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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一本小册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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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一阵风,是从太医院后窗吹进来的。
窗边那包陈皮已经换过几回,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淡淡的清香混在药味里,竟成了太医院近来最叫人习惯的气息。
周云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近一年的脉案。
纸页按月份分开,春日湿寒,夏日暑热,秋来燥气,一行行病名与饮食记录并排躺着,像一条终于理顺的线。
小吏抱着新誊好的册子进来,手臂酸得发抖。
“院判,这些都要并进去?”
周云深没有抬头。
“并。”
“可这里头有些不像医案。”
小吏小心翼翼地翻了一页。
上面写着:夜里别吃太重,胃会生气。
旁边另有一行端正小字:夜食肥甘,胃气易滞。
小吏看一次,嘴角就想动一次。
周云深也看见了那行字,神色仍旧平稳。
“前一句给人看,后一句给太医看。”
小吏恍然。
这册子原先只是太医院内部整理,后来越写越多,姜枣水、陈皮茶、山药粥、酸梅汤、梨汤、麦香小饼,一样样从脉案旁边长出来。
它不像方书。
方书讲病。
这册子讲人怎么少些难受。
周云深给它取名时,停了许久。
最后写下四个字。
宫中食养。
小吏在旁看着,轻声问:“叶才人知道吗?”
周云深笔尖一顿。
“她不必知道。”
小吏愣住。
周云深把纸晾开。
“她若知道,第一句大约会问,为什么要写这么多。”
小吏没忍住笑了。
周云深也笑了一下,很浅。
这笑很快收回去,他继续翻脉案。
这一年里,很多变化都不是从药开始的。
是从一碗汤不再过油,一盏灯不再太亮,一个人胃疼时终于肯说不舒服开始的。
小册先送到了御书房。
容霁安翻开时,案边还放着清宁送来的秋梨百合汤。
汤色清润,梨块煮得半透,百合浮在上面,像一片片小白花。
他看了几页,指尖停在“夏秋食材保存”那一栏。
陈粮与新粮分置。
果干须避夜露。
汤水不宜隔夜久置。
容霁安抬眼。
“这些都是太医院写的?”
周云深低头。
“太医院整理,尚食局补充,御膳房试过火候。”
容霁安听出他没有提叶绾绾。
于是他笑了一下。
“倒是谨慎。”
周云深道:“叶才人只是日常经验来源之一。”
“之一?”
“是。”
“她若听见,应当松一口气。”
周云深也觉得如此。
沈清梧午后也看到了那本小册。
她坐在窗下,翻得比容霁安慢。
女官在旁边添茶,看着皇后的神色从平静到微微含笑。
“娘娘觉得如何?”
沈清梧道:“简单。”
女官一怔。
沈清梧又道:“简单才好。”
她翻到“秋燥”一页。
上面没有长篇医理,只写着:梨汤宜淡,润喉即可,不必甜重。
后面还有一句字迹略新的补注:喝着舒服,才会再喝。
沈清梧笑意更深。
“先挑几处宫苑试行,不必大张旗鼓。”
女官低声应下。
她想了想,又问:“可要知会叶才人?”
沈清梧合上小册。
“暂且不用。”
女官不解。
沈清梧看着窗外。
“她若知道这是因为她,只会想躲。”
这话说得太准。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正把秋梨百合汤分成几碗。
小荷问:“主子,太医院今日怎么没来还食盒?”
叶绾绾头也不抬。
“忙吧。”
“忙什么?”
“忙着写字。”
小荷惊讶。
“主子怎么知道?”
