冰冷的绞刑架上,他们天真地以为不开口便能独善其身,却不知每一次退让都在为暴行加盖默许的印章。

      群体的狂欢中,责任感被碾碎成粉末,善恶观被稀释成灰烬,直到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完成这场仪式:杀死一只羊,拯救虚构的草原。

      ——群体的深渊里,没有一片雪花能决定雪崩的方向,但所有冰雪都参与了埋葬。

      幕间,蝉鸣喧闹时,有人将半截粉笔掷向吊扇。

      空旷教室的天花板上旋转的阴影切开阳光,纷纷扬扬的粉屑落进第三排女生蓬松的刘海里,激起几道笑浪。

      教室角落的储物柜总在梅雨季泛潮,值日生踮脚去擦上面的泥泞,指尖突然沾到某种黏腻——有人往柜子里倒了整盒过期的酸奶,发酵的酸气正顺着柜门缝隙蜿蜒而出,令人作呕。

      “你们闻到霉味了吗?好恶心”扎双马尾的女生捏着鼻子后退,似是闻到味道开始感到了反胃。

      戴眼镜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便满不在意地继续回头打游戏:“是‘那位’的储物柜吧,别管,不过是新的的恶作剧而已”

      摇摇欲坠的储物柜门在风中摇晃,那些阴暗的霉斑悄无声息爬上墙壁,滋生出蛰伏在影子中的苔藓。

      暮色将教学楼的轮廓洇成深浅不一的深蓝色,三楼走廊尽头的厕所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客,像是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在白炽灯管惨白的光晕里攒动。

      厕所门口的人群外围有人瞧了一眼便赶紧拉上身旁人的手:“喂,我们还是去一楼的厕所吧,这里……别看了别看了。”

      “听说十三班那个,会不会……”有人低着头窃窃私语,却又立马改口,“算了,关我屁事。”

      细碎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匆匆离去,黑羊效应的阴影下,没有无辜的旁观者——羊群的蹄子碾碎理性,道德在盲从中溃散。

      屠夫举起火把,白羊低头沉默,而黑羊在“多数人的暴政”里被绞杀。

      操场东北角的铁丝网常年挂着塑料袋,此刻正随着热风痉挛般抽搐,体育器材室经过人影时正巧被其中发出的巨响吓了一跳。

      拿着篮球的学生低声问:“诶,器材室的门……是不是在被人敲?”

      “嘘,别说话。”同伴急忙拉住他“这种事……当做没看见就行了,难不成,你也想成为下一个?”

      紧闭的器材室门口人影绰绰化为一道道模糊的风,他们步履不停,再也没人驻足。

      或许真正的危险,不是黑暗中的屠刀,而是阳光下所有人默契地转过头去——毕竟,杀死一只黑羊,只需要一群沉默的白羊。

      一句附和,一次回避,一道移开的目光,都在给绞刑架拧紧螺丝,添砖加瓦。

      狂风掠过了学校中庭的荷花池,扬起一片鱼鳞般的水波,池底硬币在涟漪中扭曲成无数只眼睛。

      有人把撕碎的作业折成小船扔进池中,那盏脆弱的纸船转瞬便湿透变形,缓缓沉向布满青苔的池底,同时一本掉落的绘本中,上面的蜡笔画正被水洇湿融化,像岩浆流淌进池底。

      绘本上讲述着,“羊群们”的故事:

      绒毛镇的面包房总在烤彩虹软糖馅饼,当黑咩咩第七次被草莓果酱泼中时,云朵棉花糖正从烟囱里噗噗地往外蹦跶。

      “黑咩咩又在泥坑打滚啦!”粉白羊羔们捂着嘴哧哧笑,它们犄角上缠着会发光的蒲公英绒毛,蹄子像裹了层砂糖般亮晶晶闪光光。

      黑咩咩的煤黑色卷毛垂在眼前晃悠,像块融化的巧克力蛋糕,和脏兮兮的蜂窝煤一样在白茫茫的羊群中格格不入。

      它浑身的泥泞,经常被因此取笑而攻击,难以合群,书包带被剪断第三十七次时,它就该明白——在这座云絮和彩虹搭建的镇子里,煤渣般漆黑的它,本就不该出现在雪白的童话扉页。

      今天它们说要玩“泡泡羊大变身”游戏。领头的珍珠白羊举着蜂蜜罐子宣布规则时,尾巴上蝴蝶结飘出香草味:“只要跳进彩虹泡泡池,就能变成最漂亮的棉花糖小羊哦!”

