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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叶绾绾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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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绾绾看见《宫中食养录》时,第一反应是合上。
书是周云深顺手带来的。
青皮封面,纸张不厚,字却排得密密实实。
叶绾绾正坐在小厨房里搅桂花藕粉,周云深把小册放到案边,说得很平常。
“给叶才人留一本。”
叶绾绾看了一眼封面。
“这是什么?”
“太医院整理的食养参考。”
“参考什么?”
“四时饮食,膳食调理,胃气养护,以及各宫常见小症的日常照护。”
叶绾绾听到一半,已经觉得累。
她把藕粉搅匀,问得很谨慎。
“要我看?”
周云深道:“不用细看。”
这句话让叶绾绾稍稍放心。
她随手翻开。
第一页还好。
第二页也还好。
翻到第三页,她手忽然停住。
上面写着:姜不可猛放,辛散过重,反使人难入口。
旁边还有一行浅显注解:姜放太多,辣得人想骂人。
叶绾绾慢慢抬头。
周云深神色平静。
小荷凑过来看,念出声后,肩膀开始抖。
叶绾绾继续翻。
陈皮泡久会苦,差不多就捞。
山楂饭后喝,空腹别逞能。
晚上别吃太重,胃会生气。
屋里香别太冲,再好的香也别熏满屋。
叶绾绾越看越沉默。
最后她啪地一声把册子合上。
“周院判。”
“嗯。”
“我就是随口一说。”
周云深看着她。
“可很多人不知道。”
这话落下,小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桂花藕粉在锅里咕嘟冒了一个小泡。
叶绾绾一时竟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这些话对她来说太普通。
普通到像吃饭前洗手,汤烫了吹一吹,点心甜了少吃一块。
可周云深说很多人不知道。
她想起那些把薄荷浇到快死的人,想起把山楂晒到发黑的人,想起夜里胃疼还要硬吃酥炸点心的人。
好像确实有人不知道。
她皱眉。
“那也不用写得这么像书。”
周云深道:“写成书,尚食局和各宫才好照着办。”
“照着办也会做坏。”
“所以写了‘先少量试’。”
叶绾绾又翻开,果然看见那一行。
她更沉默了。
秋云端着碗,笑道:“主子,这册子写得挺清楚。”
叶绾绾看她。
“你也觉得?”
秋云点头。
“若奴婢从前能看见这样的册子,许多东西就不会糟蹋。”
小荷也小声道:“奴婢觉得挺好。比如那个‘夜里别吃太重’,奴婢看得懂。”
叶绾绾看着她们,忽然有一种自己的闲话被端上桌的错觉。
她不自在。
于是她把桂花藕粉盛出来。
“先吃。”
周云深接过一碗。
叶绾绾盯着他。
“这个别写。”
周云深低头看碗。
藕粉半透明,桂花点点浮在上面,热气轻轻绕。
“为何?”
“我还没调好。”
周云深尝了一口。
“甜度正好。”
叶绾绾警惕。
“你别用这种语气。”
“哪种语气?”
“像要记下来的语气。”
小荷终于笑出了声。
周云深也笑了一下。
他没有当面记。
但离开清宁后,还是在小册夹页里添了一句。
甜品亦可少糖,不损其味。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叶才人不许写桂花藕粉。
这一句当然不能进正式册。
但他留在了自己的小本里。
像留下一点锅边的笑声。
清宁小厨房外头,日影慢慢挪过窗棂。
宫中食养录放在案边,看着并不起眼,却让屋里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周云深没有急着开口。
宫里许多变化都是这样,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声响,等人察觉,已经成了日常。
桂花藕粉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不浓,却很实在。
小荷端着碗从旁边过去,脚步轻快得很。
她从前做事总绷着,怕错一分,怕慢一步,怕主子一句不高兴。
如今仍旧谨慎,却不再时时像弓弦。
叶绾绾看见她差点撞到门框,顺手把碗接了一下。
“看路。”
小荷吐了吐舌头。
“奴婢知道。”
叶绾绾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总是这样端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室。
那时也没人叫她看路。
大家都在赶。
赶会议,赶报表,赶一个永远不会真的结束的明天。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来到这里以后,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宫规,也不是如何讨好谁。
是停下来等一锅汤熟。
汤不熟,急也没用。
人也是。
这一章里,叶绾绾发现自己的随口话被写进食养录,可所有大事落到清宁,仍旧先要看火候。
柳宝林来时,手里又捧着东西。
叶绾绾一看她的架势,心里先叹气。
“这次又是什么?”
