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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梦核:屠羊校园(二十一) 冬末枯木未 ...

  •   =友谊的最后一课是要学会离别=

      【十二月底新年将至】

      “高二十三班二丫,霸凌同学,殴打他人,铁证如山!把你家长叫来!!”

      陶瓷茶杯在红木桌上震颤着平移两寸,校长室内,年过五十的秃头老校长面红耳赤,头顶反光的皮肤沁出油汗,墙上裱着的“优秀示范校”铜牌不禁跟着微微晃荡。

      站在校长室门口的三人各有各的惨样,赵清怡肩膀脱臼,邓芸珊脖子落了枕,魏恒更是杵着拐杖,右腿上夸张地包着石膏。

      原本见谁都趾高气昂的三人此刻倒是乖的像鹌鹑,绞着手指缩在门框阴影里,一边抹泪一边控诉着戚哑对他们是如何心狠手辣。

      窗边,戚哑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劣质塑钢窗框突然震颤,楼下传来急刹车的刺耳摩擦。

      手机屏幕上M女士的联系人界面依然闪烁。

      “哪个不长眼的龟孙敢负我老赵家的孩子?!”

      最先到来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暴发户模样的家长,大金链子在脂肪堆积的颈纹里深陷,鳄鱼皮腰带几乎兜不住啤酒肚,当他瞥见女儿吊着绷带的模样,油亮面庞瞬间涨成猪肝色。

      “你敢欺负我家女儿,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小贱人找死!”在男人的咒骂声中,镶着翡翠戒指的巴掌乍然挟风而至。

      戚哑后撤半步,十分本能地偏头躲过了暴发户家长扬起的巴掌,男人镶钻腕表擦过她耳际,在墙面留下一条细细长长的刮痕。

      “赵清怡爸爸,你冷静点,这里是校长室!”班主任的圆框眼镜歪斜挂在鼻梁,死死箍住了暴发户青筋暴起的手臂。

      校长室发生家长学生斗殴,最后会落得个什么性质大家都心知肚明,墙上的监控360度无死角地俯瞰着一切,所有肢体冲突纤毫毕现。

      当邓芸珊的姨妈裹着褪色碎花围巾冲进来时,魏恒的奶奶正颤巍巍扶着仿红木门框。两位年长女性裹挟着寒风闯入,尚未站稳室内便迫不及待上演了一出苦情戏码——

      “我现在这样都是她打的!十三班的谁不知道她是惹不起的暴力狂,结果她就是看不惯我们……”

      戚哑无声注视着这一场先声夺人、颠倒黑白势要将她架上审判台处决的架势,忍不住勾唇冷笑:

      “那也是你们自掘坟墓,自食其果。”

      “小贱人你再说一遍?!”暴发户喘着粗气扯松领带,镶金牙在唾沫横飞中闪光:“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千川市谁说了算!要是今天你还能在一中站得住脚,我就不姓赵!”

      他急赤白脸唾沫横飞,一把掏出兜里的手机正要拨号——

      檀木门突然传来三记叩响,像不合时宜的休止符硬生生中断闹剧。

      “吴校长,我是二丫同学的家长。”

      门缝被轻轻推开,黑色皮鞋踏碎走廊光影,包括戚哑在内,所有人都出乎意料——推门而入的来人是一位格外年轻笔挺西装的白领姐姐。

      她剪裁锋利的衣角还带着清新的雪松味,扶了扶高挺鼻梁上的半框眼镜,镜链划过定制西装的暗纹胸针,微笑标准又不近人情。

      “您好,我是M女士的助理程律师。”她从公文包中抽出了烫金名片,递到愣神的吴校长面前。

      “我也是“溪流共育”慈善基金会的代理人,为M女士代劳来处理资助的孩子在学校里遇到的诸多问题,您可以称呼我小程。”

      ——不是M女士。

      戚哑无端松了口气。

      大抵是青春期的自尊心作祟,面对监护人时也会有犯错时的无措,更何况一声不吭打钱的资助人似乎还是个大人物,戚哑如今也不过是个需要家长的未成年高中生,不过是她身后无人太久,早已习惯了孤身对抗。

      但面前的程律师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至少在她的身上能够感受到明显浓重的高知气息,糅合了千万个日夜中的蹉跎与刻苦,绝不是一时的心思才让她坐上这个位置。

      暴发户家长拍案而起,像是要将被压下去的气势重新捡起来,颤抖的手指着戚哑又转向程律师。

      “好好好,原来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啊,怪不得浑身都是原始人的野蛮劲,连个基本的教养都没有!”

      “你家养的狗东西不安分守己,把我家孩子欺负得不成人样,必须给我个说法!”

      程律师在校长室的沙发上从容落座,以静制动:“此事另有他论,我们不妨先厘清基本事实?”