      可当黑咩咩被挤到池边时,发现水里漂满了被撕成小船的作业本,黑咩咩的美术课画的星星绘本全被打湿了,蜡笔画的金粉在漩涡里闪啊闪,变成会游泳的小鱼。

      “小煤球就该待在墨水团里!”六只撒着糖霜的蹄子轻轻一推。

      咕噜噜——!泡泡池突然变成葡萄汁颜色。黑咩咩看见自己的倒影长出弯弯的犄角,那些总被嘲笑的黑卷毛在水波里舒展成绸缎,更奇妙的是,粉白羊羔们的倒影全都变成了长着蛀牙的毛线团,它们头顶的蒲公英正在被风吹散。

      就在黑咩咩要抓住漂走的星星小鱼时,泡泡池伸出黏糊糊的舌头卷住黑咩咩的脚踝,被拖拽进池底时,黑咩咩闻到了妈妈烤曲奇饼的香味

      ——虽然全农场都说,黑山羊是没有妈妈的野孩子。

      没有妈妈的孩子,都是可怜的孤羊羊。

      在窒息感攥住喉咙的刹那,池底突然睁开无数猩红的眼睛。漆黑的水草缠住它的脚踝往下拽,那些被浸透的试卷碎片却在此刻发出荧光,拼凑出一串从未见过的分数:44。

      44-1=0

      水面上传来白羊们惊恐的尖叫,黑咩咩挣扎着仰起头,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在褪去煤灰色——被染成暗红的羊毛下,一对弯角正在生长出荆棘般的纹路。

      有双手穿透血色池底牢牢抓住黑咩咩,那腕间闪烁的,分明是和一样的黑色铃铛。

      “抓到你了,小墨团。”那个和黑咩咩长着同样螺旋犄角的影子笑着说,它手腕上的银铃铛正在叮当响,唱着黑咩咩梦里的摇篮曲。

      水面上的尖叫声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很久很久之后夜也重新变得很静很静。

      黑咩咩想,它再也逃不出冰冷冷的池底了吧。

      【是谁杀死了黑山羊?
      答案早已伏于书页
      ——每一个人。

      谁看见它死去?
      是我,乌鸦说
      用我的漆黑眼眸
      我看见凶案现场。

      谁看见它倒下?
      是我,蚯蚓说
      从课桌缝隙里
      看见阴影在增生。

      谁擦去它的血?
      是我,粉笔说
      用苍白的粉末
      抹掉墙上的猩红。

      谁缝补它伤口?
      是我,校服说
      用歪扭的针脚
      藏起所有淤青伤。

      谁抬它的棺椁?
      我们,课桌说
      用摇晃的抽屉
      运走碎裂的犄角。

      谁敲响丧钟?
      广播,喇叭说
      自习课的铃声
      敲响所有人心脏。

      谁来念悼词?
      校长,话筒说
      但扩音器哑着
      吐出雪花的噪响。

      谁守它坟墓?
      校规,铁门说
      用生锈的锁链
      捆住所有冷月光。

      审判在何处?
      操场,旗帜说
      但红旗降下半寸
      裹住带血的蝴蝶结发带。

      每片雪花飘落时
      都是未写完的状纸
      屠夫在雨中落泪
      铡刀举起要砍掉谁的头颅?

      名为凶手的背后
      无数双推搡命运的手
      所有人皆是沉默的帮凶。】

      “哗啦!”

      原本平静的水面在一瞬间被打破。

      好像有人撕裂了一张被抚平褶皱的塑料薄膜,顺便给水面凿开了一个大窟窿,用力之干脆猛烈甚至使人神魂巨颤,如同陨石坠进湖中,掀起惊涛骇浪。

      钱予安猛地睁开了双眼。

      童话书在瞬间合上,即使是处于以她为核心的虚拟场域之中,她仍旧被困于溺死水底的噩梦,创伤记忆扭曲增生,被拉长为永恒的炼狱。

      而紧接着,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感受到一股向上的拉力,温度正从握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上传来,抬起头,她看见那人正是用力把她往池面拽去。

      是谁?