叶绾绾把一片百合挑回碗里。
“周院判那样的人,不是在看锅,就是在写字。”
秋云笑出了声。
叶绾绾完全没想到,周云深写的那些字里,有一半都从她锅边捡走了。
太医院值房外头,日影慢慢挪过窗棂。
青皮小册放在案边,看着并不起眼,却让屋里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周云深没有急着开口。
宫里许多变化都是这样,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声响,等人察觉,已经成了日常。
秋梨百合汤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不浓,却很实在。
小荷端着碗从旁边过去,脚步轻快得很。
她从前做事总绷着,怕错一分,怕慢一步,怕主子一句不高兴。
如今仍旧谨慎,却不再时时像弓弦。
叶绾绾看见她差点撞到门框,顺手把碗接了一下。
“看路。”
小荷吐了吐舌头。
“奴婢知道。”
叶绾绾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总是这样端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室。
那时也没人叫她看路。
大家都在赶。
赶会议,赶报表,赶一个永远不会真的结束的明天。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来到这里以后,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宫规,也不是如何讨好谁。
是停下来等一锅汤熟。
汤不熟,急也没用。
人也是。
这一章里,《宫中食养录》正式成册,可所有大事落到清宁,仍旧先要看火候。
柳宝林来时,手里又捧着东西。
叶绾绾一看她的架势,心里先叹气。
“这次又是什么?”
柳宝林笑得讨好。
“不是麻烦,是想请叶姐姐看看青皮小册。”
“请我看,一般就是麻烦。”
柳宝林被说中了,也不恼。
她如今脸皮比薄荷长得还快。
小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
这种笑声已经很常见了。
不是取笑谁失势,也不是嘲讽谁出丑。
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好笑。
叶绾绾觉得这很好。
笑声若总要踩着别人,听久了会累。
而这种笑,像锅里的水开了,咕嘟一声,冒完就散。
周云深看着这一幕,眼神比来时缓了些。
人在这样的地方,很难一直端着。
端着的人要先洗手。
洗完手,要坐小凳。
坐下之后,热茶一递,话也就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来。
落到吃饭,落到睡觉,落到东西能不能放,落到明日会不会下雨。
这些话听起来无用。
可无用的话说多了,人心反倒松。
宫里从前有太多有用的话。
每一句都带着目的。
每一句都要想想该怎么接。
清宁这里最好的地方,就是偶尔能说些没目的的话。
比如这个甜了。
比如那个硬了。
比如今日不想做饭。
叶绾绾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
旁人听着听着,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感受说得理直气壮一点。
秋梨百合汤终于能入口时,叶绾绾先尝。
她尝东西时很认真。
眉心轻轻收住,像在听舌尖和胃的意见。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可以。”
小荷松一口气。
柳宝林也跟着松一口气,虽然这东西未必和她有关。
周云深问:“只是可以?”
叶绾绾看他。
“可以已经很好。”
她说完,把碗往前推了推。
“很多东西一开始只能到可以。”
这话又像随口。
可屋里的人都听进去了。
可以已经很好。
能吃已经很好。
能睡已经很好。
能在不舒服时说一句,也已经很好。
这些都不是一步登天的事。
而是人慢慢把自己从紧绷里捡回来。
夜色落下时,宫灯一盏盏亮。
清宁小厨房的窗纸被灯映得温黄。
叶绾绾收拾好案板,照旧说了一句明日不做这么多。
小荷照旧不信。
秋云照旧笑。
而门外的宫道上,又有人捧着一个小食盒经过。
食盒里可能是回礼,可能是请教,也可能只是某个人第一次做成的点心,想让清宁尝一口。
叶绾绾看见那影子,闭了闭眼。
“小荷。”
“奴婢在。”
“明日把牌子挂早一点。”
“写什么?”
叶绾绾想了想。
“饭点勿扰。”
小荷笑得差点把碗放歪。
牌子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写。
秋云换成了更温和的说法。
午膳后再问。
叶绾绾看了看,也接受了。
做人可以温和一点。
但吃饭必须准时。
太医院的人起初都不太习惯这件事。
他们从前写医案,讲究脉象、症候、方药,字字都要落得稳,生怕被人抓住半点疏漏。可如今周云深让他们在脉案旁边多添几句日常饮食,便有太医握着笔,迟迟写不下去。
“院判,”一个年纪稍长的太医忍不住问,“这‘早间先饮温水’也要写进去?”
