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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人人都有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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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后宫,像慢慢有了各自的节奏。
柔贵妃宫里,萧明玉用早膳的时辰比从前固定。
粥要温,点心要少甜,茶不能太浓。
嬷嬷一开始每回都小心翼翼。
后来发现娘娘不再动辄冷脸,便也敢多问一句。
“娘娘今日可要添半碗?”
萧明玉看她一眼。
“半碗。”
嬷嬷立刻笑着去盛。
萧明玉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她仍旧骄傲,仍旧不喜欢旁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可她已经学会在胃里不舒服时少吃一口,也学会在夜里灯太亮时让人罩灯。
这不是示弱。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这是会过日子。
徐婉容那边,则是另一种安静。
她依旧读书。
只是案边多了一盏淡茶,茶里偶尔泡两片晒干的橘皮。
她读到疲倦时,会合上书,望一望窗外。
从前她总觉得停下来是浪费。
如今却发现,停一会儿再读,字反倒更清楚。
宫女问她:“主子今日还抄书吗?”
徐婉容想了想。
“抄半页。”
宫女笑。
从前主子说的是抄完。
如今是半页。
半页也很好。
柳宝林的小厨房最热闹。
她终于学会了三样点心。
柿饼夹核桃。
薄荷煎糕。
还有红枣小饼。
虽然每一样都做得不算稳定。
柿饼偶尔裂,薄荷糕偶尔硬,红枣小饼偶尔糊边。
可她每次都很高兴。
“能吃!”
这是她对自己最大的夸奖。
宫女们也有自己的小日子。
闲暇时晒香草,做花茶,把不太好看的果干留给自己,把好看的送去给相熟的人。
有人把薄荷晒过头,叶子一碰就碎。
有人把桂花收早了,香气不足。
她们说起来时,也会笑。
从前笑自己做坏东西,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如今倒像寻常。
清宁小厨房依旧最忙,也最像原来的清宁。
叶绾绾仍旧会因为食材多了叹气。
仍旧会在锅边坐很久。
仍旧会说今日不做,结果下一刻又被一篮新鲜食材说服。
小荷已经不再揭穿她。
秋云也只是笑。
这一日,叶绾绾收到了各处送来的小东西。
柔贵妃宫里送来一小包兰草香饼。
徐婉容送来自己晒的橘皮。
柳宝林送来一盘形状不太齐整但很努力的红枣小饼。
还有几个宫女合送了一小罐花茶。
叶绾绾看着桌上这些东西,沉默片刻。
小荷问:“主子,收吗?”
“收。”
“不嫌多?”
叶绾绾看了看。
“都能放。”
能放就好。
能放的东西,不催人。
她把每一样都分门别类收好。
兰草香饼放衣柜,橘皮放茶罐,红枣小饼今晚吃,花茶留午后。
每样东西都有去处。
像每个人也慢慢找到了自己的去处。
傍晚,宫灯次第亮起。
柔贵妃宫的灯比从前暗一些。
徐婉容窗前仍有书影。
柳宝林院里传来一声惊呼,像又把点心做坏了。
不远处宫女们笑声很轻,夹着花茶的香。
后宫仍是后宫。
位分还在,规矩还在,恩宠的风向也还在。
可这些东西之外,终于长出了一点别的。
一盆薄荷。
一盏温水。
一块裂开的柿饼。
一碗不太甜的汤。
叶绾绾站在清宁门口,看了看天色。
小荷问:“主子看什么?”
“看要不要下雨。”
“下雨怎么了?”
“果干要收。”
小荷笑。
她还以为主子在想什么大事。
可转念一想,对清宁来说,收果干就是大事。
叶绾绾回屋时,宫道上风轻轻吹过。
每一盏宫灯下,都有人在过自己的日子。
不一定轻松。
不一定圆满。
可至少,不再只有争。
后宫各处外头,日影慢慢挪过窗棂。
宫灯放在案边,看着并不起眼,却让屋里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众人没有急着开口。
宫里许多变化都是这样,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声响,等人察觉,已经成了日常。
各宫小食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不浓,却很实在。
小荷端着碗从旁边过去,脚步轻快得很。
她从前做事总绷着,怕错一分,怕慢一步,怕主子一句不高兴。
如今仍旧谨慎,却不再时时像弓弦。
叶绾绾看见她差点撞到门框,顺手把碗接了一下。
“看路。”
小荷吐了吐舌头。
“奴婢知道。”
叶绾绾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总是这样端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室。
那时也没人叫她看路。
大家都在赶。
赶会议,赶报表,赶一个永远不会真的结束的明天。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来到这里以后,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宫规,也不是如何讨好谁。
是停下来等一锅汤熟。
汤不熟,急也没用。
人也是。
这一章里,多视角展示后宫生活节奏,可所有大事落到清宁,仍旧先要看火候。
柳宝林来时,手里又捧着东西。
叶绾绾一看她的架势,心里先叹气。
“这次又是什么?”