      那人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身形开始显现出来。

      钱予安此刻瞳孔震颤,睫毛胡乱在水波中飘动,一连串的泡泡从嘴里冒出,在水面投下的缕缕斑驳光亮之中,她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坚定而倔强英气的脸,撞入眼中时刺痛了脑中的记忆。

      是戚哑。

      “……安安。”

      她垂下眼睫,轻轻地叹了口气,话语明明那么虚幻而不真实,却在钱予安脑中烙下了深深的刻印。

      “安安,我来迟了,对不起。”

      她来了。

      她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像那次在厕所隔间破开门一样。

      她紧紧地握住了钱予安的手,将她从黑暗无光的地底,从这个永无止境的噩梦,从核变区最深处的核心中生生拽出。

      这是只有她能触碰到的地方,也是只有她能够走到这里。

      她成功了。

      或许是弥补了现实中未能拯救的遗憾,此刻,戚哑拽着钱予安脱离了这个困住她许久的泥沼。

      在一路上的冒险之中,戚哑丢失了记忆,丢失了关于她们的一切过往,从头开始认识她乃至她身上的一切,了解她的本身,知晓她的种种经历,以及苦难。

      当她又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了解这位受尽百般折磨的“黑山羊”,她的选择却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即便再重来一百次,她还是会选择伸出援手。

      因为在她对抗核变区中的怪物时,在她举棋不定徘徊不前时,是钱予安进行了微妙的指引,隐藏在心中的梦魇吞噬覆灭一切,作为人类的理智与恶魔对抗,她却仍然记得引导这位人生之中至关重要的朋友。

      这是一次双向的奔赴。

      两位女孩互相搀扶住,脚下的深潭开始沸腾蒸发,腐臭泥浆化作银亮水珠浮空。

      而后,世界为之颠倒。

      所有课桌抽屉都塞满眼球,电梯按钮全变成数字4,自动贩卖机口吐出带体温的羊角,无限延伸的医院走廊天花版垂落吊针管,游泳池底铺满未拆封的生日礼物盒。

      潭底传来琉璃碎裂的脆响,淤泥崩解成萤火,槐树褪去脓疮抽出新芽,满地尸骸化作蒲公英随风四散。

      深潭是“她”的执念,但现在,“她们”都自由了。

      最后一片淤泥消失时,整个空间下起温暖的雨,戚哑抬手接住雨滴,发现是凝成的结晶雨滴触碰到指尖时蒸发消失殆尽。

      ……核心被净化了?

      她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站立着的“钱予安”。

      钱予安的脸上不再有马赛克盘踞覆盖,褪色的校服领口下,那道浅褐色的烫伤疤痕还在老位置,十七岁的钱予安永远定格在这张脸上——右颊未愈的雀斑,发际线边沿没修剪整齐的碎发,甚至鼻梁上那道被圆框眼镜压出的淡红痕迹都与记忆如出一辙。

      明明久别重逢的好友,却在再见面时相视无言。

      戚哑不再身着校服,打扮趋向成熟与干练,早已褪去了年少轻狂时的稚气,钱予安身上依旧是皱皱巴巴的校服,古板样式的裁剪让人看不出身材,袖口长到手指,仍旧存留青春时期的青涩。

      她湿漉漉的刘海还保持着被水打散的模样,几根水草缠在发红的耳廓上,浮肿的脸庞泛着河水浸泡后的青白,曾经总爱皱起的鼻尖红红的,下眼睑沉淀着溺水者特有的淡紫淤痕。

      她们一个人向前走,一个人却留在了原地。

      一个人仍旧是人,另一个却早已███。

      最后,还是钱予安昂起首,喉结在青紫的皮下艰难滑动,声带每震动一次,就有细小的水渍从她耳道溢出,沙哑开口。

      “好久不见,丫丫。”

      戚哑却神色沉重,并没有对此作出很大的反应,倒显得陌路了。

      “我回忆起来了,诸多问题,现在……终于能亲自问出口 。”

      “我已经知晓所有能够看见的真相,所以……”

      她看向钱予安的眼神复杂,却依旧直白。

      “我想知道,在池底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终点从来不是用来寒暄的,秉持着解构师的本职,至少——她得先解答所有还未有定数的疑虑。

      双手握紧,钱予安脸上的笑容刻着死人般的僵硬惨白,她垂下眼眸,思绪骤然闪回到那个暗流涌动的夜晚。

      水漫过头顶时,她听见骨骼错位的脆响。

      池水突然变得粘稠如胶,折射出猩红的幽光。下沉的躯体穿透了某个临界点,上方的荷花骤然缩小成斑驳的光点。

      耳膜承受着越来越重的压力,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成细小的气泡,在幽蓝的水幕中串成玻璃弹珠,一点一点堆积如山。

