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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新的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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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清宁蹭饭的人，最开始只是偶尔。
柳宝林来一次，带着快死的薄荷。
周云深来一次，带着小册。
容霁安来得不算蹭，毕竟没人敢说皇上蹭饭。
沈皇后来，也只是坐坐喝茶。
可慢慢地，事情不对了。
先是柳宝林来得更勤。
她每次来都很有理由。
今日问薄荷糕，明日问果干，后日问山楂水。
再后来，几位宝林也开始借着还食盒、送花种、问茶方的名义，在清宁门口晃一圈。
晃着晃着，就能刚好赶上出锅。
小荷第一次没察觉。
第二次觉得巧。
第三次，她看着门口整整齐齐站着的三个人，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巧。
她回头看叶绾绾。
叶绾绾正端着一锅红枣糕，表情很空。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糕出卖了。
“叶姐姐。”柳宝林笑得十分乖巧，“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巧？”
叶绾绾看着锅。
又看了看她们。
“你们觉得呢？”
柳宝林低头看糕。
“好像挺巧。”
旁边两位宝林没忍住笑。
叶绾绾叹气。
最后还是切了。
红枣糕软糯，枣香很浓。
一盘切下去，小荷眼睁睁看着原本能吃两日的糕少了一半。
她心疼得很。
叶绾绾更心疼。
不是心疼糕。
是心疼明日还得做。
等人走后，她坐在小凳上，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小荷小心问：“主子？”
叶绾绾道：“不行。”
秋云问：“什么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叶绾绾看着空了一半的盘子。
“食材不够。”
小荷点头。
“厨房也不够大。”
叶绾绾抬头看她。
小荷立刻闭嘴。
可这话是真的。
清宁小厨房原本只够她们几个人用。
如今食盒越来越多，竹筛越来越多，香草挂得连梁下都快满了。
灶只有两个。
一个煮汤，一个蒸糕，再想做别的就要等。
叶绾绾最讨厌等锅。
等锅比等人还烦。
她认真想了半日。
想的不是怎么扩大厨房，也不是怎么招人。
她想的是，怎么才能少做一点饭。
小荷听见这个结论，表情复杂。
“主子，别人若知道您想了半日，就想出这个……”
叶绾绾看她。
“这个很重要。”
秋云倒是认真起来。
“主子是想拒客？”
叶绾绾想了想。
“也不能都拒。”
柳宝林若带着半死的薄荷来，她总不能把薄荷关在门外。
周云深若拿着一张能把人看睡着的太医院提醒来，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纸害人。
沈皇后和容霁安更不用说。
一个不能拒，一个不太能拒。
叶绾绾越想越沉重。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口锅困住了。
傍晚，容霁安来的时候，就看见叶绾绾坐在案前发呆。
案上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字。
少做饭办法。
容霁安脚步一顿。
小荷在旁边头低得很深。
叶绾绾抬头看见他，第一反应是把纸压住。
容霁安笑了。
“朕看见了。”
叶绾绾沉默。
容霁安坐下。
“想到办法了吗？”
叶绾绾把纸推出来。
上面写了三条。
一，做难吃一点。
二，少做一点。
三，让她们自己做。
容霁安看完，久久没说话。
小荷在旁边忍得很辛苦。
叶绾绾解释：“第一条不太行。”
容霁安问：“为何？”
“浪费食材。”
“第二条呢？”
“她们会刚好赶上。”
容霁安忍笑。
“第三条？”
叶绾绾眼神亮了一点。
“这个可行。”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柳宝林想吃薄荷糕，就让她自己做。
旁人想喝山楂水，就给她们写个简单法子。
御膳房想学，也让御膳房学。