      话音未落,目光已如淬火的刀刃般转向吴校长。常年处理教育纠纷练就的职业本能,让她敏锐捕捉到了对方抬眼时的迟疑与心虚。

      “根据我的了解,二丫同学在学校表现优异,经常帮助同学,品行端正,又怎么会有霸凌同学的行径?”

      魏恒的奶奶坐不住了:“不是霸凌同学,那我孙子怎么这样了啊,他平时也没摔着碰着,可都是我们手心里的宝,小孩子打闹也不能这样!”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就不想赔钱?!”

      程律师笑了笑,扶了扶镜框:“我已经和二丫同学有过交涉,事先便了解了事情全貌,既然这位家长一直咄咄逼人,看来我原计划中的交涉需要更换为单方面说明了。”

      “这里是一份文件内容,”随即她将一块金属U盘放置在红木桌面上,叩击出清脆的响动,接着一包牛皮文件袋被拆开,“里面包含了赵某邓某在学校厕所霸凌同学的录音和部分录像,我截取了其中的一些片段打印成了纸质文件,如有质疑我断章取义,可以自行观看全部视频内容。”

      桌面上摊开的A4纸中截取了从高清夜视摄像头中看到的画面:包含了厕所围堵在隔间门前泼水的全程,以及那天巷子中几位纹着花臂叼着烟的混混,三位躲在混混身后举着手机拍照的学生,弹簧刀与棍棒格外刺目,而那三位身影也因为打扮异于普通学生而格外有辨识度。

      “可以从中看出,魏某乃至赵某邓某与某些社会闲散人士达成交易,并在学校偏僻巷子内带刀围堵二丫同学,我的当事人在经历这些事后非但没有逃避并选择挺身而出,就算是深究也该由我们来提起,轮不到他们胡搅蛮缠。”

      戚哑徒手打翻花臂男的特写被定格,最后画面停在七个倒地呻吟的纹身青年上,角落里的可乐易拉罐流淌出白沫,始作俑者的手机也摔在了地上摄像头成为碎片。

      “如果对方想要以校园霸凌的由头为难二丫同学,我们将以故意伤害罪、聚众斗殴罪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对邓某赵某以及魏某提起诉讼。”

      随着程律师的一锤定音,话语坠地的瞬间,房间内的气压已经到达了最低点,三位霸凌者青红交加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玩阴的?你这个死**要不要脸!!你什么时候拍的?!”有人见事情败露后大骂出声,扑上去想挠戚哑的脸,但早已被拦下,钳制在原地。

      原本一直沉默的戚哑耸耸肩,嘴角上扬:“不提前做出点手段,我可就要被平白污蔑了。”

      “不是只有你们懂得拿手机天天咔咔拍照,摄影是用来记录的最好方式,特别是见不得光的小人的罪行。”

      局势在这一刻彻底反转,风云突变之中就连三位霸凌者的家长一时也哑口无言,更拿不出一点反驳的证据,一时寂静中程律师转向了冷汗涔涔的校长,接连抛出重磅炸弹。

      “吴校长,M女士所创办的针对山村儿童的慈善补助基金会‘溪流共育’旨在帮助和扶持有志向的孩子顺利考上大学,当初选择千川一中也是看在一中的背景雄厚,师资出色上。”

      “看来千川一中的校风相比上年的评比相差太多,基金会将重新评估千川一中的资质——包括申报教育局彻查历年补助款的具体流向。”

      “为了杜绝校园霸凌的现象,全新可用的摄像头监控需要走廊楼梯间全覆盖,包括每个班级都要落实。”

      她暗下眼眸,抿了一口桌上的茶水:“如果做不到的话,千川一中的高层位置也得迎来一次大洗牌了。”

      全场没一个人再敢说话,就连原本不可一世的赵清怡父亲在看到手机中手下发来的消息后也噤若寒蝉。

      这位M女士以及她手下的一切,都不是他们能惹的。

      程律师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空空如也的瓷白茶盏搁在红木桌沿,她将鬓发抚到脑后,挥手谢绝了身旁班主任添水的意图。

      校长室的空调发出嘈杂的运作声,吴校长反着油光的地中海头顶渗出汗水,他哆哆嗦嗦地弯腰道歉,不停地用纸巾擦汗,满口都是恭维。

      “……好,好的,我们都了解了。”

      “这次算我们管教学生不当,让您看笑话了,我们事后一定严加教育,这次委屈了二丫同学了……”

      “对对……您说的对,是我们疏忽,下个星期……不不,明天,就明天开始,我们一定按照您说的办!”

      事情的最后,是校长以及年级主任满口道歉奉承接连答应了程律师所提出的所有要求,并答应一定会严惩三人才罢休。

      雷厉风行的办事人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解决完事项之后便不再多作丝毫停留,程律师拿起包离开,这次的闹剧便因此告一段落。

      戚哑跟随着程律师走出校长室后,她仍然侧耳捕捉到了门内吴校长的怒吼声:

      “滚回去把你们的头发衣服什么的都给我整干净了!!校服给我好好穿,要是明天上学看到你们还这个样子就别进校门!”

