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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她想要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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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蜜渍了三日,终于能吃。
罐子打开时,一股清酸的甜味先飘出来。
杏肉被蜜浸得透亮,青色淡了些,边缘泛着一点温润的黄。
叶绾绾捏起一颗,先闻,再咬。
酸意仍在。
但不冲了。
甜味慢慢压住舌尖,像把一件原本尖锐的东西,用时间磨软了边。
小荷在旁边眼巴巴。
“主子,能吃吗?”
叶绾绾点头。
“能。”
小荷立刻拿了一颗。
入口后,她眼睛亮了。
“好吃!”
秋云也尝了一颗,笑道:“酸甜正好。”
叶绾绾满意。
这一罐青杏从一开始就不太讨喜。
酸,硬,还带着一点涩。
可泡过盐水,浸过蜜,等足了日子,竟也变得很好入口。
她把罐子盖好,留出一小碟。
“晚上配点心。”
晚上的点心是新做的红枣栗子卷。
栗子泥压得细,红枣切碎,卷进薄薄的面皮里,蒸出来后再切成小段。
热气一掀,枣香和栗子香混在一起,甜得很实在。
叶绾绾看着那一盘点心,心情很好。
做成功的东西,会让人觉得今日没白过。
哪怕别的事情一团乱。
容霁安来时,小厨房里正好出锅。
他进门就闻见香味。
“今日又做了什么?”
叶绾绾道:“红枣栗子卷。”
她说完,又补一句。
“这回不是因为买多。”
容霁安笑。
“那是为何?”
叶绾绾想了想。
“想吃。”
这个理由最简单,也最让她理直气壮。
容霁安坐下。
小荷端茶,秋云把点心摆好,又把蜜渍青杏放到旁边。
夜色从窗外慢慢压下来,廊下的灯被风吹得轻轻晃。
小厨房里却暖。
暖得像一处跟宫墙外所有纷扰都隔开的小地方。
容霁安吃了一块红枣栗子卷。
甜味柔和,栗子粉糯,红枣带一点黏。
再配一颗蜜渍青杏,酸甜把口中的厚味轻轻压下去。
他点头。
“好。”
叶绾绾看他。
“只是好?”
容霁安眼底含笑。
“很好。”
叶绾绾满意了。
小荷在旁边低头笑。
这段日子,来清宁的人多,送来的东西多,外头的话也多。
可一到点心出锅的时候,好像所有事情都能先往旁边放一放。
容霁安喝了口茶。
“听说你今日收了青杏。”
叶绾绾点头。
“酸得厉害。”
“还收?”
“青杏没错。”
容霁安看她。
叶绾绾把一颗蜜渍青杏推给他。
“现在好了。”
容霁安尝了。
酸甜确实正好。
他忽然道:“叶绾绾。”
“嗯?”
“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小荷端着茶盘的手停住。
秋云也抬眼。
叶绾绾则愣了愣。
这个问题太大。
大得不像能在小厨房里问。
可容霁安问得很平静。
不像试探,也不像逼她表态。
更像是在夜里吃过一块点心后,忽然想知道她心里最实在的那点东西。
叶绾绾低头看着面前的碟子。
红枣栗子卷还剩三块。
蜜渍青杏的汁水在瓷碟里映着灯光。
她认真想了很久。
久到小荷都开始替她紧张。
最后叶绾绾抬头。
“有吃有喝,有觉睡。”
容霁安看着她。
她又想了想,补充。
“最好别总有人找我。”
小荷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忍住。
容霁安却没有笑她。
他只是问:“没有别的?”
叶绾绾皱眉。
“还要什么?”
“位分,权势,恩宠。”
这些词落在小厨房里,忽然显得很不搭。
像把金簪插进一碗绿豆汤里。
叶绾绾想了想。
“位分太高事情多。”
容霁安一顿。
“权势呢?”
“要管人。”
“恩宠?”
叶绾绾看他一眼。
这回她没有立刻答。
容霁安也没有催。
窗外有风,吹得香草轻轻碰在一起。
叶绾绾低声道:“恩宠若是让我不能好好吃饭睡觉,那也很麻烦。”
小荷心头一跳。
这话实在太大胆。
可容霁安只是看着叶绾绾。
“那若不会呢?”