      足尖触到池底淤泥的瞬间,整片水域开始震颤。

      暗流灌进校服裤腿,墨绿色的水草在周身狂舞,腐烂的莲藕堆积成山,每截断口都渗出紫黑色的汁液,那些汁液在水中凝成丝线,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虫卵,令人作呕,而在这片腐殖质中央,盘踞着比夜色更稠厚的阴影。

      不,那不是阴影,是溺亡的锦鲤翻着肚皮,白骨手指穿透荷花茎秆,腐烂的莲蓬里渗出浆液,锦鲤表皮布满青苔般的鳞片,随着呼吸翕张时,暗红的黏液从鳞片间隙汩汩涌出。

      她想尖叫,但冰冷的水流灌进喉咙,水草伸出藤蔓状的触须,末端开裂成五瓣花萼,每片花瓣内侧都生着森白利齿。

      深渊在凝视她。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波,她忽然看清池底铺满的不是鹅卵石,而是密密麻麻的人类头骨。

      深渊中,“它”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

      她缓缓道。

      “猩红的眼睛,扭曲的肢体,尸体的狂欢,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埋藏于地下的它睁开双眼。”

      “它?”戚哑捕捉到话语中的关键词,她轻轻皱起眉,“‘它’是什么?”

      钱予安却摇头:“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我只感受到……它连接着大地,谷底,深渊……我所窥见的不过是区区一角,但也仅仅是一眼,我就恨不得使出所有手段逃离,心底升旗一股莫名的情感,那是……恐惧。”

      “明明被同化为怪物,却依然恐惧,像是刻在骨子里本质上源于对未知和失控的本能抗拒——当面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事物时,大脑会触发最原始的生存警报。”

      “或者说,那是……‘神明’。”

      神明?

      戚哑没有再接话,而是沉默着默许了对方的猜测。

      也许只有神明才能拥有此等规模的威压乃至能力,人类凝视远古深渊的眼睛,总将不可知归为神迹。

      这世界总有太多太多人类无法理解的东西,核变区、核污染……这些概念都是在她接触到调查局时方才得知,每一次当人类以为已经揭开世界真相的一角,往往会在更深处的阴影中发现更多未解之谜。

      戚哑消化了片刻这个消息,最后得出了一条简短的总结。

      ——404……在饲养一个神明的胚胎?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沉沦,众生眠于和平的美梦之中,殊不知,这个世界早已处于悬崖边缘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分崩瓦解。

      那些引以为傲的科学与理性,在浩瀚的宇宙奥秘面前,不过是沙滩上孩童堆砌的沙堡,随时可能被未知的浪潮冲刷殆尽。

      “你父亲知道了你的死因,而后开始了和404合作的复仇,对吗?”

      钱予安点了点头。

      戚哑垂眸,不再看她的眼睛。

      与其说404在刻意欺瞒,不如说他们深谙人性弱点——真话只说七分,余下三分留给听者自行补全。

      当钱父颤抖的双手触碰到女儿死亡真相的冰山一角时,所有被刻意剪裁的信息碎片,都在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里构建出了一个完整的因果链。

      那些午夜梦回时女儿日渐苍白的脸色,餐桌上欲言又止的沉默,衣柜深处沾着淤泥的校服...这些原本模糊的细节突然在父亲记忆里显影。

      404不过是往枯井里投了块问心石,却激起了惊涛骇浪的共鸣,施暴者的名字在信息茧房中反复折射,最终在父亲破碎的心跳声中,凝成血色判决书上的三个火漆封印。

      凶手的名头移花接木,落在了借刀杀人的那把刀柄上,虽然他们本来也并不无辜。

      坐在贵宾席的观众们不过稍稍调整了观剧镜的焦距,他们可以坦然迎接谢幕时的掌声:“我们可曾举起过屠刀?一切不过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真可笑,命运发放选择权时却唯独漏了一个人。

      故事之中的主角钱予安,她何时做过真正的自己?