      “霸凌同学勾结混混,再有下次,你们就滚出千川一中!!”

      走廊上,十点钟的日光斜切过走廊,铝合金窗框在米色地砖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随着浮云流动缓慢爬行,恰好漫过鞋跟位置。

      察觉到冷香忽然裹住发顶,反应过来时发现有人已经抚摸上了头顶,翘起的发梢被压下,程律师摸着戚哑的头,轻轻笑起:

      “看来,M女士钟情的孩子成长的很厉害了呢。”

      兴许是家长威压,或是程律师真的很温柔,戚哑第一次这么乖,仍由程律师咕噜咕噜揉她头: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程律师摇了摇头:“M女士让我转告,对付恶犬,打痛一次比吠叫百次管用,你做的很对。”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一切总是该有原因的。”

      当戚哑问出那个困扰她多年以来的问题后,原本已经转过身的程律师再次停住了动作。

      是啊,她不是天才,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那么多人都比她厉害得多拥有极度出色的特长极度拔尖的智商,甚至无需努力,更何况大人物也见过无数优秀者,她在此之前不过是一个待在孤儿院无人问津的破烂小孩,本该泯灭于茫茫人海之中,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程律师握住她的手,认真地低下头,那是戚哑第一次见如此的大人物以相同的姿态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很特别的人,比我,比‘我们’都是。”

      “请别太有多余的负担,一切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提出,比如衣食住行,比如选择其他的道路,想要转去别的学校,想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惩罚’,诸如此类……但是她最后还说——。”

      忽然响起的预备铃惊起栖在房檐上的白鸽,晃动的冬日光影里,飘落的枯叶正巧停驻在顶楼走廊的栏杆上。

      “你该有自己选择天空的自由。”

      不知何时起,天空已褪去正午时分的锐利,蓝调开始沉淀,像滴入清水中的颜料徐徐漫开,戚哑抬起头,恰好瞧见了屋檐上的白鸽振翅飞翔。

      忽有长风掠过原野,云海开始奔涌,方才静卧的云岛碎裂成万千白帆,翩翩跹跹。

      下一次仰望天空时,是想成为被风向摆弄的纸鸢,还是成为

      ——既能触摸云层,也始终记得归途的鸟?

      ——

      【一月月初】

      命运的齿轮在初始的地方多挪移些许,便能带动其后的一切狂奔而出超乎寻常的距离。

      戚哑开始亲手教钱予安反抗,学会用录音笔收集教室里的污言秽语告诉班主任,学会如何能够在关键时刻痛击人体身上的弱点,曾经被孩童时同伴传授的求生知识,现在她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下一个同类。

      钱予安也开始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她将刺绣针穿梭在校服衣领的暗纹里,让铃兰在戚哑肩头次第绽放;把羊毛线编织成雪花纹样的手套,指节处还缀着两颗毛茸茸的栗子。

      平安夜那日,当马卡龙色针织围巾裹着雪松香落在课桌上时,戚哑的指尖正抚过围巾上精巧的铃兰纹样,却在摸到围巾末端蜷缩的白绒团子时蓦然屏息——那只垂耳兔玩偶的玻璃眼珠里,是一片

      戚哑扑进钱予安怀中,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窗外北风掠过枯枝的裂响,此刻都化作她们相拥时衣料摩挲的细碎。围巾绒毛间蒸腾起带着体温的薄雾,氤氲了钱予安冻红的鼻尖。

      这个瞬间,十载寒冬积在骨缝里的霜雪,忽然都成了春雪初融般的暖意。

      没关系,人生很长,无论什么都可以慢慢学起。

      恶意开始蛰伏于晦暗的角落,不再以硝烟昭示众人,却化作墙缝中的苔藓,在暮色四合时悄然攀附上裂痕。

      狼群当然不会因为被校长狠狠教训后就放弃了猎物,他们只会更狠,更憎恶,更不择手段,他们咬牙切齿恨不得挠破了头将羊撕成碎片,狭窄的心眼里似乎装不下作恶以外的事物,报复的种子深埋在土壤中不会消失只会继续向着更深处蔓延。

      永远不要揣测人性,因为现实往往比想象离谱难缠。

      这好像已然成为了一个死局,无论反抗与否,造成的伤害早已无法磨灭,染上的脏污也无法洗清。

      如今她只明白一个道理:被欺负了,那就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周一,当她的书桌被倒上一堆粉笔灰和泥土时,她一声不吭地走到大笑着与旁人聊天的邓芸珊桌前,一把掀翻了那人的课桌,踹翻椅子时,她看见那人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周三中午体育课间,钱予安蹲下来在跑道外侧系鞋带时,赵清怡想要假装手滑将手中的冰水泼道她背上时,她转身夺过水瓶,将将塑料瓶扔飞了几米远,水花在晴空中落成一道彩虹般的弧线。

