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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她还是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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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小厨房新得了一套点心模子。
模子是柳宝林送来的。
不是贵重东西,木头做的,雕着小小的桂花纹。
她送来时很得意。
“叶姐姐,这个不算厚礼吧?”
叶绾绾接过,看了看。
“不算。”
柳宝林松了一口气。
“那你能不能用它做点心?”
叶绾绾看她。
柳宝林眨眼。
“我想看看花纹。”
叶绾绾沉默片刻。
她就知道。
凡是送到清宁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她的活。
可这模子确实不错。
木纹细,花纹浅,压出来应该不会太深,清洗也不麻烦。
她最终收下。
“只做一回。”
柳宝林立刻点头。
“一回就好。”
小荷在旁边一脸不信。
桂花栗子酥是在午后做的。
栗子泥加少许桂花蜜,外皮用薄酥皮包好,压进新模子里。
模子一扣,出来的点心果然带着浅浅桂花纹。
柳宝林看得眼睛亮。
“好漂亮!”
叶绾绾却皱眉。
“皮厚了。”
柳宝林不在意。
“可是漂亮。”
“漂亮不能当饭。”
“能让人高兴。”
叶绾绾手上一顿。
这话倒也有理。
于是她把下一块皮擀薄了些。
点心出炉时,满屋都是栗子和桂花的甜香。
柳宝林第一个尝。
她咬了一口,满足得几乎要叹气。
“叶姐姐,外头都夸你,你倒一点没变。”
小荷也看向叶绾绾。
最近夸叶绾绾的人确实多。
有人夸她会过日子。
有人夸她心思巧。
有人甚至说,清宁小厨房如今比御花园还热闹。
叶绾绾听完,只觉得很累。
此刻柳宝林说她没变,她却认真想了想。
“变了呀。”
众人一愣。
柳宝林立刻追问:“哪里变了?”
小荷也睁大眼。
秋云含笑看着她。
叶绾绾举起手里的桂花栗子酥。
“糖放少了。”
小厨房里静了一瞬。
随后柳宝林笑得趴在桌上。
小荷也笑得肩膀发抖。
叶绾绾不明白她们笑什么。
糖放少了确实是变化。
从前她做栗子酥,总怕不够甜。
后来发现宫里许多人胃弱,甜太重容易腻。
如今便少放些。
这不是变了吗?
柳宝林笑够了,擦着眼角道:“叶姐姐,你真是……”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叶绾绾看她。
“真是什么?”
柳宝林认真道:“真好。”
叶绾绾被夸得有些莫名。
她低头咬了一口点心。
糖确实少了。
但桂花香更清楚。
这样也不错。
傍晚,容霁安也吃到了桂花栗子酥。
他看着点心上的花纹,问:“新模子?”
“柳宝林送的。”
“你收了?”
“不贵。”
“然后做了点心?”
叶绾绾叹气。
“她想看花纹。”
容霁安笑。
“好看。”
叶绾绾道:“皮还可以再薄。”
“朕说花纹。”
“我说点心。”
容霁安看着她,眼底笑意很深。
她确实没变。
不管外头怎么夸,她仍旧在意皮厚不厚,糖多不多,锅有没有糊。
可她也确实变了。
变得更懂得把甜放轻一点,把火压稳一点,把别人递来的好意接住一点。
这变化不张扬。
像桂花栗子酥里的糖。
少了,却更合适。
清宁小厨房外头,日影慢慢挪过窗棂。
新点心模子放在案边,看着并不起眼,却让屋里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柳宝林没有急着开口。
宫里许多变化都是这样,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声响,等人察觉,已经成了日常。
桂花栗子酥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不浓,却很实在。
小荷端着碗从旁边过去,脚步轻快得很。
她从前做事总绷着,怕错一分,怕慢一步,怕主子一句不高兴。
如今仍旧谨慎,却不再时时像弓弦。
叶绾绾看见她差点撞到门框,顺手把碗接了一下。
“看路。”
小荷吐了吐舌头。
“奴婢知道。”
叶绾绾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总是这样端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室。
那时也没人叫她看路。
大家都在赶。
赶会议,赶报表,赶一个永远不会真的结束的明天。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来到这里以后,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宫规,也不是如何讨好谁。
是停下来等一锅汤熟。
汤不熟,急也没用。
人也是。
这一章里,叶绾绾依旧只关心点心糖量,可所有大事落到清宁,仍旧先要看火候。
柳宝林来时,手里又捧着东西。
叶绾绾一看她的架势,心里先叹气。
“这次又是什么?”