她只负责关键时刻说一句别放太多糖，别煮太久。
这样一来，既不耽误别人吃，也不耽误她睡。
容霁安看着她。
“你这是要教她们？”
叶绾绾立刻警觉。
“不是教。”
“那是什么？”
“让她们自救。”
小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容霁安也笑。
叶绾绾很认真。
“陛下别笑，这样对大家都好。”
“如何好？”
“她们想吃就自己做，我就不用一直做。”
“还有呢？”
叶绾绾想了想。
“做坏了，她们就知道来吃现成的有多珍贵。”
容霁安笑意更深。
他发现叶绾绾总能把一件看似会往大处走的事，重新拽回她自己的懒惰和饭碗里。
偏偏这样才不让人防备。
第二日，清宁小厨房门口多了一块小木牌。
今日不留饭。
下面还有一行字。
想学可问，想吃回去做。
小荷挂牌时，手都在抖。
“主子，这样好吗？”
叶绾绾站在门内，神色沉稳。
“很好。”
秋云看着那牌子，笑道：“柳宝林看见会哭吧。”
柳宝林没有哭。
她看见牌子后，沉默片刻，眼睛反而亮了。
“叶姐姐，我能学柿饼夹核桃吗？”
叶绾绾：“……”
她忽然发现，第三条办法也有问题。
学，也要她教。
柳宝林已经兴冲冲进来。
后面还跟着两位宝林。
“我们可以一起学吗？”
小荷看着主子的表情，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叶绾绾闭了闭眼。
“先洗手。”
几个人立刻去洗手。
叶绾绾看着她们，觉得自己的少做饭计划刚开始就走偏了。
但等她们围着案板，笨手笨脚地把柿饼切开，把核桃塞进去，又因为塞太多把柿饼撑破时，小厨房里笑声一片。
柳宝林举着一个裂开的柿饼，紧张地问：“还能吃吗？”
叶绾绾看了一眼。
“能。”
“不好看。”
“吃进嘴里都一样。”
这句话给了柳宝林很大安慰。
她立刻把裂开的那块塞进自己嘴里。
旁边两人也笑。
叶绾绾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少做了一点。
虽然厨房更乱了。
虽然教人更累。
虽然小荷已经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满桌核桃碎。
可至少这一次，吃的人自己动了手。
傍晚，牌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今日不留饭。
想学可问，想吃回去做。
这行字很快传遍后宫。
有人笑叶才人懒得坦荡。
也有人真的回去试。
叶绾绾坐在小厨房里，揉着酸痛的手腕，认真思考要不要再加一行。
问也少问。
小荷坚决劝住了她。
清宁门口里，风比前一日更缓。
柳宝林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小木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宫里许多事都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动作，后来便被许多人看见，再后来，连做这个动作的人自己都说不清它什么时候变了味道。
小木牌原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有人愿意停下来，看它一眼。
柳宝林低声问：“这样真的有用吗？”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答。
雨后的光从檐角落下来，照在青砖上，亮得很淡。
淡到不像赏赐，也不像规矩。
只是叫人觉得，今日或许可以不用那么急。
叶绾绾听见这件事时，正在处理红枣蒸糕。
红枣蒸糕的香气慢慢从锅里浮出来，先是轻，后来浓一点，再后来又被她把火压了下去。
小荷凑在一旁看，鼻尖几乎要贴到碗边。
“主子，外头都在说呢。”
叶绾绾没有抬头。
“说什么？”
“说越教越忙。”
叶绾绾手上一顿。
她其实不太喜欢听这种话。
一件事若被说得太大，就会像锅里的糖，明明刚开始只是甜，熬着熬着便发苦。
她把勺子沿着锅底慢慢刮过。
“火小一点。”
小荷忙去拨火。
“主子，奴婢说的是外头。”
“我知道。”
叶绾绾把锅盖盖上。
“外头的火也小不了，我只能管锅。”
小荷听得似懂非懂。
秋云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越来越明白，主子许多话听起来像躲懒，实际却很有分寸。
她不接自己接不住的事。
也不把能顺手做的事说成恩情。
这在宫里，反倒成了最难得的东西。