      周五放学,当同桌再一次对她开恶劣低俗的黄色玩笑,甚至试图在课间动手动脚时,她毫不犹豫扬起一巴掌就扇在了魏恒脸上。

      对面被扇得大脑发蒙,脸颊上留下一道深红的掌印,钱予安胸膛剧烈起伏着,她感到右手手掌火辣辣地疼,却感到大脑无比亢奋。

      该死的,明明是他们,本来就该是他们。

      玻璃窗上的白霜融成细流,在暖气片上蒸腾出氤氲的雾,成为了冬天一个普普通通的句号。

      春天来临时,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绿萝抽出了新藤。

      储物柜上“去死”的笔画被颜料覆盖,桌上的刻痕也被逐渐磨平,校园广播站突然放起她们偷偷点播的《如果》,两个影子在学校各处的角落中前拉长又交叠,像两株终于攀上窗棂的绿萝。

      异卵同生,同气连枝。

      ——

      【二月寒冬渐融】

      高二结束的假期中,钱予安与戚哑约定好一起去看了海边的日落。

      乘着高铁跋涉到千川市海边时,日落西山,黄昏渐沉,只有踩到沙滩上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湿感扑面而来时,她们跳下最后三级台阶,帆布鞋底碾过柏油路面上未干的水渍,昨夜暴雨残留的潮湿混着少女们书包里溢出的汽水甜香,在春天的风里发酵成透明的泡泡。

      戚哑总说钱予安的麻花辫像海藻,此刻那两股发辫正随奔跑的节奏拍打她汗津津的后颈,而她们互相攥着手腕,指尖还沾着车站买的章鱼烧酱汁。

      褪色的双肩包被随意甩在防波堤上,贝壳项链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银斑。她们轮流用老式胶片相机捕捉对方被浪花打湿的瞬间。

      退潮时分寄居蟹的空螺壳被郑重埋进了沙堡地基中,写满心事的拍立得相纸在涨潮前塞进漂流瓶,在相纸背后钱予安郑重留下一句满怀希冀的话。

      【希望丫丫和安安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暮色染红天际线。她们分食了西瓜冰棒,看着海边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撞上礁石碎裂成沫,舔舐沙滩,卷走漂流瓶。

      要是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瞬间就好了。

      明明一切只要按部就班的进行,就能够抵达完美的结局。

      人生中有无数的分岔口,就像你永远不知道,明天迎接的是什么味道的糖。

      以为只要屏住呼吸,就能让整个世界的风向凝固,事实上,后来每个抉择都被风吹的东倒西歪,不可控制地走向错误选项。

      永远无法控制剧作家的笔,会在剧本的下一段落中书写出怎样的戏码。

      ——

      【九月又一次秋天】

      生活在不知不觉中跨过了四季,跨过酷暑的盛夏,跨过蝉鸣与炎热,跨过无数汗水与反抗,再一次来到这个萧瑟而温暖的秋天面前,而她们将要面对的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阶段——高三。

      高三第一次月考时,钱予安一跃成为了班级第二名,处于年级中下游,而戚哑更是挤进了年级前十的位置,再一次刷新了同学们对这位不知名深山转校生的震惊度。

      火箭班的老师纷纷递来橄榄枝,明里暗里的意思是让戚哑离开十三班,进入氛围更好的火箭班,太阳总是会吸引人向她投向注视,因为太阳永远发光。

      深秋的梧桐叶簌簌落在走廊时,戚哑的数学竞赛金牌被装裱在了十三班的光荣墙上。钱予安望着玻璃框里鎏金的证书,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倾盆的黄昏。

      那是第三次模拟考放榜的午后,空气里浮动着油墨未干的试卷气息。戚哑的笔尖正在草稿纸上画着函数图像,忽然被班主任叫到走廊。

      雨幕中的侧影单薄如纸,却始终挺直着脊背。钱予安攥着自动铅笔的手沁出冷汗,在试卷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年级主任说这次竞赛的特招名额……”班主任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只要你转去火箭班,保送。”

      “我说过很多次了。”戚哑的声音坚定而听不出感情,“我会一直留在十三班。”

      除了她自己融不进集体的私心,实际上还有额外的考量。

      ——她不能丢下钱予安不管。

      孤立无援独自漂泊的船只好不容易找到避风港,如果再一次失去了,比从没有过还难受。

      但当她的擅作主张传入钱予安耳中时,钱予安握紧了手中的笔,望着考卷上密密麻麻复杂的题目,感受到了羞愧,难堪,以及自卑。

      火箭班是什么样的存在呢?大家挤破了头都想进的班级,里面学霸如云师资雄厚,可以毫无旁骛地在其中专心致志备战人生中最重要的高考,戚哑却轻飘飘的拒绝了这一殊荣。

      是为了她。

      ……戚哑为她付出太多。

      心中的情绪开始变得五味杂陈,像打翻的调色盘,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变成混乱的油彩。

      此后无聊枯燥的课上,钱予安开始频繁发呆,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握紧感到掌心中渗出汗水,黏腻而冰凉。

      可她却什么都不是,跟在她身后像一个毫无用处的拖油瓶,不仅阻碍了她前进的脚步,还把她捆绑在了自己身边没有自由。

      她很自私吗?她是不是一心只顾着自己了?