柳宝林笑得讨好。
“不是麻烦,是想请叶姐姐看看宫中食养录。”
“请我看,一般就是麻烦。”
柳宝林被说中了,也不恼。
她如今脸皮比薄荷长得还快。
小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
这种笑声已经很常见了。
不是取笑谁失势,也不是嘲讽谁出丑。
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好笑。
叶绾绾觉得这很好。
笑声若总要踩着别人,听久了会累。
而这种笑,像锅里的水开了,咕嘟一声,冒完就散。
周云深看着这一幕,眼神比来时缓了些。
人在这样的地方,很难一直端着。
端着的人要先洗手。
洗完手,要坐小凳。
坐下之后,热茶一递,话也就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来。
落到吃饭,落到睡觉,落到东西能不能放,落到明日会不会下雨。
这些话听起来无用。
可无用的话说多了,人心反倒松。
宫里从前有太多有用的话。
每一句都带着目的。
每一句都要想想该怎么接。
清宁这里最好的地方,就是偶尔能说些没目的的话。
比如这个甜了。
比如那个硬了。
比如今日不想做饭。
叶绾绾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
旁人听着听着,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感受说得理直气壮一点。
桂花藕粉终于能入口时,叶绾绾先尝。
她尝东西时很认真。
眉心轻轻收住,像在听舌尖和胃的意见。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可以。”
小荷松一口气。
柳宝林也跟着松一口气,虽然这东西未必和她有关。
周云深问:“只是可以?”
叶绾绾看他。
“可以已经很好。”
她说完,把碗往前推了推。
“很多东西一开始只能到可以。”
这话又像随口。
可屋里的人都听进去了。
可以已经很好。
能吃已经很好。
能睡已经很好。
能在不舒服时说一句,也已经很好。
这些都不是一步登天的事。
而是人慢慢把自己从紧绷里捡回来。
夜色落下时,宫灯一盏盏亮。
清宁小厨房的窗纸被灯映得温黄。
叶绾绾收拾好案板,照旧说了一句明日不做这么多。
小荷照旧不信。
秋云照旧笑。
而门外的宫道上,又有人捧着一个小食盒经过。
食盒里可能是回礼,可能是请教,也可能只是某个人第一次做成的点心,想让清宁尝一口。
叶绾绾看见那影子,闭了闭眼。
“小荷。”
“奴婢在。”
“明日把牌子挂早一点。”
“写什么?”
叶绾绾想了想。
“饭点勿扰。”
小荷笑得差点把碗放歪。
牌子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写。
秋云换成了更温和的说法。
午膳后再问。
叶绾绾看了看,也接受了。
做人可以温和一点。
但吃饭必须准时。
那一页写着:夜里甜食不宜过重,若馋,可少量。
后面还有一句补注:馋不是病,吃多了才容易不舒服。
叶绾绾盯着那行字,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话她好像说过。
那日柳宝林夜里来蹭糖藕,吃到第三块时还想伸筷子,她随口拦了一句:“馋不是病,吃撑了明早就知道厉害。”
如今这句话摇身一变,躺在青皮小册上,竟有了几分端庄。
叶绾绾慢慢抬头,看向周云深。
周云深正低头看她锅里的藕粉,神情坦然得很。
叶绾绾问:“周院判。”
“嗯。”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耳熟?”
