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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皇上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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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绾绾最近真的有点烦。
烦得很具体。
不是宫斗,不是争宠,也不是谁话里有刺。
是总有人找她。
早晨柳宝林来问薄荷叶能不能晒。
上午御膳房掌事来问栗子糕能不能少糖。
午后周云深来还食盒,顺便问新的问诊纸会不会吓人。
傍晚又有小宫女送来一篮山楂,说自家主子晒坏了,想请叶才人看看还有没有救。
叶绾绾看着那篮山楂。
山楂片发黑,边缘卷起,闻着有一股潮味。
她沉默良久。
“没救了。”
小宫女脸色一白。
叶绾绾补道:“山楂没救,不是你没救。”
小宫女眼圈差点红了,又被这句话弄得有点想笑。
叶绾绾让小荷把坏山楂处理掉,又给了她一张新的晒果干法子。
等人走后,叶绾绾坐在小凳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小荷问:“主子累了?”
“不是累。”
“那是什么?”
叶绾绾很认真。
“被找得饿了。”
小荷:“……”
晚间容霁安来时,叶绾绾正在吃饭。
她吃得比平时更认真。
一碗粥,一碟凉拌藕片,一小盘柿饼夹核桃边角料。
容霁安进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明显犹豫要不要立刻放筷子。
容霁安道:“你吃。”
叶绾绾立刻继续吃。
小荷低头,觉得主子这个毫不推辞的速度实在很有她自己的风格。
容霁安坐在一旁,看她把那口粥咽下去。
“最近总有人找你?”
叶绾绾抬眼。
“陛下也听说了?”
“听说了。”
“那陛下管管?”
容霁安笑了。
“你想朕怎么管?”
叶绾绾认真想了想。
“让她们少问点。”
“为何?”
“耽误吃饭。”
这话说得太理直气壮。
容霁安笑意更深。
“不好吗?”
叶绾绾夹藕片的手一停。
“哪里好?”
“大家愿意来找你。”
“所以耽误我吃饭。”
“说明她们信你。”
“信我也耽误我吃饭。”
小荷在旁边快憋不住了。
容霁安也终于笑出声。
叶绾绾看他。
“陛下笑什么?”
“朕只是觉得,你抓得很准。”
叶绾绾不解。
“抓什么?”
“不管多大的事,到你这里,最后都能落回吃饭。”
叶绾绾想了想。
“吃饭本来就很大。”
容霁安看着她。
她说这话时没有玩笑。
她是真的这样觉得。
吃饭很大。
睡觉很大。
胃疼很大。
一锅汤糊了也很大。
这些被许多人看作琐碎的小事,在叶绾绾这里都有重量。
也正因为她把这些当回事,那些被忽略许久的人,才会忍不住靠近她。
容霁安道:“她们找你,是因为觉得你这里舒服。”
叶绾绾看了看自己狭小的小厨房。
桌上有没收完的核桃碎,窗边挂着香草,角落里还有一篮等待处理的红枣。
“哪里舒服?”
“你觉得不舒服?”
“有点挤。”
容霁安笑。
叶绾绾继续道:“灶不够,锅不够,凳子也不够。柳宝林上次坐小凳,差点把薄荷坐了。”
容霁安想象了一下,笑意更浓。
“那要不要给你扩一扩小厨房?”
叶绾绾立刻警觉。
“不要。”
“为何?”
“扩了来的人更多。”
容霁安:“……”
她的逻辑非常完整。
叶绾绾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终于觉得心情平稳了一点。
她放下碗。
“陛下。”
“嗯?”
“她们为什么不去找御膳房?”
“御膳房会做吃食。”
“我也会。”
“御膳房不会说山楂没救,不是你没救。”
叶绾绾愣住。
小荷也愣了一下。
容霁安的声音很平。
“她们来找的,未必只是吃食。”
叶绾绾皱眉。
这话又有点复杂。
她不太喜欢复杂。
可她隐约明白一点。
那些来问她的人,有时问的是薄荷,有时问的是糕,有时问的是山楂。
可薄荷死了能不能救,糕太硬能不能改,山楂坏了是不是就全完了。
这些问题背后,似乎都藏着一句更小心的话。
我做坏了,是不是就不行了。
我学不会,是不是很可笑。
我想过得舒服一点,是不是不应该。
叶绾绾低头看着自己的碗。
碗底还剩一点粥痕。
她忽然觉得,幸好自己刚才吃完了。
不然现在一定更饿。
容霁安问:“想什么?”