      为什么自己那么没用,要是她能追上她的脚步……

      一次课间,钱予安被传唤到教师办公室时,整个人的不安与仿徨达到了顶峰。

      此刻办公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班主任的保温杯升起袅袅雾气。钱予安盯着办公桌裂缝里卡着的半截粉笔,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撞在贴着《劝学》的墙面上。窗外掠过惊鸟的残影,班主任突然抽出一沓批改过的周测卷。

      “看看这个。”红笔在戚哑的物理卷上画了个刺目的圈,“电磁学大题,全省联考压轴题水平的题型——她居然空着。”

      “知道火箭班现在每天刷多少套理综卷吗?”班主任的钢笔敲在成绩单上,“而她的错题本里全是你的基础题型,写都要写烂了!”

      班主任揉着太阳穴,此后的话却无比冰冷。

      “针对最近的学习情况,老师希望你和二丫减少来往。”

      玻璃窗突然被狂风拍响,惊得钱予安猛地一颤。

      “……什么?”

      “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这种私人的事情不应该交由我们自己决定吗?您为何要干涉我们?”

      她捏着衣角边,局促无措地回答。

      而班主任只是扶了扶眼镜,甚至没有抬起头看她一眼,办公室角落的饮水机发出咕咚声,班主任起身倒水时,皮鞋跟在地砖上敲出冷硬的节奏。

      “高三了,高考在即,不再是你们小打小闹光顾着玩的时候了,人生大事在前,什么都是浮云。”

      她不甘心地继续干涩反问:

      “对于学习,二丫也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在年级上的排名进步也很显著,有何不可了?”

      “你们终究不是一类人。”

      班主任拿着保温杯转身回来,她感受到那副镜片后直视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的脸洞穿。

      “虽然你的排名进步了,但只是从年级末尾来到了中游,老师说话不想说的太难听,无论你再怎么样拼命学,你总归是比不上火箭班的那些尖子生的。”

      “要是才经过短短的一个高三学期就能从吊车尾变成稳上清北的高材,那尖子生前半生的努力又算什么?”

      “我看了你的成绩,二本现在是稳的,但是再往上提的话就没有太大可能了。”

      “火箭班的已经在上个学期就结束了高三的所有课程,现在几乎是一箱一箱的在刷题,但我们班基础薄弱,二丫又一直把心思放在你的功课补习上,相比于火箭班的尖子生,她该学的东西已经落下很多了。”

      “本来我看她不想转班就是因为这些,但现在她本来可以冲刺尖端一本的,现在掉下来了很多,也没有跟上进度,全靠基础知识撑着。”

      钱予安握着衣角的手越发收紧,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是……她不是说过不想被逼迫着学习吗,既然她自己选择了这样,为什么还要施压她?”

      彭!!

      桌子被大力拍响,班主任忍不住紧皱着眉,保温杯放在桌面上溅起水花,又失望至极地看向她:

      “你是想害死你最好的朋友吗?你就这么见不得她好?”

      这句话就像一把铡刀,砍下了她原本已经抬起的头颅。

      戚哑强大,优秀,出色……由于她才敛去了自己些许的光芒,可她却那么无用而弱小,她们的差距早已注定。

      暴雨在此时倾盆而下,钱予安听见自己灵魂在飓风中支离破碎的声响,被狂风毫无章法乌拉乌拉地吹来吹去,像风暴中的航船彻底迷失方了向。

      班主任不耐烦地翻动着手边的一沓文件,而后抽出了一张奥数竞赛的报名表,搁在办公桌上。

      “好了,下个星期师大附中就要办一场规模不小的数学竞赛,她本来是拒绝了我的,但老师希望你回去之后劝劝她。”

      “竞赛在立冬后的第二个星期三。”班主任的声音突然放轻,“考点在三百公里外的附中,需要住校集训两周。”

      钱予安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应道。

      “……好的,我会的。”

      那天傍晚,钱予安把报名表藏在身后走进教室时,戚哑正在给她保温杯里添红糖姜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后墙的光荣榜上,恰好覆盖了昨天刚贴出的月考排名。

      窗外的暴风雨衬得室内有一种诡异的安静,就像既定轨迹中难得变数。其他轻轻转动着钱予安笔袋上脱线的毛绒挂件,那是去年校庆时她们共同缝制的晴天娃娃。此刻娃娃的笑脸正倒映在竞赛报名表烫金的校徽上,裂开的棉线像道未愈的伤疤。

      “竞赛的事……”钱予安轻声发问的声音哽在喉咙,“附中的考场很远吧?”