周云深看了一眼。
“或许。”
叶绾绾又翻一页。
山药粥要熬软,胃弱者不宜急食。
旁边写着:烫嘴的东西再好,也得等等。
她深吸一口气。
这也像她说过的。
那次皇上夜里来得晚,她端了粥,容霁安抬手就要喝,她眼疾手快把碗往回一拽,说:“烫嘴的东西再好,也得等等。”
容霁安当时还笑她胆子越来越大。
结果现在连皇上被她拦粥的事,都以一种十分体面的方式进了书里。
叶绾绾一时不知道该敬佩周云深会写,还是该敬佩太医院胆子大。
她把小册往案上一放,语气复杂。
“我就是随口一说。”
周云深用勺子舀了一点桂花藕粉,吹凉后尝了尝。
“可很多人不知道。”
叶绾绾怔了怔。
小厨房里正好静下来。
灶上的火很小,藕粉被熬得透亮,桂花浮在面上,香气甜而不腻。
小荷和秋云站在旁边,明明很想插话,却又觉得这话题好像比一碗藕粉大一点,只能悄悄用眼神来回递。
叶绾绾低头,又翻回那几页。
她的确从未觉得这些话多要紧。
现代时,她听过太多养生道理,知道熬夜不好,知道少吃油炸,知道胃疼要按时吃饭。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她那时也常常做不到。
夜里加班到两三点,桌上放着冷掉的咖啡和外卖盒,她一边揉胃一边改表格,心里想明天一定早点睡。
明天从来没有真正早过。
所以来到这里后,她最先学会的不是聪明,也不是周旋。
是趁饭热的时候吃饭。
是困了就睡。
是胃不舒服时不再硬撑。
她只是把自己从前做不到的事,一点点补回来。
周云深看着她神色微变,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小册往她面前推了推。
“叶才人不必有负担。册中所写,皆由太医院斟酌后成文,不会说是出自你。”
叶绾绾立刻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周云深:“……”
她这口气松得太真诚,连一点客套都没有。
小荷没忍住笑了。
叶绾绾瞥她一眼。
“笑什么?你想被人天天请去讲早睡早起?”
小荷立刻严肃。
“奴婢不想。”
秋云也道:“奴婢也不想。”
叶绾绾满意地点头。
“所以说,写书的人最辛苦。”
周云深终于笑了。
“叶才人倒是分得清。”
叶绾绾把藕粉盛进碗里,顺手多给他添了半勺桂花。
“当然。锅是我的,字是你的。”
周云深接过那碗藕粉,觉得这句话若写进册子里,恐怕又要被她发现。
叶绾绾把小册翻到最后,发现后面还空着几页。
她立刻警觉。
“这空着做什么?”
周云深道:“以后若有新的经验,可再添。”
叶绾绾把小册推远一点。
“没有了。”
周云深看她。
“叶才人还没听清。”
“听清了。”
“我还未问。”
“你一问就有了。”
小荷在旁边忍笑忍得辛苦。
周云深难得被她堵住,半晌才道:“那便等以后再说。”
叶绾绾很认真地纠正:“以后也不一定有。”
周云深端起藕粉,慢慢喝了一口。
“知道了。”
他嘴上答得平静,眼底却有一点笑意。
叶绾绾看出来了。
她觉得周云深现在也学坏了。
从前他来小厨房,问什么都像问诊,正经得让人不敢乱答。如今他仍旧正经,却会把她的随口话拎走,洗一洗,晒一晒,转头就变成一本宫中参考。
她低头看那青皮册子,忽然又没有那么抗拒。
若这些话真能让几个宫女少熬坏胃,让几位主子夜里别吃撑,让尚食局少做几锅油腻冷汤,也不算坏事。
只是千万别叫她讲课。
想到这里,她立刻补了一句:“周院判。”
“嗯?”
“我不去太医院说这个。”
周云深险些被藕粉呛到。
“没人请你去。”
叶绾绾放心了。
“那就好。”
周云深把小册收好,心想这人能把许多事想得通透,却总把麻烦看得比功劳还清楚。
偏偏也正因如此,她说出口的那些话才不吓人。
因为她自己也不想被吓到。
她把青皮小册放到窗边,又很快挪回来。
小荷问:“主子不是说不看吗?”
叶绾绾道:“不看归不看,晒坏了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