      她的一生都在被推着走,随波逐流躲避着,她甚至来不及为灵魂勾线填色,就被塞进名为“完美受害者”的标本框——活着时是流动展览馆里的典范,死去后化作警示牌无时无刻不告诫世人。

      本在戚哑预料中她很大概率会和钱予安拔刀相见,已经做好了殊死相搏的打算……现在却发现钱予安也不过是被欺骗的受害者,在清醒的噩梦之中,她根本没想过伤害她。

      “404骗了你,咒杀网站,绑架案,包括荷花池……都是他们的手笔。”

      听闻后的钱予安短暂地怔愣了一下,而后缓缓地苦笑了一声。

      “在你来时,我就知道一切了。所以我躲了起来——他们要抓我。”

      戚哑心下一沉。

      “……他们要抓你?”

      很意外,又隐约在意料之中。

      “不是正常的我,是身为‘核心’的我。”

      “拥有这样的未知能力,即便是实验,或是作为筹码进行交易,能够带来的利益将无法估量,你经历的所有更加完整,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气压低迷的缄默中,戚哑按住了太阳穴,感到了深深的头疼。

      404的构成,不止拥有拟术的人,他们可能还拥有……活着的核变体。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

      他们甚至可以控制一个能够制造屠杀副本的怪物,将它据为己有,轻轻松松就能复制出几百次乃至上千次与今日相同的惨剧,将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卷入恐怖的副本。

      如果他们的计划真的成功实施,那生活和世界末日没什么两样了。

      戚哑沉默了,她感受到自己的世界观被大炮轰成了渣渣。

      你兢兢业业活到现在努力上学想尽办法赚钱走了十几年艰苦长路,即将获得全新生活脱离苦海时突然被告知:别想了,其实世界快要毁灭了,洗洗睡吧。

      靠,怎么没人在她出生时候告诉她这个?

      没办法,时间不足以让她思考太多,只能继续询问道:

      “还有……你对404的了解有多少?”

      “很少,实际上,我相比你的了解并没有多多少。”

      钱予安仰头看向这个逐渐淡化的空间,此刻的她或许是因为污染而变得有些非人感,平静无波,和高中时期截然不同。

      她们早已无法回到那段时光了。

      时间无声地拉扯着她们朝不同的方向延伸,像两条早已分开的线,再也找不到曾经的交点。

      “我们的认知还停留在浅显的层面,只知道他们不过是一个乐于创造恐怖副本的邪恶组织,手段精明而不顾一切,却对他们的理念,架构,以及内部一无所知。”

      “我们不过是棋子。”

      ……是的,她们不过是棋子。

      真正的执棋者躲在幕布后面,黑白对垒,无形的大手轻推棋子,戚哑忽然仰首凝视夜空——云层缝隙间仿佛悬着无数眼睛,那些身穿制服稳坐高位的人,是否也正从中解析着这场博弈?

      ……调查局也在看着这一切吗?

      回忆也好,梦境也罢,究竟哪层现实配得上被称作“存在”?

      那些教科书里工整印刷的基因图谱,此刻想来不过是孩童描红的习作,真正的生命密码正盘踞在每个人类脑中深处,如同毒蜘蛛守着自己织就的谎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指甲狠掐掌心,疼痛带来的清醒反而更令人绝望:如果连痛觉都是被上帝允许感知的信号呢?

      最锋利的恐惧来自对“正常”的怀疑。此刻掌心渗出的冷汗是否真实存在?视网膜接收的一切场景是否被篡改过?

      她抬起眼:“……后来发生什么了?你去哪了?”

      周身的场景开始变化,淡色褪去之后漏出了一节教学楼的房屋,她们正位于天台之上,欣赏着青春中虚假的夜空。

      钱予安此刻如同一个机器,陪着她并肩站在天台上,乖巧得不像话。

      她抬起手看向布满绚烂星和的天空,像在欣赏一幅美丽的遗像。

      “在从那天的人贩子绑架巷子回去后,我彻底崩溃了。”

      ……夜,雨幕的如同老旧电视机里的雪花噪点。

      推开家门时,从暴雨中艰难回来的钱予安衣服下摆凝着深褐色的河水泥渍,运动鞋在瓷砖上拖出蜿蜒水痕,每走一步都在地砖上印出半干的水痕。

      被夜幕中大雨淋湿的她,和当时从池水中爬出来的她别无二至,不过是一边又一遍地被迫淹没,而后溺亡。

      昏黄方灯光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影子也变得湿漉漉,父亲上前伸手想擦她脸上的水,却摸到那层干枯的皮肤在簌簌往下掉落——

      “有人找到我了,有人要抓我了。”

      她呛咳了一声,肩膀开始发抖,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眼泪突然决堤般地涌出来,混着头发上滴落的河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我遇见她了,但我不能……为什么会这样。”