      戚哑正在给她整理错题集的手顿了顿,圆珠笔在纸面洇开一个小蓝点。“坐高铁要三个小时。”她撕下便签纸,“不过考点附近有家很出名的大型书店,上次你说想买的《五年真题》和……”

      “你不能错过这次竞赛,你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钱予安第一次这么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她身体前倾,脸色焦急,她看见对方的动作停滞了一瞬,而后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戚哑沉默了片刻,而后低声道:“……我不感兴趣,竞赛都是身外之物,我还是想留在这里。”

      晚风卷着值日生的歌声从走廊飘来,钱予安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戚哑的瞳孔里碎成星星。

      “不,我不想你因为我失去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这样,我也会不好受的。”

      暮色彻底吞噬最后一线天光时,戚哑轻轻叹了口气,走廊的感应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瓷砖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像极了她们初见那日,厕所窗户中老槐树下交错的枝桠。

      就像无条件的支持者,她最终还是同意了钱予安的说辞。

      钱予安松了一口气,她终于不再是束缚,也到了她该独立成长的时候。

      经常找事的三人也因为高三的到来逐渐不再搭理她,人生中难得地忙碌起来,没人会再在关键节点作出其他的多余举动,难得的清闲中,就连生活也变得宁静起来。

      她原本事情到这就会开始走向下一个美好的节点。

      但她们都忘了沉寂还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更猛烈的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或许这个决定是最错误的选择,也或许即使选择了另一个选项她也会被命运摆弄,既定的车轮滚滚向前,将一切猜想碾压成泥。

      如果戚哑没有去奥数竞赛,如果她能快一点成长起来,是不是就能够避免悲剧的发生?

      她并不知晓答案。

      因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如果。

      一切事情已经被编写进厚厚的剧本内,无法涂改,无法抹去。

      ——

      【深秋 夜色如墨】

      潜藏在缝隙中的恶意最擅长乘虚而入,就像早就等待好了这一天的到来,当机会展露的瞬间,恶狼便会疯狂地扑向走向捕兽夹中的人。

      晚自习下课回家的路上,窗外的梧桐叶上凝着隔夜寒霜。钱予安攥着戚哑留下的笔记穿过林荫道时,枯枝断裂的脆响惊飞了觅食的麻雀。她没注意到荷花池旁晃动的三三道影子,直到领口突然被扯住向后拽去。

      混乱中有人扯断了她的发绳。当长发披散下来的刹那,手机闪光灯如毒蛇吐信般此起彼伏。钱予安在强光中看到自己映在池水里的倒影,狼狈不堪。

      她拼命大喊救命正要打回去时,头上肚子上就重重落下了几巴掌与几脚,痛得她难受地弯下腰,挥出的拳也因此威力半减。

      双拳难敌四手,在一刻彻底具象化。

      她忍不住蓄满了泪水,歇斯底里地质问到:“为什么你们执着于这样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对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赵清怡的脸突然变得铁青,五官扭曲成一种恐怖而又骇人的模样:“你让我们在校长面前抬不起头,你让我爸爸停掉了我一直以来的信用卡,你让我最新款的手机被砸了个稀巴烂,你知道那之后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吗?全都是因为……你!!”

      “你让我背上记大过处分!!你让我被警察拘留!!你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的一切!”

      所有的罪名,像一口巨大的黑锅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扣在了她的头上,即使不是因为她,也在对方扭曲的想法中归咎于她。

      他们从不反省自己,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只会在自己受到挫折后恼羞成怒,像发疯的野狗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报复,用尽手段。

      软柿子向来是最好的替罪羊。

      “让我们拍些有趣的照片吧。”邓芸珊突然掐住她的下巴,美甲嵌进皮肤渗出血珠:“让你……永远爬不起来,身败名裂的那种。”

      她震惊地瞪大了双眼,踉跄着撞上池边警示牌,生锈的铁牌上"水深危险"的字样早被青苔吞噬,有人开始上手撕扯她的校服,抬眼的瞬间撞上了几个刺眼的闪光灯大亮的摄像头。

      “让我们把这份礼物发给校园论坛的观众吧。"魏恒嬉笑着调整相机滤镜,“标题就叫‘学霸闺蜜的日常福利’?”他的声音突然被钱予安踹翻手机的动作截断,破碎的屏幕在鹅卵石上迸溅成星。

      钱予安抓住对方手腕狠狠咬下去,血腥味在口腔炸开的刹那,对面尖声惨叫了起来,正是这抹反骨激起了兽群的狂性,三双手同时发力时,她只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撞击。

      她后脚不稳,徒劳地伸手后只抓到了空气,她看见深秋的天空是如此乌黑,就在她坠入荷花池的瞬间,水面炸开的涟漪宛如一朵张开巨口的黑色莲花。

      “活该!”赵清怡的笑声像碎玻璃扎进耳膜。岸边的他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将钱予安在水面扑腾的狼狈模样切割成无数颤抖的像素块,她想去抓垂在水面的荷茎,指甲缝里立刻被塞满滑腻的青苔,脆弱的荷茎一掰即断。

