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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尚食局的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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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局收到新膳食清单时,后厨安静了很久。
老御厨戴着袖套,站在案前,把那几页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四时配膳。
荤素搭配。
少油少盐。
陈粮、新粮分开储存。
夏秋食材须避潮、避热,过夜汤水慎用。
老御厨看完,眉毛都快拧在一起。
“这是谁写的?”
掌事嬷嬷道:“太医院送来的,皇后娘娘看过,陛下也点了头。”
老御厨立刻把后半句抱怨咽回去。
但咽回去不代表服气。
他做了半辈子宫中膳食,最知道各宫口味难伺候。
有人爱重油,有人爱浓甜,有人一顿饭要十几样摆得满满当当,哪怕只动两筷子,也要看着体面。
如今一句少油少盐,听着轻巧。
真做起来,谁来挨骂?
旁边年轻厨子小声道:“师父,要不先试试?”
老御厨瞪他。
“你去跟柔贵妃说少油?”
年轻厨子立刻闭嘴。
可规矩已经送来,不能不做。
尚食局先从几道不易出错的菜开始。
清炖鸭汤撇去浮油,配冬瓜。
秋日粥品少糖,添山药。
晚膳减少酥炸,换成清蒸与小炒。
第一日,后厨人人如临大敌。
送膳的小太监端着食盒出去时,仿佛端的不是汤,是自己的前程。
结果出乎意料。
退回来的食盒少了。
柔贵妃宫里那盅清炖鸭汤只剩了半盅。
嬷嬷还传话,说娘娘嫌冬瓜切得厚,明日薄些。
老御厨听完,愣了半晌。
嫌冬瓜厚。
不是嫌汤淡。
这已经很好。
沈皇后那边更直接,女官送回话,说晚膳清爽。
几个低位宝林则觉得新粥好入口,夜里没那么胀。
第二日返工少了。
第三日,后厨的人开始主动看清单。
年轻厨子拿着一筐新米问:“师父,这个和陈米分开放?”
老御厨哼了一声。
“写了就分。”
嘴上不情愿,手上却亲自去看了粮仓。
陈粮受潮的几袋被挑出来,果干也从靠墙阴处挪到通风架上。
尚食局从前不是不讲究。
只是讲究多在排场。
如今这些讲究落到保存、火候、油盐轻重上,起初不显眼,却实实在在减少了许多麻烦。
有一回,老御厨看着午膳送回来的食盒,忽然道:“返工少了。”
掌事嬷嬷笑道:“可不是。”
“各宫抱怨也少了?”
“少了些。”
老御厨摸了摸胡子。
“倒也不是全没道理。”
掌事嬷嬷看破不说破。
清宁小厨房也收到了一份清单。
叶绾绾翻开看了两页。
她看得很慢。
小荷紧张问:“主子,写得不好?”
叶绾绾道:“写得太勤快。”
秋云笑问:“那有用吗?”
叶绾绾又翻一页。
“有用。”
她指着陈粮新粮分置那行。
“这个很重要。”
小荷好奇。
“主子怎么知道?”
叶绾绾抬眼。
“米不好,粥会难吃。”
所有大道理落到她这里,依旧是这句。
难吃。
可小荷如今已经懂了,难吃并不小。
难吃会让人少吃,少吃会让人没力气,没力气便会更容易难受。
一碗粥的起点,能连到很多地方。
尚食局后厨外头,日影慢慢挪过窗棂。
膳食清单放在案边,看着并不起眼,却让屋里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老御厨没有急着开口。
宫里许多变化都是这样,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声响,等人察觉,已经成了日常。
清炖鸭汤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不浓,却很实在。
小荷端着碗从旁边过去,脚步轻快得很。
她从前做事总绷着,怕错一分,怕慢一步,怕主子一句不高兴。
如今仍旧谨慎,却不再时时像弓弦。
叶绾绾看见她差点撞到门框,顺手把碗接了一下。
“看路。”
小荷吐了吐舌头。
“奴婢知道。”
叶绾绾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总是这样端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室。
那时也没人叫她看路。
大家都在赶。
赶会议,赶报表,赶一个永远不会真的结束的明天。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来到这里以后,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宫规,也不是如何讨好谁。
是停下来等一锅汤熟。
汤不熟,急也没用。
人也是。
这一章里,尚食局按食养录落地新要求,可所有大事落到清宁,仍旧先要看火候。
柳宝林来时,手里又捧着东西。
叶绾绾一看她的架势,心里先叹气。
“这次又是什么?”