      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眼泪流进嘴角,她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和那天呛进的河水一样苦。

      为什么总是这样对待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霸凌她为什么要绑走她为什么不能让她有一个平和的人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想歇斯底里地嘶吼,质问命运为何不公,可喉咙里却像塞满了锈蚀的刀片,每一声喘息都割得生疼。

      最后,是被父亲紧紧地拥入怀中。

      脑中莫名出现的声音在接连低语,像是认知失调的幻觉,引导着情绪更加步入极端。

      【杀了他们】

      【所有人都该死】

      ……

      “最后,父亲和我都‘同化’了。”

      钱予安回过神,语气放松,像是释怀。

      戚哑理解不了她话语中“同化”的含义,却也没有再问,只是发觉那落向江水里的黑匣子该存放着两具尸体,一个为【屠夫】,另一个为钱予安。

      核污染后基于生死叠加态的钱予安本就基于脑中的怨念存活,而情绪失控的核变体,终究成为……怪物。

      现在她终于明白,真正恐怖的从来不是怪物本身,而是发现整个世界都穿着怪物缝制的皇帝新衣。

      原来命运早就蛰伏在她的序章里,像冬眠的毒蛇等待破冰时刻。

      钱予安的诉说还在继续。

      “父亲与他们达成了交易,决心为我报仇,了却仇恨,却步入了幕后主使精心策划的下一个陷阱。”

      “原来,父亲也早已死去,变成和我一样半死不活的“怪物”。

      “我不知道父亲是何时被害的,但我知道这和那群邪恶组织必定脱不了干系,他们布的局太过缜密,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当坠入漆黑河水中点燃怨念成为梦境核心中才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了。

      噩梦早已将所有凶手吞噬腹中,静待裁决。

      戚哑无声地搭上天台的栏杆,尽量冷静地分析其中的始末,拆解404的暗线行动。

      ——参与这件事的人,至少有三位能力者。

      其一是阴影穿梭的能力带着钱父看到了霸凌者们的现状,其二是用血液爆破的手段杀死了巷子中的绑匪,其三则是利用网络电子通讯的黑客侵入设备制造暗网发布死亡通知并预告这场谋杀。

      另外两位不知名的行动人,将装有父女尸体的棺椁投入河中,用更加不易察觉的手段点燃了同学聚会。

      戚哑只是个入职时间不过一周的新人,连同事拥有什么拟术、自己的能力排行如何确定、拟术到底能够做到什么地步都尚且不清楚,却硬生生面对了这场复杂的,利益牵扯众多的案件。

      “还好,你来到了这里。”

      还好她来到了这里。

      她抓住命运的缰绳让它不再狂奔,却无法选择在电车难题中拯救任意一方,命运早已注定,她只能目睹脱轨的车辆全速驶向轨道上的那个人,将剩下的三十多位同学拯救。

      钢轮碾过骨骼的脆响中,三十多道呼吸重新开始流动,她跪在教室的血泊里,发现掌心不知何时攥着半张毕业合照——她身旁的位置,本该有一个人的。

      选择杆早在她来前就已断裂,此刻不过是在重复既定剧本的终章。

      凝固的氛围中,钱予安看她沉默,自顾自地挑起了一个全新的话题:“偷偷告诉你,其外的一件事是,我逃走了,在现实中。”

      戚哑皱眉:“……什么意思?”

      钱予安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虚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语气轻飘飘的:“这件事就连404也不知道,我剥离了我的一部分灵魂碎片,作为我心中最纯粹的一部分,它已经离开了核变区,当然,她也会在这一切结束后,进行自我了断。”

      “她会承认一切罪行,将所作出的孽全盘托出,这不过是我留下的一个,防止你无法到达终点的备用自毁程序。”

      沉默几秒,她忽然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看来是我多虑了,丫丫什么都可以做到。”

      戚哑的喉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风很大,钱予安仰头望向天空,瞳孔里映着晦暗的光,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那时候,我就能彻底消失了。”

      “这一切,也会因此结束。”

      她忽然低头,凑近了一直沉默着的戚哑,拉近两人的距离。

      “在那时候,可不可以请你把河底的我捞出来,水真的很冷啊,我不想再留在那里了,就连死亡也不想,我讨厌溺死的死法。”

      钱予安伸手轻轻拽了拽戚哑的袖口,像是不敢逾越的试探。

      “还记得我们在海边留下的誓言吗?……做一辈子的朋友。”