      “不好……不会出什么事吧?”岸上传来颤抖的声音。魏恒却踹着池边警示牌大笑:“没看见水位线吗?这池子才到腰那么浅,她扑腾两下不就出来了。”

      荷花池年久未清理,而他们也不过是想观赏她掉进泥潭一一身污秽的囧样而已,畸形的心理让他们乐于将人折磨,凌辱,好像这样就能满足他们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钱予安呛了几口水,想要站直身体,从淤泥中爬起来,浮上水面,给所有人,给该死的他们一些教训,她死死咬着嘴唇,双目被刺痛的猩红像要流出血来,拼命挥动双臂拨开水面刚想游起来,却发现腿部被水草一样的东西缠住了。

      池水灌进鼻腔时,她听见骨骼发出脆响,那些被塞进书桌的蟑螂尸体、关在厕所隔间的侮辱、被拿身材开敏感玩笑的瞬间,此刻都化作铅块坠着她的脚踝。

      最后一缕灯光在水面碎成金色粉末时,她看见赵清怡妆容精致的脸突然褪去血色。

      “鬼……水里有鬼!”不知是谁尖叫着摔了手机。霸凌者们的脚步凌乱地碾碎暮色,池边只余歪斜的警示牌,铁丝网上还挂着钱予安被扯断的蝴蝶结发圈。

      水草死死地拖拽住了脚踝,淤泥温柔地包裹住钱予安的躯体,无数从池底涌出的头发像生长的水草一样活络,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握住了她的脚踝。不是水草——那些灰白色的条状物分明是泡胀的手指骨。

      为什么会这样??

      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被淤泥完全吞噬了头顶,任凭怎么挣扎仍然在下坠,原本很浅的荷花池此刻却像深不见底的泥沼,她在通过沉沦掉向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呢?

      她忽然听见梦呓般的窃窃私语,那些回荡在耳边的诅咒,终将成为困住她永远的噩梦。

      [她到底是怎么傍上那个暴力女的,她就该乖乖当一个废物供我们取乐三年。]
      [去死吧,你这个祸害,一定要不得好死,家破人亡!]
      [就是因为她我们才丢了那么大的脸,要是没有她我们就不会被校长教训,去死啊去死去死去死……]
      [真好玩,就在诅咒名字那一栏上填她的吧,反正这种事已经做了那么多次,不差这一回。]
      [我倒是希望她能真的被咒死,省去了动手的功夫,哈哈哈哈哈哈哈……]

      暗红色光斑在视网膜上跳动时,她以为那是晨曦的馈赠。

      明明已经看见光了。

      明明已经开始变得美好了。

      从泥潭中挣扎着爬出来,却又跌进深不见底的谷底。

      她看见那些人将她的名字用红笔写在厕所隔间上,看见有人将纸折成小人刻上她的名字后用图钉扎成筛子,她看见那些人用极尽污秽的言语咒骂她,就像她犯下的是什么滔天罪行。

      原来深渊会伪装成黎明。当失重感撕裂伪装的茧,她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光,而是急速下坠时视网膜灼烧的错觉。耳畔死寂的淤泥中,她想起了那个在海边握住的手。

      此刻倒流的时光里,她清晰看见那只沾满泥泞的手——她曾以为抓住了藤蔓,却只是扯断了枯萎的荷花花瓣。

      下坠,永无止境地下坠,连星光都被吞没的黑暗里,唯有失温的躯体记得,那转瞬即逝的暖意曾怎样炙烤过冻僵的指节。

      校服兜里的诺基亚老式手机发出微弱的光,上周她们去图书馆,戚哑教她在快捷拨号键设置了自己号码:“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打我的电话。”

      “我永远,会在第一时刻到达。”

      此刻手机在水面浮沉,钱予安拼命伸直手臂去够,头发状的海草却已经裹上了她的眼睛,将她彻底融合在无光的池底。

      当保安闻声打着手电筒匆匆赶来时,却发现荷花池的样貌早已归于平静,暗色的水面无波无澜。

      仿佛,这里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

      【▇▇▇????】

      凌晨,月亮被乌云啃噬得只剩残影时,原本寂静无波的荷花池面泛起诡异的珍珠色荧光。

      浮萍间伸出五根挂着腐肉的手指,指节扭曲成荷茎扭曲折断的弧度,湿漉漉的黑发海藻般铺满水面,发丝间游动着半透明的孑孓。

      “钱予安”爬上岸的姿势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孩。她的校服裤腿滴落着腥臭黏液,左脸皮肤如泡发的宣纸般剥落,露出下面交错蠕动的黑色经络。