周云深翻着一卷旧案,头也未抬。
“要。”
那太医为难道:“这算不得药理。”
周云深这才抬眼看他。
“可有人做了,胃痛少了。”
屋中安静片刻。
周云深没有说重话,只把几份脉案推到众人面前。
那是几名宫女近几个月的记录。原先都是夜里腹胀、晨起头晕,药开过几回,效用时好时坏。后来尚食局把夜食减了些油腻,又让人早间走一走,脉案上的字渐渐少了。
少的不是病名。
是那一声一声“不舒服”。
老院使年纪大了,坐在旁边捧着热茶,半晌才叹一句:“这倒像是从前民间坐堂时常见的法子。”
周云深看向他。
老院使笑了笑。
“百姓请不起好药,最先改的便是饭和睡。宫里样样精细,反倒忘了这个。”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个年轻太医神色都松了些。
他们不是不知道饭食要紧,只是宫中规矩多,谁也不敢把“吃清淡些”“别熬太晚”写得太直白。若写在医嘱里,像偷懒;若不写,许多病又总在原处打转。
周云深把小册最前面的序言重写了一遍。
他没有写谁有奇功,也没有写哪位主子有慧心。
他只写:宫中饮食起居,关乎气血脾胃,非一日之功,亦非一方之效。
小吏在旁磨墨,瞧见这几行字,终于明白院判为何一直不肯把叶才人的名字写上去。
不是不记她的好。
是她说的那些话,原本也不该变成另一个人的负担。
到了晚间,第一批誊好的小册码在桌上,青皮封面压得整整齐齐。
周云深把其中一本翻开,又把几处太过艰深的句子划掉。
“这句改成‘油重易腻,晚间少用’。”
小吏连忙记下。
“这句也改。”
“改成什么?”
周云深想了想。
“改成‘胃口不好时,不必硬撑满桌菜’。”
小吏笔尖一顿,险些笑出来。
这话听着实在不像太医院的口气。
可周云深神色认真。
他知道这句话若换成医理,会变成一大段脾胃虚弱、饮食宜节。可宫里真会仔细读那一大段的人不多,能看进去一句“别硬撑”的人,或许更多。
册子送到凤仪宫前,他又亲自检查了一遍。
没有神神秘秘的偏方,没有吓人的禁忌,也没有叫人一看便觉得被管束的严厉口吻。
它像一盏温水。
递过去,不烫手。
喝不喝,由人自己。
沈清梧翻到最后,瞧见那句“人太紧时,饭香亦淡”,指尖停了停。
女官以为她要问出处。
可沈清梧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这句留下。”
女官道:“会不会太不像医书?”
沈清梧把小册合上,语气温和。
“宫里已经有太多像规矩的东西了,偶尔有一句像人话,也好。”
小册试行的消息并没有立刻传遍后宫。
沈清梧只让女官挑了几处平日身子弱些、膳食又容易出岔子的宫苑,先把内容说得极简单。什么时辰喝温水,夏秋汤水别放过夜,胃口不好时先用软粥,不必硬撑满桌菜。
女官说完,几位掌事嬷嬷反倒松了口气。
她们原以为又要添许多新规矩,听到最后,发现不过是把原本知道却常被忽略的事重新捡起来。
有人小声道:“若主子不肯呢?”
沈清梧道:“劝,不逼。”
这两个字落得很稳。
凤仪宫的人都听明白了。皇后要的不是各宫立刻改得整整齐齐,而是让人慢慢知道,身体不是只能等病了再管。
消息传到太医院,周云深也只点了点头。
他最怕的不是无人照做,而是人人把它当成新差事来做。
差事做久了会疲,日子却要日日过。
傍晚时,小吏把多余的青皮小册收进木匣,问:“院判,若叶才人问起来怎么说?”
周云深想起清宁那口总是冒着热气的锅,淡淡道:“照实说。”
小吏道:“说她只是经验来源之一?”
周云深点头。
小吏忍笑:“叶才人大约会觉得这个说法不错。”
周云深也觉得不错。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被记住。
是别让她多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