叶绾绾抬眼。
容霁安的声音很轻。
“若它只是让你能好好吃饭睡觉呢?”
叶绾绾怔住。
这话比方才那个问题还难。
她不喜欢难题。
她宁愿去处理一筐酸青杏。
酸青杏至少知道放多少糖。
可容霁安看着她,眼神平稳,没有逼近,也没有退开。
叶绾绾垂下眼。
“那再说。”
容霁安笑了一下。
不是失望。
倒像早知道她会这样答。
“好。”
小厨房里的气氛重新松下来。
叶绾绾把剩下的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
“陛下再吃一块。”
容霁安道:“夜里不是不能多吃?”
叶绾绾认真道:“这块小。”
小荷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容霁安也笑。
他拿起那块小的红枣栗子卷。
确实小。
也确实刚好。
夜更深时,容霁安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小厨房里,看叶绾绾把剩下的点心分好。
一份留明早,一份给小荷秋云,一份送太医院。
周云深那边最近忙,夜里常忘了吃。
她分得自然。
自然到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恩惠。
容霁安问:“朕的呢?”
叶绾绾抬头。
“陛下刚吃过。”
容霁安看她。
叶绾绾想了想,还是给他留了两块。
“不能夜里吃,明早。”
容霁安接过食盒。
“知道了。”
他的语气太温和,小荷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她忽然觉得,陛下在清宁时,和在别处不太一样。
不是不威严。
只是像一盏灯被罩住了光,没那么刺眼。
容霁安走后,叶绾绾收拾完桌子,终于坐下。
秋云轻声问:“主子方才说的,是真心话吗?”
叶绾绾看她。
“哪句?”
“有吃有喝,有觉睡。”
叶绾绾点头。
“当然。”
小荷问:“真的不要别的?”
叶绾绾想了想。
“还要不胃疼。”
小荷:“……”
秋云笑了。
叶绾绾却很认真。
她从前在现代时,什么都想要做好。
工作要好,报告要准,情绪要稳,不能出错,不能停。
她那时也有吃有喝。
可吃不香,睡不稳,胃里常常发紧。
来到这里后,她才慢慢学会,原来好好活着不是一句空话。
是饭热的时候能坐下吃。
是困的时候能睡。
是胃疼时有人说先喝口热的。
是青杏酸得厉害,也能等三日变成蜜渍。
她不想要权力。
权力太硬。
她也不想做谁的领袖。
领袖听起来就很累。
她只想守着一口锅,把日子煮到刚好。
第二日清晨,容霁安在御书房打开食盒。
里面两块红枣栗子卷,一小包蜜渍青杏。
纸条上写着:早上可以吃。
内侍低头笑。
容霁安看着那几个字,许久没有动。
他昨夜问她想要什么。
她说有吃有喝,有觉睡。
这答案太小。
小到不像一个妃嫔该说的话。
可也太大。
大到整座后宫忙忙碌碌,许多人争来争去,最后想要的其实也不过如此。
容霁安拈起一块点心。
红枣甜,栗子香。
他忽然想,叶绾绾从来没想改变谁。
她只是把自己想要的日子,过给别人看。
而别人看着看着,便开始羡慕。
羡慕的不是她受宠。
不是她能见皇上。
而是她为什么能把日子过得这样轻。
轻得像一碗热汤。
轻得像一场午睡。
轻得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有吃有喝,有觉睡。
窗外晨光慢慢亮起来。
御书房的折子仍旧堆着。
可那只小食盒摆在案边,像把昨夜小厨房里的一点暖,悄悄留到了清晨。
清晨御书房里,风比前一日更缓。
容霁安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小食盒,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宫里许多事都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动作,后来便被许多人看见,再后来,连做这个动作的人自己都说不清它什么时候变了味道。
小食盒原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有人愿意停下来,看它一眼。
容霁安低声问:“这样真的有用吗?”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答。
雨后的光从檐角落下来,照在青砖上,亮得很淡。
淡到不像赏赐,也不像规矩。
只是叫人觉得,今日或许可以不用那么急。
叶绾绾听见这件事时,正在处理红枣栗子卷。
红枣栗子卷的香气慢慢从锅里浮出来,先是轻,后来浓一点,再后来又被她把火压了下去。
小荷凑在一旁看,鼻尖几乎要贴到碗边。
“主子,外头都在说呢。”
叶绾绾没有抬头。
“说什么?”