柳宝林笑得讨好。
“不是麻烦,是想请叶姐姐看看宫灯。”
“请我看,一般就是麻烦。”
柳宝林被说中了,也不恼。
她如今脸皮比薄荷长得还快。
小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
这种笑声已经很常见了。
不是取笑谁失势,也不是嘲讽谁出丑。
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好笑。
叶绾绾觉得这很好。
笑声若总要踩着别人,听久了会累。
而这种笑,像锅里的水开了,咕嘟一声,冒完就散。
众人看着这一幕,眼神比来时缓了些。
人在这样的地方,很难一直端着。
端着的人要先洗手。
洗完手,要坐小凳。
坐下之后,热茶一递,话也就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来。
落到吃饭,落到睡觉,落到东西能不能放,落到明日会不会下雨。
这些话听起来无用。
可无用的话说多了,人心反倒松。
宫里从前有太多有用的话。
每一句都带着目的。
每一句都要想想该怎么接。
清宁这里最好的地方,就是偶尔能说些没目的的话。
比如这个甜了。
比如那个硬了。
比如今日不想做饭。
叶绾绾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
旁人听着听着,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感受说得理直气壮一点。
各宫小食终于能入口时,叶绾绾先尝。
她尝东西时很认真。
眉心轻轻收住,像在听舌尖和胃的意见。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可以。”
小荷松一口气。
柳宝林也跟着松一口气,虽然这东西未必和她有关。
众人问:“只是可以?”
叶绾绾看他。
“可以已经很好。”
她说完,把碗往前推了推。
“很多东西一开始只能到可以。”
这话又像随口。
可屋里的人都听进去了。
可以已经很好。
能吃已经很好。
能睡已经很好。
能在不舒服时说一句,也已经很好。
这些都不是一步登天的事。
而是人慢慢把自己从紧绷里捡回来。
夜色落下时,宫灯一盏盏亮。
清宁小厨房的窗纸被灯映得温黄。
叶绾绾收拾好案板,照旧说了一句明日不做这么多。
小荷照旧不信。
秋云照旧笑。
而门外的宫道上,又有人捧着一个小食盒经过。
食盒里可能是回礼,可能是请教,也可能只是某个人第一次做成的点心,想让清宁尝一口。
叶绾绾看见那影子,闭了闭眼。
“小荷。”
“奴婢在。”
“明日把牌子挂早一点。”
“写什么?”
叶绾绾想了想。
“饭点勿扰。”
小荷笑得差点把碗放歪。
牌子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写。
秋云换成了更温和的说法。
午膳后再问。
叶绾绾看了看,也接受了。
做人可以温和一点。
但吃饭必须准时。
萧明玉开始按时用膳,是秋末的事。
起初她只是因为周云深问得太细。
请平安脉时,周云深不只问她睡得如何,还问早膳用了几口,晚膳有没有过油,夜里可曾空腹饮冷茶。
萧明玉听得皱眉。
“周院判如今问得比嬷嬷还多。”
周云深神色不变。
“娘娘近来胃气不稳。”
萧明玉想反驳,却想起自己前几日确实因一盏冷茶胃里发沉。
她把话咽回去。
从那以后,她宫里早膳多了一碗热粥。
一开始,她只喝半碗。
后来天气冷了,喝完热粥再去凤仪宫请安,手脚似乎没有从前那样凉。
她不愿承认自己被一碗粥说服,只对宫女道:“明日粥熬稠些。”
宫女笑着应下。
徐婉容的变化更安静。
她还是读书。
只是从前一读便忘了时辰,如今案边多了一只小沙漏。
沙漏漏尽,她便停一停,喝半盏温茶,或吃两块不甜的小点。
宫女第一次提醒她时,还怕她嫌烦。
徐婉容却放下书,揉了揉眼角。
“倒也该歇了。”
窗外阳光落在书页上,她忽然发现,歇一会儿再看,字反而更清楚。
她后来给叶绾绾送过一包新茶。
叶绾绾回了一小盒栗子糕。
盒底压着一张纸,字写得不甚端正。
茶好,糕不甜。
徐婉容看了许久,笑着把纸夹进书里。
柳宝林则成了各宫里最热闹的那个。
她学会了做三样点心。
第一样是蒸梨。
第二样是果干茶。
第三样是永远形状不太稳定的红枣小糕。
她每次做好,都要给清宁送一份。
叶绾绾每次都会认真评价。
“这次不塌了。”
“这次甜了。”
“这次像糕。”
柳宝林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听见“像糕”都能高高兴兴。
她说:“叶姐姐夸我了!”