      “很抱歉……我要食言了。”

      高考就像一道人生的分水岭。

      跨过这道坎的人,各自前往了不同的未来,开启了不同的人生。

      但总会有人留在了原地。

      他们的夏季永远凝固在堆满《五年高考》的旧课桌里,嵌在墨迹斑驳的答题卡折痕中,锁进再也打不开的储物柜锈蚀的锁芯。

      老教室的日光灯管依然在雨天发出轻微的嗡鸣,照亮那些被橡皮擦反复修改的人生轨迹——那些未能翻越山脊的人,他们的影子被永远拓印在了斑驳的墙面上。

      那是个被晚霞染成蜜糖色的傍晚,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像在演奏一首温柔的歌,两个十六岁的少女赤着脚,在沙滩上追逐着退潮的浪花。

      【安安和丫丫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漂流瓶中的誓言化作泡沫消失在茫茫大海里,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平面,人们转身离去,身后只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很快就被涨潮的海水抚平。

      从回忆中抽身而出时,戚哑才发觉自己在哽咽。

      “对不起……安安,我最终还是无法拯救你,无法扭转这个悲剧的结局,要是我早一些知道……要是我不去那个竞赛……没准就可以……。”

      “凭什么他们要这么做……为什么……”

      校园暴力从来不是强者的勋章,而是灵魂最恶心的癌变。

      那些躲在同龄人恐惧中的施暴者,*你们*挥舞的拳头其实在击碎自己的人性,吐出的恶言早将良知腐蚀成溃烂的伤口,当*你们*把他人瑟缩的肩膀当作垫脚石时,可曾听见自己脊梁断裂的声响?

      施暴不是权力的游戏,而是懦夫的自白书。*你们*用集体霸凌伪造的优越感,不过是在向世界宣告:这群人既不敢直面自己的无能,又害怕独处的清醒。每一句嘲讽都在暴露你们溃败的教养,每一次推搡都在雕刻*你们*未来墓碑上的耻辱铭文。

      那些被*你们*称作“玩笑”的暴行,是被害者十年后仍会在深夜惊醒的噩梦,是父母永远不敢翻开的日记本,是整座学校集体沉默留下的道德伤疤。

      当黑羊葬礼上的丧钟长鸣,所有屠夫都该为自己所犯下的暴行忏悔,沉默的白羊们第一次抬头,唏嘘不已。

      校园霸凌从来不只是施暴者与被欺辱者的对立,更是所有沉默者的共谋。

      当*你们*目睹暴力却选择低头绕行,当*你们*听见哭诉却假装充耳不闻,当*你们*用“不关我事”来麻痹自己的良知——*你们*早已在无形中递上了那把伤人的刀。

      霸凌者的嚣张,源于*你们*的纵容;受害者的绝望,始于*你们*的冷漠,每一次视若无睹,都在助长恶行的蔓延;每一次转身离去,都在扼杀求救的呼声。

      *你们*或许以为,只要不参与,便不算作恶。但请记住:当霸凌的阴影笼罩校园,沉默不是自保,而是变相的帮凶。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沉默而改变,但一定会因为一群人的觉醒而不同,别再让恐惧或漠然成为暴行的温床,*你*的声音,或许就是黑暗里最亮的那束光。

      戚哑的唇瓣被犬齿狠狠咬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痕,眼底漫开一片猩红,像是打翻了朱砂,连睫毛都染上戾气的阴影。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想杀人,胸腔内翻涌的杀意灌进脑海,却又因而找不到出气口,只觉无力。

      404,该死的还有你。

      你们这群披着正义外衣的刽子手。

      她的指节在黑暗中攥得发白,仿佛要捏碎胸腔里沸腾的恨意。

      那些所谓“惩戒”的监控录像还在视网膜上灼烧:铁高铁碾过人体的巨响、溺亡者面孔的狰狞、下水道中尸体的腐臭……这根本不是救赎,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虐杀狂欢。

      用暴力终结暴力?用恐惧覆盖恐惧?

      当第一个霸凌者的尸体被碾碎时,这些疯子居然认为是“正义执行”。

      多讽刺啊。他们高喊着“清除人间之恶”,自己却把屠宰场搬进了教室。

      私刑取代法律,用恐怖统治校园,这和他们憎恨的霸凌者有什么区别?

