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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人间烟火 ...

  •   傍晚时,小厨房的炊烟先升起来。

      烟不浓,只是一缕淡淡的白,从窗边慢慢绕出去,被晚风一吹,很快散进宫墙深处。

      叶绾绾坐在灶前,看着小砂锅里的汤。

      今日炖的是时令汤。

      莲藕、山药、几颗红枣,一点点陈皮,再加一把新鲜菌子。

      火不能大。

      大了汤浑,藕也会散。

      小荷蹲在旁边扇火,扇得十分认真。

      “主子,这样行吗?”

      叶绾绾看了看火。

      “行。”

      小荷松了一口气。

      秋云在案边切小菜,刀声轻轻落下,一下一下,很稳。

      窗边挂着香草,梁下晾着半篮果干,桌上还有柳宝林送来的红枣小饼。

      那饼形状仍旧不太规整,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叶绾绾尝过,说能吃。

      柳宝林高兴得差点当场转圈。

      容霁安来的时候,正赶上汤香出来。

      他没有让人通传。

      脚步停在门口时,叶绾绾刚好掀开锅盖。

      白汽扑出来,带着藕香、山药香和一点陈皮清苦。

      容霁安站在那一团热气外,忽然没有出声。

      他看见叶绾绾低头闻了闻汤。

      她眉心先是轻轻皱起,随后又松开。

      “陈皮刚好。”

      小荷如释重负。

      “那能吃了?”

      “再等一会儿。”

      容霁安这才走进去。

      “朕来得正好?”

      叶绾绾回头,见是他,也不意外。

      “还要等。”

      容霁安笑。

      “那就是来早了。”

      叶绾绾想了想。

      “也不算,可以先坐。”

      这已经是清宁很高规格的招待。

      两人围着灶台坐下。

      小荷和秋云退到一旁,却没有退得太远。

      清宁小厨房从来不是那种冷清到只剩主子的地方。

      这里有水声、刀声、锅盖轻碰的声音,也有小荷偶尔没忍住的笑。

      容霁安很喜欢这种不刻意的热闹。

      汤终于好了。

      叶绾绾先盛一碗,吹了吹,递给容霁安。

      “小心烫。”

      容霁安接过。

      汤色清亮,莲藕粉,山药软,陈皮味很淡。

      他喝了一口,胃里被暖意慢慢铺开。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一盏盏亮起来。

      从清宁的窗望出去,看不见整个后宫。

      只看得见一段宫墙,一角檐影,还有远处被灯光照亮的树梢。

      容霁安道:“这一年,宫里安静了许多。”

      叶绾绾正在给自己盛汤,闻言嗯了一声。

      “安静不好?”

      “好。”

      他看着她。

      “只是想起最初见你时,你似乎只想躲清静。”

      叶绾绾认真纠正。

      “现在也想。”

      容霁安笑出声。

      叶绾绾舀了一勺汤,低头吹了吹。

      “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这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勺汤落回碗里。

      容霁安却听了很久。

      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句话放在宫里,曾经像奢望。

      人人都在往前赶,往上爬,往别人眼里站。

      可叶绾绾从一开始就往回走。

      走回一口锅边,走回一张小桌前,走回一碗热汤里。

      她没有说要改变后宫。

      她甚至很怕麻烦。

      可她认真睡觉,认真吃饭,认真嫌汤太油、糕太甜、香太冲。

      她把自己活得像个人。

      于是身边的人,便也慢慢想起自己也是人。

      沈皇后学会把琐事看作日子。

      周云深学会在病前看见生活。

      萧明玉学会在胃疼时停一停。

      柳宝林学会养薄荷,哪怕一开始差点养死。

      宫女们学会说不舒服,学会晒香草,学会在午后眯一会儿。

      这些事没有哪一件惊天动地。

      可合在一起,便让这座后宫不再只有争斗。

      也有烟火、饭香和笑声。

      小荷端来一碟红枣小饼。

      “陛下,主子,柳宝林送来的。”

      叶绾绾看了一眼。

      “比上回圆。”