午后，柳宝林又来了清宁。
来时脚步比从前慢些，像是怕打扰，又像是怕自己来得太郑重。
叶绾绾抬头看见人，第一反应不是寒暄。
“洗手了吗？”
柳宝林愣住。
小荷已经很熟练地把水盆端出来。
来清宁小厨房的人，如今第一件事大多不是行礼，而是洗手。
这规矩不写在宫规里。
却比许多宫规执行得更好。
柳宝林洗完手，坐到小凳上，看着案上的红枣蒸糕。
热气绕着碗沿升上来。
人一靠近，话也会跟着软一点。
柳宝林低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叶绾绾想了想。
“有一点。”
这答案太诚实。
小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柳宝林也怔了一下。
叶绾绾却又道：“但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糊。”
她指了指锅。
“糊了才是真麻烦。”
这话把原本有些发紧的气氛一下压回了灶台边。
柳宝林慢慢笑了。
在清宁这里，人很难把自己端得太高。
因为叶绾绾总会用一只碗、一口锅、一句很实在的话，把人从那些虚浮的地方拽下来。
拽下来之后，反而轻松。
她把一小碟红枣蒸糕推过去。
“尝尝。”
柳宝林拿起一块，咬得很慢。
甜味先散，随后是食材本身的香。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却让人觉得这一刻的胃和心都能落到实处。
柳宝林道：“好吃。”
叶绾绾的神色松了一点。
她最爱听的夸奖从来不是聪明，不是厉害，也不是有手段。
就是好吃。
好吃说明火候没白看，食材没白洗，手腕酸得有道理。
旁人若能因为这一口东西松快一点，也算顺便。
只是顺便。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压得很稳。
傍晚时，消息又从清宁传出去。
传到不同人耳中，便有不同说法。
有人说叶才人心软。
有人说叶才人会做人。
有人说叶才人什么都不争，反而最得人心。
这些话绕来绕去，最后都没有绕进叶绾绾耳朵里。
因为她正忙着收拾锅。
锅底有一点点粘。
她拿热水泡着，神情严肃得像处理一件大案。
小荷问：“主子，这锅还能救吗？”
叶绾绾看了看。
“能。”
“怎么救？”
“泡。”
她顿了顿。
“很多东西不能硬刮，越刮越坏。”
秋云听见这句，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窗外晚风吹进来，把香草吹得轻轻晃。
叶绾绾没有继续说。
她本来也没想说什么道理。
可这话落在屋里，便像一滴水落进温汤，慢慢散开。
夜里，想吃就学，学不会也别哭这句话被人记了下来。
记的人未必懂它以后会有什么用。
可宫里的变化，本来就不是靠一两句惊天动地的话撑起来的。
它靠的是许多这样的小句子。
别喝多。
少放糖。
先洗手。
不好吃就别硬夸。
不舒服别硬撑。
这些话轻得像风。
可风吹得久了，屋里的闷气也会散。
叶绾绾收好最后一个碗，终于坐下。
她揉了揉手腕。
“明日不做这么多了。”
小荷已经学会不信。
“若又有人送食材呢？”
叶绾绾沉默片刻。
“那看食材态度。”
秋云笑问：“食材还有态度？”
“有。”
叶绾绾很认真。
“容易坏的态度都很强硬。”
小荷笑得弯下腰。
屋里灯火软软落下，锅还泡在热水里，窗外的宫道渐渐静了。
这一日没有什么大事。
可许多人都在很小的地方，被轻轻扶了一下。
教学的第一日结束后，小厨房像被风卷过。
核桃碎在桌缝里，柿饼黏在盘边，柳宝林还把芝麻沾到了袖口上。
叶绾绾看着这一片狼藉，沉默得很彻底。
小荷以为她要后悔，谁知她最后只说，明日让她们自己带盘子。
秋云笑问还教吗。
叶绾绾闭了闭眼，说教，但每次只教一样。
她已经在混乱里找到了新的偷懒办法。
那日之后，来清宁的人果然开始自带盘子。
小厨房没有因此清静，只是乱得稍微有秩序了些。
柳宝林甚至带了自己的小刀，虽然切出来的柿饼仍旧歪歪扭扭。
叶绾绾看了半天，最后说，能吃。
柳宝林立刻高兴起来。
对她们来说，能吃已经是很大的胜利。
第二日牌子旁边又多了一个小篮，专门放各宫带来的问题纸条。
叶绾绾看着那篮子，觉得自己像开了个很小的衙门。
小荷问要不要撤掉，她沉默片刻，说先留着，至少纸条不会赶在饭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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