      夜幕映出她的轮廓,少女抬手抚摸溃烂的脸颊,蛆虫从她空洞的眼窝簌簌掉落。喉咙里滚出的呼吸裹着沼气,咳嗽后又不断干呕出声。

      腐肉在月光下发出恶心的响动。钱予安拖着浸透池水的布鞋,每走一步都留下蜗牛黏液般的痕迹,校门口的保安早就偷摸地呼呼睡着了,她翻过校门,留下满栏杆黏腻的水草与藻类。

      那一天,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

      浸泡在水中的老年机已经无法再使用,一路上好像身旁的所有人都避开了自己,所有摄像仪都在此刻故障短路,所有活物都惊慌逃离,就连月光也不舍得施于一些光明。

      她走出学校,走出市区,走出城郊,走到城中村中,当推开家中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时,她终于脱力地瘫倒下去。

      “囡囡?”父亲佝偻的脊背从卧室中急切地探出来。他浑浊的眼球在看清女儿的瞬间剧烈震颤。

      “爸,我好冷。”

      钱予安的呜咽从喉管深处涌出,腐坏的声带震落衣领上的孑孓,她想要捂住残缺的面孔,却发现左手正不受控地痉挛——五根手指惨白而诡异,皮肤像老人一样即将泡水融化。

      “不哭……爸在这儿……”老人颤抖的怀抱裹挟着尸臭混杂的气息。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掌抚过女儿后颈,却是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钱予安挂着水藻的耳朵动了动,她听见母亲临终前剧烈的咳嗽,听见父亲的喘气声,最后听见的是此刻父亲胸腔里不正常的心跳。

      “爸,我好难过。”她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那是一种被生生撕裂的悲鸣,像是受伤的夜枭在啄食自己的心脏,每声抽噎都带着胸腔震颤的共鸣。

      她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失语,无助而悲哀。

      “我想……妈妈了。”

      ▇▉▇█

      有的人明明是人,骨子里却坏的像鬼。

      有的鬼拼尽全力地苟活着,却比任何人都像人。

      ---------

      【00:00:00】

      ——每个夜晚都在重复坠落,而每个黎明都不过是坠落后的中场休憩。

      戚哑从梦境中惊醒,无数画面在眼前碎裂成蛛网状的镜片,在眼前展开出一副巨大的超现实画面,像有人一拳打碎了电脑屏幕,洞穿世界。

      直到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你醒了。”

      ……什么。

      不……她从梦中醒来了?

      泪水是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当第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她才发现自己在无声恸哭。泪水漫过下颌,在下巴摇摇欲坠,她回忆起了海风中苦涩的味道,和泪水是一样的。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抓不住那个夜里被冲散的背影。

      不,不对。

      她才察觉出异常,感官的神经接连重启,她看清了周围的场景,却在看清之后再次陷入迷茫。

      ……这里是?

      她看见了——窗外瓢泼的大雨,城市绚烂的霓虹灯,办公室,长桌,两把相对的椅子,以及坐在对面椅子上看不清面容的人。

      对面的人开口:

      “不记得了吗?咒杀,火灾,屠夫。”

      她这是……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后,她在惨白的灯光下看到了更加惊异的一幕——墙纸开始剥落。

      不,不是剥落,是墙上成群的蓝闪蝶抖落磷粉,翅翼上的眼斑在黑暗中幽幽发亮,蝴蝶振翅飞翔,场面明明无比真实,却像梦一样在逐步崩塌瓦解。

      窗外在下雨,雨丝是垂直向上的。

      像天空从地球上抽离一切水元素,雨滴从地上升向空中,没入云层,神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司,祭品则是整个世界。

      不对,照片……毕业照片!

      她惊慌的摸向了桌上原本摆放着的那片毕业照片,但在看清照片内容后,她瞳孔震颤。

      照片上空无一人。

      ……怎么会没有人了?为什么会没有人了?

      雨声突然变得尖锐,倒流的雨珠撞碎在窗玻璃上,飞溅的水花凝固成冰凌状,她看见墙上的电子钟完全液化了,时间以胶状物的形态在地面蠕动,所经之处地毯纤维变异成彩色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吞噬。

      所有物体开始共振,衣柜、书柜、台灯都在高频振动中分解成了密密麻麻的粒子流尘,一拂便在风中散去,她猛地站起身看向桌对面的那人,猛然发现那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看来你忘记了。”

      声音却仍然在耳边响起。

      桌上那张毕业照开始发出急剧的白光,刺到戚哑睁不开眼,她从指缝中有东西正从二维平面浮向三维空间,先是苍白的指尖,接着是舔舐突起的火苗,最后是——

      地板上残留着半片蓝闪蝶的翅膀,正在化作荧光尘埃。

      面前的所有事物被光吞噬殆尽。

      那个声音下达了她的结局:

      “很遗憾,你失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梦核:屠羊校园(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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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各位!!!一直都会在一直都会在,下周6/12回来喔,到时候猛猛更。 会一边更新一边反复自查前面章节的错别字或者更改叙述性问题使一些句子更加顺畅,会尽力做到最好! 在这里开个西瓜摊瓜瓜瓜瓜瓜瓜瓜瓜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