柳宝林笑得讨好。
“不是麻烦,是想请叶姐姐看看新点心模子。”
“请我看,一般就是麻烦。”
柳宝林被说中了,也不恼。
她如今脸皮比薄荷长得还快。
小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
这种笑声已经很常见了。
不是取笑谁失势,也不是嘲讽谁出丑。
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好笑。
叶绾绾觉得这很好。
笑声若总要踩着别人,听久了会累。
而这种笑,像锅里的水开了,咕嘟一声,冒完就散。
柳宝林看着这一幕,眼神比来时缓了些。
人在这样的地方,很难一直端着。
端着的人要先洗手。
洗完手,要坐小凳。
坐下之后,热茶一递,话也就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来。
落到吃饭,落到睡觉,落到东西能不能放,落到明日会不会下雨。
这些话听起来无用。
可无用的话说多了,人心反倒松。
宫里从前有太多有用的话。
每一句都带着目的。
每一句都要想想该怎么接。
清宁这里最好的地方,就是偶尔能说些没目的的话。
比如这个甜了。
比如那个硬了。
比如今日不想做饭。
叶绾绾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
旁人听着听着,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感受说得理直气壮一点。
桂花栗子酥终于能入口时,叶绾绾先尝。
她尝东西时很认真。
眉心轻轻收住,像在听舌尖和胃的意见。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可以。”
小荷松一口气。
柳宝林也跟着松一口气,虽然这东西未必和她有关。
柳宝林问:“只是可以?”
叶绾绾看他。
“可以已经很好。”
她说完,把碗往前推了推。
“很多东西一开始只能到可以。”
这话又像随口。
可屋里的人都听进去了。
可以已经很好。
能吃已经很好。
能睡已经很好。
能在不舒服时说一句,也已经很好。
这些都不是一步登天的事。
而是人慢慢把自己从紧绷里捡回来。
夜色落下时,宫灯一盏盏亮。
清宁小厨房的窗纸被灯映得温黄。
叶绾绾收拾好案板,照旧说了一句明日不做这么多。
小荷照旧不信。
秋云照旧笑。
而门外的宫道上,又有人捧着一个小食盒经过。
食盒里可能是回礼,可能是请教,也可能只是某个人第一次做成的点心,想让清宁尝一口。
叶绾绾看见那影子,闭了闭眼。
“小荷。”
“奴婢在。”
“明日把牌子挂早一点。”
“写什么?”
叶绾绾想了想。
“饭点勿扰。”
小荷笑得差点把碗放歪。
牌子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写。
秋云换成了更温和的说法。
午膳后再问。
叶绾绾看了看,也接受了。
做人可以温和一点。
但吃饭必须准时。
叶绾绾最近在研究一件很严肃的事。
红糖栗子糕到底该不该加一点盐。
这事说出去,大约没人会觉得严肃。
可她已经试坏了三笼。
第一笼太甜,吃两块就腻。
第二笼太干,像咬了一口带香味的砖。
第三笼火候倒是好了,偏偏栗子压得太碎,没了颗粒感。
小荷和秋云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吃到后来神情都有些发虚。
柳宝林来的时候,正赶上第四笼出锅。
她一进门,就闻到热腾腾的栗子香。
“叶姐姐!”
叶绾绾抬头。
“来得正好。”
柳宝林脚步一顿。
她如今已经很懂“来得正好”这四个字的分量。
大多数时候,这意味着她要试吃。
果然,叶绾绾夹了一块放进小碟,推到她面前。
柳宝林坐下尝了一口,眼睛微亮。
“这个好吃。”
叶绾绾立刻问:“哪里好?”
“软。”
“还有呢?”
“香。”
“还有呢?”
柳宝林被问得有些紧张,又咬了一口。
“不太甜?”
叶绾绾满意了。
“那就是盐有用。”
柳宝林愣住。
“甜糕里放盐?”