      小荷点头。

      “柳宝林说她练了三回。”

      容霁安夹了一块尝。

      “不错。”

      叶绾绾也尝了一块。

      “糖还是多了点。”

      小荷忍笑。

      这话明日若传给柳宝林,她大约又要抱着模子练第四回。

      夜色更深。

      宫灯次第亮起,从清宁往外,一盏连着一盏。

      柔贵妃宫里,萧明玉放下茶盏,让人把灯罩压低。

      凤仪宫里,沈清梧合上宫务册,喝了一口淡茶。

      太医院里,周云深把《宫中食养录》新添的一页晾干。

      御花园边,柳宝林抱着自己的薄荷盆,认真看新叶。

      尚食局后厨,老御厨检查明日的新粮。

      宫女们在廊下收果干,低声说笑。

      这一切都很小。

      小得放进史册里,大约只剩一句宫中安稳。

      可日子本来就是这样。

      真正让人活下去的,从来不是一句漂亮话。

      是一碗刚好入口的汤。

      是一盏不刺眼的灯。

      是一场能睡够的觉。

      是一句不舒服就别硬撑。

      容霁安喝完最后一口汤。

      叶绾绾看见,问:“还要吗?”

      “再半碗。”

      叶绾绾看他。

      “夜里别喝多。”

      容霁安笑。

      “半碗。”

      她这才给他添了。

      真的只有半碗。

      窗外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饭香。

      叶绾绾低头喝汤,眉眼被热气熏得柔和。

      她没有改变后宫。

      她只是认真生活。

      而认真生活这件事,本身就像一缕炊烟。

      它不喊人来看。

      可风一吹,香气总会慢慢散出去。

      清宁小厨房外头,日影慢慢挪过窗棂。

      小砂锅放在案边,看着并不起眼,却让屋里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容霁安没有急着开口。

      宫里许多变化都是这样,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声响,等人察觉,已经成了日常。

      时令炖汤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不浓,却很实在。

      小荷端着碗从旁边过去,脚步轻快得很。

      她从前做事总绷着,怕错一分,怕慢一步,怕主子一句不高兴。

      如今仍旧谨慎,却不再时时像弓弦。

      叶绾绾看见她差点撞到门框,顺手把碗接了一下。

      “看路。”

      小荷吐了吐舌头。

      “奴婢知道。”

      叶绾绾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总是这样端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室。

      那时也没人叫她看路。

      大家都在赶。

      赶会议,赶报表,赶一个永远不会真的结束的明天。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来到这里以后,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宫规,也不是如何讨好谁。

      是停下来等一锅汤熟。

      汤不熟,急也没用。

      人也是。

      这一章里,第一卷收束,人间烟火与认真生活,可所有大事落到清宁,仍旧先要看火候。

      柳宝林来时,手里又捧着东西。

      叶绾绾一看她的架势,心里先叹气。

      “这次又是什么?”

      柳宝林笑得讨好。

      “不是麻烦,是想请叶姐姐看看小砂锅。”

      “请我看,一般就是麻烦。”

      柳宝林被说中了,也不恼。

      她如今脸皮比薄荷长得还快。

      小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

      这种笑声已经很常见了。

      不是取笑谁失势,也不是嘲讽谁出丑。

      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好笑。

      叶绾绾觉得这很好。

      笑声若总要踩着别人,听久了会累。

      而这种笑,像锅里的水开了,咕嘟一声,冒完就散。

      容霁安看着这一幕,眼神比来时缓了些。

      人在这样的地方,很难一直端着。

      端着的人要先洗手。

      洗完手,要坐小凳。

      坐下之后,热茶一递,话也就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来。

      落到吃饭,落到睡觉,落到东西能不能放,落到明日会不会下雨。

      这些话听起来无用。

      可无用的话说多了,人心反倒松。

      宫里从前有太多有用的话。

      每一句都带着目的。

      每一句都要想想该怎么接。

      清宁这里最好的地方,就是偶尔能说些没目的的话。

      比如这个甜了。

      比如那个硬了。

      比如今日不想做饭。

      叶绾绾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

      旁人听着听着,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感受说得理直气壮一点。

      时令炖汤终于能入口时,叶绾绾先尝。

      她尝东西时很认真。

      眉心轻轻收住,像在听舌尖和胃的意见。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可以。”

      小荷松一口气。

      柳宝林也跟着松一口气,虽然这东西未必和她有关。

      容霁安问:“只是可以?”

