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八十七章 周云深的感 ...

  •   周云深是在月初整理总册时,真正意识到变化有多明显。

      从前太医院的月册,写到后半总是厚。

      入夜急请,胃脘反复,头风频作,心悸难眠。

      同一个名字,隔几页便出现一次。

      这个月却薄了。

      不是少了人。

      是许多人只出现一次,甚至只是来问一句饮食。

      小吏把前后两册放在一起,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

      “院判,真的少了这么多。”

      周云深低头看着。

      有些数字很冷。

      可落在人身上,便是少疼了一夜,少吐了一回,少在灯下撑到天明。

      刘太医也来看。

      他看完,胡子动了动。

      “这不是一两张方子的功劳。”

      周云深点头。

      “不是。”

      刘太医看他。

      “你要去谢谁?”

      周云深没有立刻答。

      他当然该谢陛下。

      若无容霁安点头,太医院不可能把这些看似琐碎的提醒送到各宫。

      也该谢太医院众人。

      若无人愿意改问诊,记录也不会变。

      可他心里最先浮起的,却是清宁小厨房里那口锅。

      还有锅边那个总说“别太复杂”“人懒”“不好喝就没人喝”的人。

      于是午后,周云深去了清宁。

      他去时,叶绾绾正教柳宝林做柿饼夹核桃。

      场面很热闹。

      柳宝林手上沾着芝麻,脸上也沾了一点。

      小荷在旁边收拾核桃碎,表情像在收拾一场小型灾难。

      叶绾绾站在案前,语气平静。

      “少塞。”

      柳宝林点头,下一块仍旧塞多了。

      柿饼裂开。

      叶绾绾闭了闭眼。

      “你是不是对少有什么误解?”

      柳宝林心虚地笑。

      周云深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进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带着满腹郑重来道谢,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叶绾绾抬头看见他。

      “周院判来了?”

      柳宝林也回头,立刻把手往身后藏。

      “周院判。”

      周云深行礼。

      叶绾绾看他神色,问:“你又拿了什么要我看?”

      周云深道:“不是。”

      叶绾绾更警惕。

      不是拿东西看,那多半更麻烦。

      周云深沉默片刻,还是开口。

      “臣今日来,是向叶才人道谢。”

      小厨房里静了一瞬。

      柳宝林手里的核桃掉到案上。

      小荷也停住。

      叶绾绾满脸困惑。

      “谢我?”

      “是。”

      “为什么?”

      周云深道:“近来后宫小病减少,许多人夜寐转安,胃病也少发。若非叶才人……”

      “等一下。”

      叶绾绾抬手打断。

      “关我什么事?”

      周云深一顿。

      柳宝林眨眼。

      小荷低头,显然早就猜到主子会这么问。

      周云深道:“许多提醒,皆因叶才人的话而起。”

      叶绾绾认真回想。

      “我说什么了?”

      周云深看着她。

      她是真的不记得。

      对她来说,那些话不是教导。

      只是看见锅快糊了便说火小点,看见汤太甜便说少放糖,看见人胃疼便说别硬撑。

      她从未把这些当成能写进太医院册子的事。

      周云深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谢。

      若说大了,她会躲。

      若说重了,她会累。

      最后他只道:“叶才人让臣明白,医病之前,先要看人如何过日子。”

      叶绾绾皱眉。

      这句话听着还是很大。

      她想了想,把案上一块裂开的柿饼夹核桃递给他。

      周云深接过。

      “这是?”

      “谢礼我收不起。”

      叶绾绾指了指那块柿饼。

      “你吃这个吧。”

      柳宝林小声道:“这是我做裂的。”

      周云深看着手里的柿饼。

      裂开的边缘露出核桃和芝麻,样子确实不太端正。

      他咬了一口。

      甜,香,核桃有点多。

      叶绾绾问:“怎么样?”

      周云深道:“核桃多了。”

      柳宝林脸一红。

      叶绾绾立刻点头。

      “你看,太医也这么说。”

      柳宝林委屈。

      “可核桃香。”

      周云深想了想。

      “香,但撑。”

      叶绾绾满意地看他一眼。

      “周院判现在很会说人话。”

      小荷笑出声。

      周云深也笑了一下。

      那一点原本郑重的气氛,就这样被一块裂开的柿饼冲散了。

      可他心里反倒更踏实。

      因为这才是清宁。

      所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话,到了这里,都会被一口吃的化开。

      柳宝林学完后,高高兴兴带着一盒自己做的裂口柿饼走了。

      小荷开始收拾案板。

      周云深留下来帮忙把核桃壳扫进小篮。

      叶绾绾看见,有些意外。

      “周院判还会扫这个?”