叶绾绾道:“想明日做什么。”
容霁安看着她。
“不是在想她们?”
“也算。”
叶绾绾抬头。
“如果她们总来问,不如做个简单的东西,让她们都能学。”
“比如?”
“红枣蒸糕。”
她开始认真起来。
“材料简单,不容易坏,甜度能自己调,做失败了也能切片煎。”
容霁安听着,眼底笑意很深。
“你方才还嫌她们耽误吃饭。”
叶绾绾叹气。
“所以要让她们自己做。”
她顿了顿。
“自救。”
容霁安终于明白她所谓自救的真正意思。
不是宏大的道理。
是每个人都能给自己蒸一块不太难吃的糕。
夜色渐深,小厨房里的灯被秋云压暗些。
容霁安坐着没走。
叶绾绾也不赶。
她饭吃饱后,整个人比方才耐心许多。
容霁安忽然问:“你觉得她们会一直学下去吗?”
叶绾绾想了想。
“不会。”
“为何?”
“有些人三天热度。”
她说得很客观。
“薄荷会死,糕会糊,果干会发霉。麻烦一多,就有人不想做了。”
“那你还教?”
“想做的时候能做就行。”
叶绾绾把碗推给小荷。
“人又不是天天都想活得很有意思。”
她说得随意。
容霁安却听得心口一静。
人不是天天都想活得很有意思。
能在想的时候,有一件小事可做,已经很好。
这便是叶绾绾给出的答案。
不是让所有人都变成她。
只是让她们知道,日子除了争,也可以有别的做法。
离开清宁时,容霁安看见门后那块小木牌。
今日不留饭。
想学可问,想吃回去做。
风一吹,木牌轻轻晃。
容霁安停步看了片刻。
内侍低声道:“陛下?”
容霁安笑了笑。
“这牌子别动。”
内侍忙应。
他心想,宫里那么多匾额,写着端方、肃穆、清正。
却没有哪一块像这块一样,让人看了就知道,里面住着什么样的人。
叶绾绾不想成为谁的答案。
可她活着活着,偏偏给了许多人一个答案。
夜里的小厨房里,风比前一日更缓。
容霁安站在廊下,手里捧着空食盒,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宫里许多事都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动作,后来便被许多人看见,再后来,连做这个动作的人自己都说不清它什么时候变了味道。
空食盒原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有人愿意停下来,看它一眼。
容霁安低声问:“这样真的有用吗?”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答。
雨后的光从檐角落下来,照在青砖上,亮得很淡。
淡到不像赏赐,也不像规矩。
只是叫人觉得,今日或许可以不用那么急。
叶绾绾听见这件事时,正在处理山楂甜汤。
山楂甜汤的香气慢慢从锅里浮出来,先是轻,后来浓一点,再后来又被她把火压了下去。
小荷凑在一旁看,鼻尖几乎要贴到碗边。
“主子,外头都在说呢。”
叶绾绾没有抬头。
“说什么?”
“说被人依赖。”
叶绾绾手上一顿。
她其实不太喜欢听这种话。
一件事若被说得太大,就会像锅里的糖,明明刚开始只是甜,熬着熬着便发苦。
她把勺子沿着锅底慢慢刮过。
“火小一点。”
小荷忙去拨火。
“主子,奴婢说的是外头。”
“我知道。”
叶绾绾把锅盖盖上。
“外头的火也小不了,我只能管锅。”
小荷听得似懂非懂。
秋云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越来越明白,主子许多话听起来像躲懒,实际却很有分寸。
她不接自己接不住的事。
也不把能顺手做的事说成恩情。
这在宫里,反倒成了最难得的东西。
午后,容霁安又来了清宁。
来时脚步比从前慢些,像是怕打扰,又像是怕自己来得太郑重。
叶绾绾抬头看见人,第一反应不是寒暄。
“洗手了吗?”