小荷在旁边纠正:“主子只是说像糕。”
柳宝林道:“像糕已经很好了。”
这种满足来得实在容易。
宫女们的日子也有了细小的缝隙。
轮值空闲时,有人把香草摊在廊下晒,有人用碎布缝小香囊,有人把陈皮剪成细丝,收在干净瓷罐里。
从前这些事也做,却多半是为主子。
如今偶尔也为自己。
值夜的宫女能分到一盏温水,冬日手冷时可在小炉边烘一会儿。没人会因此觉得天翻地覆,可许多人心里都知道,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一点。
清宁门前常有来送东西的人。
有时是一小包新晒的薄荷。
有时是几枚品相不佳却很甜的枣。
有时是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方子,说某宫试过,梨汤里加一点橙皮也香。
叶绾绾收到这些东西,常常哭笑不得。
“我这里快成杂货铺了。”
小荷却喜欢。
她把东西一一分门别类收好。
“主子,这说明大家惦记您。”
叶绾绾看着那一排小罐子,叹气。
“惦记可以,别都来吃饭。”
秋云笑着道:“可她们送了东西,总不能不回礼。”
叶绾绾陷入沉思。
这确实是个问题。
她不想当什么后宫生活风向,也不想被人围着夸。
可一包晒好的薄荷送来,她总不能冷着脸退回去。
于是她回一小盒茶点。
对方再回一罐果干。
她再回一张蒸梨的改法。
来来回回,竟也成了另一种往来。
没有太多试探,没有暗藏机锋。
只是你今日晒了香草,我明日煮了甜汤,天气冷了,顺手问一句要不要加姜。
容霁安偶尔听内侍说起这些,觉得好笑。
“她不是最怕麻烦?”
内侍道:“叶才人是怕大麻烦。”
“小麻烦呢?”
内侍想了想。
“小麻烦若能换吃的,叶才人大约还能忍。”
容霁安笑了半日。
这话传到清宁,叶绾绾很不服气。
“谁说我能忍?”
小荷问:“那主子明日还做花茶糕吗?”
叶绾绾沉默片刻。
“做。”
“为什么?”
“薄荷再不吃就不香了。”
小荷和秋云对视一眼,都没有拆穿她。
每个人都在慢慢找到自己的日子。
有人在热粥里找到。
有人在书页旁找到。
有人在一笼总算像样的糕里找到。
叶绾绾则在锅盖掀开的白雾里,继续认真判断今天糖是不是又放多了。
这一日傍晚,清宁收到了许多回礼。
凤仪宫送来一盏新做的蒸南瓜,摆得端正,甜味很轻。
萧明玉送来一小罐蜜枣,附话说粥里放一颗正好。
徐婉容送来两张抄好的茶方,字迹清秀,旁边还细细注明哪一种夜里不宜多饮。
柳宝林送来的最夸张。
一盒红枣糕,形状终于规整,旁边还放着一张纸,写着“像糕了”。
叶绾绾看见那三个字,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小荷把东西一一摆开,忍不住道:“主子,您看,大家都记着呢。”
叶绾绾坐在桌边,看着那些并不贵重的东西。
蒸南瓜、蜜枣、茶方、红枣糕。
都不是宫里最稀罕的物件。
可每一样都带着一点对方自己的日子。
沈清梧的稳妥,萧明玉的别扭,徐婉容的细致,柳宝林的热闹。
叶绾绾伸手拿起那张写着“像糕了”的纸,越看越想笑。
“她还挺记仇。”
秋云道:“柳小主这是高兴。”
“高兴也记仇。”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红枣糕尝了一块。
这次确实像糕。
甚至还挺好吃。
叶绾绾有些惊讶,又有些欣慰。
她让小荷把东西收好,想了想,又道:“明日回她一盒栗子糕。”
小荷问:“只回柳小主?”
叶绾绾顿住。
片刻后,她认命道:“都回。”
小荷笑着应下。
夜色慢慢落下来,各宫灯火亮起。
叶绾绾坐在小厨房里,忽然觉得,这些来来往往的小食盒,像一根根很细的线。
不勒人。
只是轻轻搭着。
让人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坐在宫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