      叶绾绾看他。

      “可以已经很好。”

      她说完,把碗往前推了推。

      “很多东西一开始只能到可以。”

      这话又像随口。

      可屋里的人都听进去了。

      可以已经很好。

      能吃已经很好。

      能睡已经很好。

      能在不舒服时说一句,也已经很好。

      这些都不是一步登天的事。

      而是人慢慢把自己从紧绷里捡回来。

      夜色落下时,宫灯一盏盏亮。

      清宁小厨房的窗纸被灯映得温黄。

      叶绾绾收拾好案板,照旧说了一句明日不做这么多。

      小荷照旧不信。

      秋云照旧笑。

      而门外的宫道上,又有人捧着一个小食盒经过。

      食盒里可能是回礼,可能是请教,也可能只是某个人第一次做成的点心,想让清宁尝一口。

      叶绾绾看见那影子,闭了闭眼。

      “小荷。”

      “奴婢在。”

      “明日把牌子挂早一点。”

      “写什么?”

      叶绾绾想了想。

      “饭点勿扰。”

      小荷笑得差点把碗放歪。

      牌子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写。

      秋云换成了更温和的说法。

      午膳后再问。

      叶绾绾看了看,也接受了。

      做人可以温和一点。

      但吃饭必须准时。

      第一场真正的冷风落下来时,清宁小厨房的窗纸换了新的。
      小荷踩着矮凳贴窗缝,秋云在底下扶着,叶绾绾站在灶前看汤。
      锅里炖的是萝卜羊肉汤。
      萝卜切得滚刀块,羊肉先焯过水,又用姜片慢慢煨着,汤面浮着一点细细的油光,被叶绾绾用勺子撇去大半。
      小荷从凳子上下来,搓了搓手。
      “主子,今年好像冷得早。”
      叶绾绾往锅里撒了几粒白胡椒。
      “所以汤要热。”
      秋云笑道:“陛下若来,正好能喝上。”
      叶绾绾看了她一眼。
      “你们现在都很会预判。”
      秋云含笑不语。
      这哪里需要预判。
      入冬后,陛下隔三差五便会来清宁坐一坐。不是每次都留很久,有时只是喝一盏汤,吃两块点心,说几句闲话便走。
      可清宁上下都已经习惯了。
      他们习惯在汤快好时多备一只碗,习惯把不太甜的点心留一碟,也习惯叶绾绾嘴上说“未必来”,手上却总会多切两块萝卜。
      容霁安来时,天色刚暗。
      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光从长廊那头连到这头,像把冬夜轻轻缝住。
      他进门时带进一身寒气。
      叶绾绾正好掀锅盖,白雾腾地散开,把她眉眼都熏得柔软。
      容霁安脚步微顿。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刚入宫时懒得像一团不愿动的云,后来在小厨房里护食,又在旁人夸她时一脸警惕。
      此刻她站在灶前,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只长柄勺,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天大的事。
      叶绾绾回头看见他。
      “陛下来得正好。”
      容霁安笑道:“朕如今听见这句话,总觉得有福气,也有些不安。”
      叶绾绾把汤盛出来。
      “今天不用试吃失败品。”
      “那朕放心了。”
      “不过萝卜有点烫。”
      “朕会等。”
      这句答得太自然,叶绾绾抬头看他一眼。
      容霁安也看她。
      两人忽然都笑了。
      从前他哪里会等一块萝卜凉。
      御膳摆上来,自有人试温,自有人布菜,入口时恰到好处,不需他在意。
      可在清宁,他学会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小事。
      热汤要吹一吹。
      甜糕吃多会腻。
      夜里若太晚,就别再喝浓汤。
      这些事若写进帝王起居,实在不像正经内容。
      可他偏偏记得清楚。
      两人在小桌旁坐下。
      小荷和秋云退到外间,只留灶上小火温着汤。
      窗外风吹过,窗纸发出轻轻的响声,屋里却很暖。
      容霁安喝了一口汤。
      萝卜炖得透,羊肉不膻,胡椒的辛香在舌尖轻轻一散,整个人都像从寒气里被捞了出来。