容霁安愣住。
小荷已经很熟练地把水盆端出来。
来清宁小厨房的人,如今第一件事大多不是行礼,而是洗手。
这规矩不写在宫规里。
却比许多宫规执行得更好。
容霁安洗完手,坐到小凳上,看着案上的山楂甜汤。
热气绕着碗沿升上来。
人一靠近,话也会跟着软一点。
容霁安低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叶绾绾想了想。
“有一点。”
这答案太诚实。
小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容霁安也怔了一下。
叶绾绾却又道:“但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糊。”
她指了指锅。
“糊了才是真麻烦。”
这话把原本有些发紧的气氛一下压回了灶台边。
容霁安慢慢笑了。
在清宁这里,人很难把自己端得太高。
因为叶绾绾总会用一只碗、一口锅、一句很实在的话,把人从那些虚浮的地方拽下来。
拽下来之后,反而轻松。
她把一小碟山楂甜汤推过去。
“尝尝。”
容霁安拿起一块,咬得很慢。
甜味先散,随后是食材本身的香。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却让人觉得这一刻的胃和心都能落到实处。
容霁安道:“好吃。”
叶绾绾的神色松了一点。
她最爱听的夸奖从来不是聪明,不是厉害,也不是有手段。
就是好吃。
好吃说明火候没白看,食材没白洗,手腕酸得有道理。
旁人若能因为这一口东西松快一点,也算顺便。
只是顺便。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压得很稳。
傍晚时,消息又从清宁传出去。
传到不同人耳中,便有不同说法。
有人说叶才人心软。
有人说叶才人会做人。
有人说叶才人什么都不争,反而最得人心。
这些话绕来绕去,最后都没有绕进叶绾绾耳朵里。
因为她正忙着收拾锅。
锅底有一点点粘。
她拿热水泡着,神情严肃得像处理一件大案。
小荷问:“主子,这锅还能救吗?”
叶绾绾看了看。
“能。”
“怎么救?”
“泡。”
她顿了顿。
“很多东西不能硬刮,越刮越坏。”
秋云听见这句,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窗外晚风吹进来,把香草吹得轻轻晃。
叶绾绾没有继续说。
她本来也没想说什么道理。
可这话落在屋里,便像一滴水落进温汤,慢慢散开。
夜里,找我可以,别赶在饭点这句话被人记了下来。
记的人未必懂它以后会有什么用。
可宫里的变化,本来就不是靠一两句惊天动地的话撑起来的。
它靠的是许多这样的小句子。
别喝多。
少放糖。
先洗手。
不好吃就别硬夸。
不舒服别硬撑。
这些话轻得像风。
可风吹得久了,屋里的闷气也会散。
叶绾绾收好最后一个碗,终于坐下。
她揉了揉手腕。
“明日不做这么多了。”
小荷已经学会不信。
“若又有人送食材呢?”
叶绾绾沉默片刻。
“那看食材态度。”
秋云笑问:“食材还有态度?”
“有。”
叶绾绾很认真。
“容易坏的态度都很强硬。”
小荷笑得弯下腰。
屋里灯火软软落下,锅还泡在热水里,窗外的宫道渐渐静了。
这一日没有什么大事。
可许多人都在很小的地方,被轻轻扶了一下。
容霁安离开后,叶绾绾把那张晒山楂的法子重新写了一遍。
她把字写得比平时大些,又删掉几句麻烦话,只留下日头好时晒,夜里记得收,闻着不对就别吃。
小荷看着那张纸,忽然说主子越来越像周院判。
叶绾绾立刻抬头,神情受惊。
秋云笑得不行,说不像,周院判写的是医嘱,主子写的是怕人吃坏肚子。
叶绾绾把晒山楂的纸条压在食盒下,让小荷明日送出去。
她本来想写得再短些,后来又怕人真晒坏,只好忍痛多写两句。
写完她叹气,说教别人少走弯路,比自己走还累。
秋云替她收笔,笑说主子这是心软。
叶绾绾不认,只说山楂太贵。
山楂纸条送走后,叶绾绾终于坐下吃了半块点心。
小荷问她还烦不烦。
她想了想,说烦还是烦,但至少她们下次不会把山楂晒成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