“说答案太轻。”
叶绾绾手上一顿。
她其实不太喜欢听这种话。
一件事若被说得太大,就会像锅里的糖,明明刚开始只是甜,熬着熬着便发苦。
她把勺子沿着锅底慢慢刮过。
“火小一点。”
小荷忙去拨火。
“主子,奴婢说的是外头。”
“我知道。”
叶绾绾把锅盖盖上。
“外头的火也小不了,我只能管锅。”
小荷听得似懂非懂。
秋云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越来越明白,主子许多话听起来像躲懒,实际却很有分寸。
她不接自己接不住的事。
也不把能顺手做的事说成恩情。
这在宫里,反倒成了最难得的东西。
午后,容霁安又来了清宁。
来时脚步比从前慢些,像是怕打扰,又像是怕自己来得太郑重。
叶绾绾抬头看见人,第一反应不是寒暄。
“洗手了吗?”
容霁安愣住。
小荷已经很熟练地把水盆端出来。
来清宁小厨房的人,如今第一件事大多不是行礼,而是洗手。
这规矩不写在宫规里。
却比许多宫规执行得更好。
容霁安洗完手,坐到小凳上,看着案上的红枣栗子卷。
热气绕着碗沿升上来。
人一靠近,话也会跟着软一点。
容霁安低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叶绾绾想了想。
“有一点。”
这答案太诚实。
小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容霁安也怔了一下。
叶绾绾却又道:“但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糊。”
她指了指锅。
“糊了才是真麻烦。”
这话把原本有些发紧的气氛一下压回了灶台边。
容霁安慢慢笑了。
在清宁这里,人很难把自己端得太高。
因为叶绾绾总会用一只碗、一口锅、一句很实在的话,把人从那些虚浮的地方拽下来。
拽下来之后,反而轻松。
她把一小碟红枣栗子卷推过去。
“尝尝。”
容霁安拿起一块,咬得很慢。
甜味先散,随后是食材本身的香。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却让人觉得这一刻的胃和心都能落到实处。
容霁安道:“好吃。”
叶绾绾的神色松了一点。
她最爱听的夸奖从来不是聪明,不是厉害,也不是有手段。
就是好吃。
好吃说明火候没白看,食材没白洗,手腕酸得有道理。
旁人若能因为这一口东西松快一点,也算顺便。
只是顺便。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压得很稳。
傍晚时,消息又从清宁传出去。
传到不同人耳中,便有不同说法。
有人说叶才人心软。
有人说叶才人会做人。
有人说叶才人什么都不争,反而最得人心。
这些话绕来绕去,最后都没有绕进叶绾绾耳朵里。
因为她正忙着收拾锅。
锅底有一点点粘。
她拿热水泡着,神情严肃得像处理一件大案。
小荷问:“主子,这锅还能救吗?”
叶绾绾看了看。
“能。”
“怎么救?”
“泡。”
她顿了顿。
“很多东西不能硬刮,越刮越坏。”
秋云听见这句,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窗外晚风吹进来,把香草吹得轻轻晃。
叶绾绾没有继续说。
她本来也没想说什么道理。
可这话落在屋里,便像一滴水落进温汤,慢慢散开。
夜里,轻一点也好,日子太重会压坏人这句话被人记了下来。
记的人未必懂它以后会有什么用。
可宫里的变化,本来就不是靠一两句惊天动地的话撑起来的。
它靠的是许多这样的小句子。
别喝多。
少放糖。
先洗手。
不好吃就别硬夸。
不舒服别硬撑。
这些话轻得像风。
可风吹得久了,屋里的闷气也会散。
叶绾绾收好最后一个碗,终于坐下。
她揉了揉手腕。
“明日不做这么多了。”
小荷已经学会不信。
“若又有人送食材呢?”
叶绾绾沉默片刻。
“那看食材态度。”
秋云笑问:“食材还有态度?”
“有。”
叶绾绾很认真。
“容易坏的态度都很强硬。”
小荷笑得弯下腰。
屋里灯火软软落下,锅还泡在热水里,窗外的宫道渐渐静了。
这一日没有什么大事。
可许多人都在很小的地方,被轻轻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