柳宝林笑得讨好。
“不是麻烦,是想请叶姐姐看看膳食清单。”
“请我看,一般就是麻烦。”
柳宝林被说中了,也不恼。
她如今脸皮比薄荷长得还快。
小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
这种笑声已经很常见了。
不是取笑谁失势,也不是嘲讽谁出丑。
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好笑。
叶绾绾觉得这很好。
笑声若总要踩着别人,听久了会累。
而这种笑,像锅里的水开了,咕嘟一声,冒完就散。
老御厨看着这一幕,眼神比来时缓了些。
人在这样的地方,很难一直端着。
端着的人要先洗手。
洗完手,要坐小凳。
坐下之后,热茶一递,话也就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来。
落到吃饭,落到睡觉,落到东西能不能放,落到明日会不会下雨。
这些话听起来无用。
可无用的话说多了,人心反倒松。
宫里从前有太多有用的话。
每一句都带着目的。
每一句都要想想该怎么接。
清宁这里最好的地方,就是偶尔能说些没目的的话。
比如这个甜了。
比如那个硬了。
比如今日不想做饭。
叶绾绾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
旁人听着听着,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感受说得理直气壮一点。
清炖鸭汤终于能入口时,叶绾绾先尝。
她尝东西时很认真。
眉心轻轻收住,像在听舌尖和胃的意见。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可以。”
小荷松一口气。
柳宝林也跟着松一口气,虽然这东西未必和她有关。
老御厨问:“只是可以?”
叶绾绾看他。
“可以已经很好。”
她说完,把碗往前推了推。
“很多东西一开始只能到可以。”
这话又像随口。
可屋里的人都听进去了。
可以已经很好。
能吃已经很好。
能睡已经很好。
能在不舒服时说一句,也已经很好。
这些都不是一步登天的事。
而是人慢慢把自己从紧绷里捡回来。
夜色落下时,宫灯一盏盏亮。
清宁小厨房的窗纸被灯映得温黄。
叶绾绾收拾好案板,照旧说了一句明日不做这么多。
小荷照旧不信。
秋云照旧笑。
而门外的宫道上,又有人捧着一个小食盒经过。
食盒里可能是回礼,可能是请教,也可能只是某个人第一次做成的点心,想让清宁尝一口。
叶绾绾看见那影子,闭了闭眼。
“小荷。”
“奴婢在。”
“明日把牌子挂早一点。”
“写什么?”
叶绾绾想了想。
“饭点勿扰。”
小荷笑得差点把碗放歪。
牌子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写。
秋云换成了更温和的说法。
午膳后再问。
叶绾绾看了看,也接受了。
做人可以温和一点。
但吃饭必须准时。
新规矩真正难的地方,并不是写在纸上。
是每一道菜从灶上端出去之前,都要先过尚食局这些人的手。
老御厨嘴上嫌麻烦,第二日天不亮却还是亲自去了库房。他拿着一盏灯,把几排米缸挨个看过,又叫人把靠墙的架子挪开。
墙角潮气重,从前没人细想,只觉得宫中粮米换得勤,坏不了多少。
可一开缸,陈米里果然有几处味道不大对。
老御厨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谁管的库?”
管库的小太监吓得跪下。
老御厨没骂太久,只指着那几袋米道:“以后新米走新账,陈米走陈账,潮了、霉了、虫蛀了,都先报,不许拿来熬粥糊弄。”
小太监连连应声。
年轻厨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问:“师父,这也是那册子上写的?”
老御厨瞪他一眼。
“还用册子写?鼻子长着做什么?”