      他放下碗,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这一年,宫里安静了许多。”
      叶绾绾正在给自己碗里捞萝卜。
      她闻言想了想。
      “安静不好吗?”
      容霁安道:“好。”
      他顿了顿。
      “只是从前的安静,和如今不大一样。”
      叶绾绾把萝卜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以前是什么样?”
      容霁安想了想。
      “像没人说话。”
      叶绾绾又问:“现在呢?”
      容霁安听着外头小荷和秋云低声说话,听着远处巡夜宫人的脚步,听着锅里汤水轻轻翻动。
      “像不用大声说话。”
      叶绾绾咽下萝卜,觉得这个说法还挺有道理。
      她又给他添了半碗汤。
      “人舒服了,就不太想闹。”
      容霁安看她。
      叶绾绾补充得很认真。
      “当然,也有人天生爱闹,那没办法。”
      容霁安笑了。
      “你倒严谨。”
      “做人要准确。”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低头继续喝汤。
      容霁安看着她,忽然问:“叶绾绾,你可曾想过,你想要的日子,已经有了些样子?”
      叶绾绾动作慢下来。
      她想要的日子。
      她从前说过,有吃有喝,有觉睡。
      听起来很小。
      小到像一句玩笑。
      可这一年过来,她才发现,这几个字其实并不轻。
      有吃,是饭菜热着,胃不疼。
      有喝,是夜里口渴时有温水,不必靠冷咖啡硬撑。
      有觉睡,是灯熄下去后,心里不用再被明日的事追着跑。
      她把从前丢掉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
      捡着捡着,身边竟也有人跟着弯腰。
      叶绾绾没有说这些。
      她只是把碗捧在手里,慢吞吞道:“那挺好。”
      容霁安也不逼她多说。
      “嗯。”
      “陛下。”
      “怎么?”
      “萝卜再不吃要凉了。”
      容霁安低头看碗,笑意压不住。
      “知道了。”
      窗外宫灯次第亮起。
      凤仪宫里,沈清梧刚用过晚膳,女官端来一盏温茶。她翻着各宫冬日用膳的回报,听见外头有人笑着说今年的姜汤没有从前辣。
      萧明玉宫中,热粥熬得正稠,她皱眉嫌红枣放少了,宫女笑着说明日多放一颗。
      徐婉容合上书,揉了揉眼,端起案边温茶。
      柳宝林的小厨房里,红枣糕终于蒸出了规整的形状,她高兴得要立刻叫人给清宁送去。
      廊下有宫女把香草收进竹匾,手指被夜风吹凉,便互相催着快些回屋喝水。
      宫墙仍在。
      规矩仍在。
      人也仍有各自的小心思、小烦恼、小脾气。
      可饭香从一处处窗缝里透出来,笑声不高,却真切。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眯了眯眼。
      容霁安问:“好喝?”
      叶绾绾点头。
      “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她说得轻巧,像只是评价一锅汤。
      容霁安却坐在灯下,听了许久。
      锅里还温着半锅汤。
      窗外夜色落下来,宫灯连成温黄的一线,远远近近的脚步声穿过长廊,又各自散进自己的屋檐下。
      这一年过去,后宫没有变成什么传奇里的桃源。
      它依旧是后宫。
      只是有人开始好好吃饭,有人开始按时睡觉,有人不再把难受当成理所当然。
      有人在一碗汤里发现自己还可以被照顾。
      叶绾绾没有抬头看这一切。
      她正把剩下的萝卜分出来,准备明日早上煮面。
      容霁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所谓烟火,大约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东西。
      它就是锅里还热着的汤,窗边晾着的陈皮,灯下有人低声说一句,明日记得早些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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