      “会。”

      “太医院不忙?”

      “今日不忙。”

      叶绾绾点头。

      “最近都不爱生病了。”

      周云深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了。

      “是。”

      “挺好。”

      叶绾绾把剩下的柿饼盖好。

      “不生病就少喝药,少喝药嘴里就不苦。”

      周云深道:“叶才人只想到这个?”

      “不然?”

      她看他。

      “嘴里苦很难受。”

      周云深垂眼。

      是啊。

      嘴里苦也很难受。

      这句话若放在从前,他或许不会特别在意。

      如今却觉得,医者若连这一点难受都看不见,又如何说自己看见了病人。

      离开清宁时,叶绾绾给他带了一小包柿饼夹核桃。

      “带给刘太医。”

      周云深接过。

      “为何给刘太医?”

      叶绾绾道:“他上次说麦香小饼好。”

      “叶才人记得?”

      “记得啊。”

      她说得很自然。

      “夸吃的,我一般都记得。”

      周云深一时无言,随即又笑。

      太医院收到柿饼时,刘太医果然高兴。

      他吃了一块,评价:“核桃多了些。”

      周云深道:“柳宝林做的。”

      刘太医点头。

      “那能这样,已不错。”

      小吏也尝了一块。

      “院判,叶才人没收您的谢?”

      周云深看着窗边淡淡的陈皮香。

      “收了。”

      小吏好奇。

      “收了什么?”

      周云深道:“让我吃了一块裂开的柿饼。”

      小吏愣住。

      刘太医却笑了。

      “这谢收得好。”

      周云深低头翻开册子。

      他在今日记录最后写了一行。

      谢意不必重,入口即可。

      写完又觉得不像医案。

      可他没有划掉。

      因为他知道,这些不像医案的话,往往才是这些日子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太医院值房里,风比前一日更缓。

      刘太医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月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宫里许多事都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动作,后来便被许多人看见,再后来,连做这个动作的人自己都说不清它什么时候变了味道。

      月册原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有人愿意停下来,看它一眼。

      刘太医低声问:“这样真的有用吗?”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答。

      雨后的光从檐角落下来,照在青砖上,亮得很淡。

      淡到不像赏赐,也不像规矩。

      只是叫人觉得,今日或许可以不用那么急。

      叶绾绾听见这件事时,正在处理裂口柿饼。

      裂口柿饼的香气慢慢从锅里浮出来,先是轻,后来浓一点,再后来又被她把火压了下去。

      小荷凑在一旁看,鼻尖几乎要贴到碗边。

      “主子,外头都在说呢。”

      叶绾绾没有抬头。

      “说什么?”

      “说谢意太重。”

      叶绾绾手上一顿。

      她其实不太喜欢听这种话。

      一件事若被说得太大,就会像锅里的糖,明明刚开始只是甜,熬着熬着便发苦。

      她把勺子沿着锅底慢慢刮过。

      “火小一点。”

      小荷忙去拨火。

      “主子,奴婢说的是外头。”

      “我知道。”

      叶绾绾把锅盖盖上。

      “外头的火也小不了,我只能管锅。”

      小荷听得似懂非懂。

      秋云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越来越明白,主子许多话听起来像躲懒,实际却很有分寸。

      她不接自己接不住的事。

      也不把能顺手做的事说成恩情。

      这在宫里,反倒成了最难得的东西。

      午后,刘太医又来了清宁。

      来时脚步比从前慢些,像是怕打扰,又像是怕自己来得太郑重。

      叶绾绾抬头看见人,第一反应不是寒暄。

      “洗手了吗?”