      可惜……那些真正该下地狱的人,那些系统性纵容霸凌的校长、装聋作哑的老师、推波助澜者无视所有的家长——反而在这场围剿中全身而退。

      404。猩红的三位数字,像被锈蚀的钢筋强行焊进颅骨内侧,每一次眨眼,都能看见它们从视网膜背面浮出来:“4”是折断的颈椎,“0”是勒紧的绞索圈。

      等着吧……她会用他们最恐惧的方式,把这份“正义”原样奉还——

      钱予安呆呆地望着戚哑,忘记了动作,她从未见识过戚哑这般流泪。

      即使在巷子里与混混恶战一场后,即使为了她踹翻木门后,即使漫不经心地和霸凌者拌嘴时,她都没见过她软弱过,她就像是一堵永远不会倒下的城墙。

      可现在,她在这狂风肆虐的天台上泪流满面。

      钱予安皱起鼻子,抬起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对方湿润的脸颊,抹掉那道泪。

      两人额头相贴时,能感受到对方肌肤传来的微凉,和彼此睫毛轻颤时扫过的互相细痒。鼻尖若即若离地相碰,呼吸间混合着泪水的咸涩。

      紧紧拥抱时,这个距离,她们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二丫,戚哑,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从来没有怨恨你无法拖我出泥潭。”

      “忘记我吧,忘记我这个本不该阻碍你前行的错误选项,忘记钱予安曾经的存在,我也要走了,我该去现实中为自己的所为赎罪了,你也明白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活下去了。”

      戚哑咬牙,呼吸变得沉重。

      “不能回去吗?……我会告诉调查局,用尽一切手段治疗你,或许……能够成为正常人……即使不能,那我们逃跑吧,逃到一个不会有人知道的地方去……”

      ……不,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些也仅仅是脑子一热产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当她冷静下来,才深感无力。

      离别之际她失了理智,纵使她是一个多么冷静镇定的人,在面对挚友离去的告别,她还是没忍住感性占据了上风。

      戚哑抹了一把脸,手掌用力擦过眼角,将那些不该存在的潮湿狠狠碾碎在掌心。

      “抱歉,我失态了。”

      “要好好的……”钱予安最终只是这样说道,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当她缓缓退开时,带走了对方脸上最后一道泪痕,却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缺口。

      时间到了,她开始缓缓扬起嘴角,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扯出的弧度,最后,留下了一个笑容,用于让这场道别不留遗憾。

      她的笑容温暖如春。

      “再见,二丫同学。”

      这句道别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出口的瞬间引爆了核变区的坍缩整个场域内从内而外地分崩瓦解。

      数据洪流开始坍缩的瞬间,整个核变区正在上演最瑰丽的……死亡。

      无数星辰在数字虚空中炸裂,化作亿万行流动的二进制代码,像一场宏大的逆向坠落的流星雨,最初是远处的场景,直到故障蔓延到脚下。

      那些闪烁的1和0交织成璀璨的瀑布,从破碎的天幕倾泻而下。

      绿色的数据流如同藤蔓般蔓延,爬过每一寸正在崩溃的虚拟空间,将整个世界染成诡异的荧光色,在数据流中,一扇标有exit出口标识的门在戚哑身侧逐渐出现。

      “请继续向前走吧,向着明天。”

      钱予安的声音在数据风暴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电子音特有的失真。

      她的身影开始逐渐像素化,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边缘渐渐模糊在数据洪流中。

      在最后的光粒消散前,她看见戚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当年在教室后排,她总爱说的那句:“笨蛋安安。”

      倒计时卡在了【00:00:00】,整个世界突然陷入绝对寂静——像老式电视被拔掉插头的瞬间,所有噪点都化作永恒的雪花屏。

      Exit。

      在剧本强烈的警报中,戚哑步入核变区绿色退出通道时,听到了钱予安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祝你好梦。”

      结束了。

      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了。

      ——

      t█i█p█s:
      【归零数字雨】该区域已被解构师内部瓦解,核变空间崩坏前兆,绿色代码流代表可修复漏洞,红色代码流预示不可逆污染,请及时撤离,以免彻底被困在核变区内,此后这里的一切将不复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梦核:屠羊校园(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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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各位!!!一直都会在一直都会在,下周6/12回来喔,到时候猛猛更。 会一边更新一边反复自查前面章节的错别字或者更改叙述性问题使一些句子更加顺畅,会尽力做到最好! 在这里开个西瓜摊瓜瓜瓜瓜瓜瓜瓜瓜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