话虽这样说,等回到后厨,他还是让人把《宫中食养录》摊在案头,怕油烟熏着,还特意压了一只干净瓷碗。
夏秋食材保存那一页,被翻得最勤。
果子洗净要晾干再收。
酸梅汤不隔夜送。
鱼虾当日验过,不可久放。
这些事从前也有人做,只是做得散,靠各人经验。如今写成清清楚楚几条,年轻些的厨子照着学,反倒少出错。
最先觉得省事的,是负责退膳的小太监。
从前各宫退回来的食盒,有时汤油凝成一层,有时甜羹腻得发黏,还有妃嫔挑了两筷子便不动的重菜,端回来时满屋都是混杂味。
这几日不一样。
清炖的汤冷了也不腥,蒸菜剩下的少,粥碗常常见底。
有人嫌清淡,尚食局便添几碟开胃小菜。
有人怕夜里饿,便换成一盅山药粥。
来回几次,老御厨终于摸出一点门道。
少油少盐不是叫菜没滋味。
是让滋味别压着人。
柔贵妃宫里又传来话,说鸭汤里的冬瓜薄了,但葱花太少。
老御厨听完沉默片刻。
掌事嬷嬷以为他要恼,正要劝两句。
谁知老御厨转头吩咐:“明日切葱花细些,送之前另撒,不许煮黄。”
年轻厨子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老御厨抄起一把葱,拍在案上。
“笑什么?主子肯挑葱花,说明汤喝了。”
后厨里顿时笑开。
这笑声没有从前赶膳时那样紧绷。
火苗舔着锅底,热气往上冒,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干脆利落。
到了月底,掌事嬷嬷把返工的账册拿给老御厨看。
红圈少了一半。
老御厨盯着那账册看了许久,终于把《宫中食养录》从案头收起来,仔细擦净封面,放进了柜里。
年轻厨子问:“师父,不放案上了?”
老御厨道:“都记心里了,还摆着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柜门打开。
“算了,明日还得看。”
尚食局真正忙起来,是各宫开始回话之后。
有的宫里说晚膳清淡些确实好,只是夜里容易饿。老御厨便让人备了几样温软小食,山药粥、芝麻小饼、蒸南瓜,份量不大,入口不腻。
有的宫里说酸梅汤好喝,却嫌太酸。年轻厨子一紧张,差点又把糖加回从前的量。
老御厨抬手拦住。
“甜能压酸,也能压胃口。少加,先试。”
年轻厨子一脸稀奇。
“师父也开始讲胃口了。”
老御厨斜他一眼。
“我做了一辈子饭,还用你提醒?”
话是这样说,后厨的人都知道,他从前更在意菜上桌时漂不漂亮,香不香,够不够体面。如今他会看退回来的碗底,会问送膳的人主子吃了几口,会记哪位宫女夜里值守时不能吃太油。
这些事细碎,却慢慢把一张冷冰冰的清单变成了能入口的饭。
有一日,老御厨试一锅新熬的莲子粥,忽然问:“清宁那边近日做什么?”
小太监道:“听说叶才人在试柿饼夹核桃。”
老御厨沉默。
年轻厨子问:“师父想学?”
老御厨立刻道:“胡说。”
半个时辰后,他让人去领了两匣好核桃。
掌事嬷嬷路过,笑得意味深长。
老御厨只当没看见。
规矩可以从太医院来,火候却仍要靠厨房自己一勺一勺试出来。
到后来,连送膳的小太监都摸出了一点门道。
哪宫爱汤热些,哪宫不吃太甜,哪位主子夜里容易胃胀,哪处值夜的人多要备温水,都被他们记在心里。
这不是明面上的新规矩,却比墙上贴的条文更管用。
有个小太监年纪轻,第一次给清宁送膳,回来后对同伴说:“叶才人问我路上冷不冷。”
同伴笑他没见识。
他却摸了摸耳朵,小声道:“从前没人问这个。”
老御厨在旁听见,手上切菜的动作慢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只把案上的姜片切得更细些。
饭菜送出去,原也不只是送给主子。
一路端着食盒的人,守在门边的人,夜里候着传话的人,都在这股热气里。
从前尚食局管的是膳。
如今他们渐渐明白,膳后面还有人。
这一点,火候比规矩更难,却也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