      刘太医愣住。

      小荷已经很熟练地把水盆端出来。

      来清宁小厨房的人,如今第一件事大多不是行礼,而是洗手。

      这规矩不写在宫规里。

      却比许多宫规执行得更好。

      刘太医洗完手,坐到小凳上,看着案上的裂口柿饼。

      热气绕着碗沿升上来。

      人一靠近,话也会跟着软一点。

      刘太医低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叶绾绾想了想。

      “有一点。”

      这答案太诚实。

      小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刘太医也怔了一下。

      叶绾绾却又道:“但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糊。”

      她指了指锅。

      “糊了才是真麻烦。”

      这话把原本有些发紧的气氛一下压回了灶台边。

      刘太医慢慢笑了。

      在清宁这里,人很难把自己端得太高。

      因为叶绾绾总会用一只碗、一口锅、一句很实在的话,把人从那些虚浮的地方拽下来。

      拽下来之后,反而轻松。

      她把一小碟裂口柿饼推过去。

      “尝尝。”

      刘太医拿起一块,咬得很慢。

      甜味先散,随后是食材本身的香。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却让人觉得这一刻的胃和心都能落到实处。

      刘太医道:“好吃。”

      叶绾绾的神色松了一点。

      她最爱听的夸奖从来不是聪明,不是厉害,也不是有手段。

      就是好吃。

      好吃说明火候没白看,食材没白洗,手腕酸得有道理。

      旁人若能因为这一口东西松快一点,也算顺便。

      只是顺便。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压得很稳。

      傍晚时,消息又从清宁传出去。

      传到不同人耳中,便有不同说法。

      有人说叶才人心软。

      有人说叶才人会做人。

      有人说叶才人什么都不争,反而最得人心。

      这些话绕来绕去,最后都没有绕进叶绾绾耳朵里。

      因为她正忙着收拾锅。

      锅底有一点点粘。

      她拿热水泡着,神情严肃得像处理一件大案。

      小荷问:“主子,这锅还能救吗?”

      叶绾绾看了看。

      “能。”

      “怎么救?”

      “泡。”

      她顿了顿。

      “很多东西不能硬刮,越刮越坏。”

      秋云听见这句,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窗外晚风吹进来,把香草吹得轻轻晃。

      叶绾绾没有继续说。

      她本来也没想说什么道理。

      可这话落在屋里,便像一滴水落进温汤,慢慢散开。

      夜里,谢来谢去不如趁热吃这句话被人记了下来。

      记的人未必懂它以后会有什么用。

      可宫里的变化,本来就不是靠一两句惊天动地的话撑起来的。

      它靠的是许多这样的小句子。

      别喝多。

      少放糖。

      先洗手。

      不好吃就别硬夸。

      不舒服别硬撑。

      这些话轻得像风。

      可风吹得久了,屋里的闷气也会散。

      叶绾绾收好最后一个碗,终于坐下。

      她揉了揉手腕。

      “明日不做这么多了。”

      小荷已经学会不信。

      “若又有人送食材呢?”

      叶绾绾沉默片刻。

      “那看食材态度。”

      秋云笑问:“食材还有态度?”

      “有。”

      叶绾绾很认真。

      “容易坏的态度都很强硬。”

      小荷笑得弯下腰。

      屋里灯火软软落下,锅还泡在热水里,窗外的宫道渐渐静了。

      这一日没有什么大事。

      可许多人都在很小的地方,被轻轻扶了一下。

      周云深回到太医院后,把那块裂口柿饼的味道记了很久。

      并不是多精巧,甚至不算最好吃,可它让人觉得轻。

      刘太医吃完后说,裂了也能吃,这话倒该写给许多人看。

      周云深没有反驳。

      他想起许多来问诊的人,觉得自己撑不住便像坏了。

      其实未必。

      裂了也能吃,疼了也能缓,许多事并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太医院夜里分完柿饼,屋里难得没有人急着说药性。

      刘太医吃完最后一口,才慢悠悠道,甜得不错。

      小吏笑着说叶才人若听见,定会记得。

      周云深把食盒收好,忽然觉得这也是一种很轻的来往。

      不欠重情,不记大功,只记一口好吃。

      那晚周云深把空食盒洗净,放在窗边晾干。

      陈皮香从旁边轻轻飘来,他忽然想起叶绾绾说过,夸吃的她一般都记得。

      于是他在册角写下两字:好吃。

      写完又觉得不像自己,却没有划掉。

      第二日刘太医看见那两个字,笑了半晌,说这比许多脉案都明白。

      周云深没有反驳,只把册子合上,窗边的陈皮香仍旧很淡。

      那一刻,屋里很安静。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