“一点点。”
叶绾绾拿手比了个极小的距离。
“不是让它咸,是让甜味站稳。”
柳宝林听得半懂不懂,却觉得这话很好听。
她托着脸看叶绾绾忙活,忽然笑道:“外头都夸你呢,叶姐姐倒是一点没变。”
叶绾绾正在给第五笼铺油纸,闻言抬头。
“谁夸我?”
“大家呀。”
柳宝林掰着手指数。
“说你日子过得好,吃得好,睡得好,连身边的人都跟着舒坦。还有人说,若能像你这样,少争些东西也没什么。”
叶绾绾表情微妙。
“这话听起来很危险。”
柳宝林不解。
“哪里危险?”
“听着像要让我负责。”
柳宝林笑倒在桌上。
叶绾绾把栗子泥压平,认真道:“我负责不了别人。我连这块糕都还没负责明白。”
柳宝林笑得眼角发红,半晌才道:“可你确实没变。”
叶绾绾想了想。
“变了呀。”
柳宝林立刻坐直。
小荷和秋云也看过来。
连在门口晒陈皮的小太监都竖起了耳朵。
叶绾绾端起刚切好的栗子糕,神情十分郑重。
“糖放少了。”
满屋安静一瞬。
随即柳宝林笑得险些捶桌。
小荷扶着灶台,秋云低头用帕子掩嘴。
叶绾绾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
“这不好笑。”
柳宝林断断续续道:“好笑,好笑得很。”
叶绾绾低头尝了一块。
她觉得确实不该笑。
这可是很重要的变化。
从前她做甜点,总下意识想把甜味做足,好像人生已经够苦,入口总该补一点回来。
后来她慢慢发现,甜也不必压过一切。
栗子本身有香,红糖有暖意,一点盐能托住味道。糖少一些,反而吃得久。
她没有把这番话说出来。
她只把小碟推给柳宝林。
“再吃一块。”
柳宝林擦着眼角,乖乖拿了一块。
“叶姐姐,若以后真有人来问你怎么活得轻松,你怎么答?”
叶绾绾想都没想。
“先吃饭。”
“然后呢?”
“困了睡。”
“再然后呢?”
叶绾绾把第五笼送上锅。
“再然后少管别人怎么想。”
柳宝林怔了怔。
锅盖合上,水汽很快漫起来。
叶绾绾转身找糖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手一放。
柳宝林却坐在原地,慢慢把那块栗子糕吃完。
不太甜。
但香味很长。
栗子糕第五笼终于成了。
外头软,里面还有细小的栗子颗粒,红糖香气被一点点盐托起来,入口不腻,咽下去后喉间还留着温温的甜。
叶绾绾尝完,神情终于舒展。
小荷立刻道:“成了?”
叶绾绾点头。
“成了。”
柳宝林比她还高兴。
“那我能带一盒走吗?”
叶绾绾看她。
柳宝林立刻补充:“半盒也行。”
叶绾绾叹气。
“你们最近都很会讨价还价。”
柳宝林笑眯眯道:“都是跟叶姐姐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这个?”
“你每次都说少做一点,最后还是多做了。”
叶绾绾沉默。
这话无法反驳。
她把栗子糕切成小块,装进盒里。装到一半,又想起徐婉容喜欢不甜的,便另挑了几块糖更少的放在一边;萧明玉近来胃口稳了些,却不爱太软,便挑边角稍有嚼劲的;沈皇后那里不能失礼,盒子要摆得整齐。
小荷在旁边看着,眼里都是笑。
叶绾绾抬头。
“你笑什么?”
“奴婢觉得,主子嘴上嫌麻烦,手上记得比谁都清楚。”
叶绾绾一顿。
她低头继续摆糕。
“记都记住了,不用白不用。”
秋云轻声道:“是。”
叶绾绾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每只食盒都扣好,又在最上面放了一小片油纸,免得糕块被盒盖蹭坏。
变没变,她自己说不太清。
但至少如今有人问起哪份点心给谁,她已经不会只说随便。
食盒送出去后,叶绾绾才发现自己给自己留得最少。
她盯着盘子里孤零零的两块栗子糕,沉默半晌。
“下次还是要先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