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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最忙的人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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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近来都觉得叶绾绾很重要。
柳宝林觉得她重要,因为薄荷快死的时候,是叶绾绾一句少浇水救回来的。
几位宝林觉得她重要,因为下午茶里最好吃的柿饼夹核桃出自清宁。
周云深觉得她重要,因为太医院那些越来越像人话的提醒,有一半都从她的小厨房里拐过弯。
容霁安觉得她重要。
这个不必说出口。
连沈皇后也觉得,叶绾绾像一碗不声不响的温汤,把许多地方的冷意慢慢化开。
只有叶绾绾本人不觉得。
她此刻正站在案前,盯着一盆栗子。
栗子刚蒸熟,外壳被划开一道口,热气从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粉糯的香。
小荷坐在旁边剥栗子,剥得指尖发红。
“主子,为什么要做红糖栗子糕?”
叶绾绾把柿饼切开,往里塞核桃。
“因为栗子买多了。”
小荷已经对这个理由很熟悉。
“那柿饼夹核桃呢?”
“因为柿饼晒好了。”
秋云笑道:“主子总能把所有事都说得很朴素。”
叶绾绾抬眼。
“难道不朴素吗?”
小厨房里热气腾腾。
一边是柿饼,一边是栗子。
柿饼软黏,核桃香脆;栗子粉糯,红糖一化,甜味带着一点焦香。
叶绾绾忙得额前出了细汗。
小荷看着她,又想起外头那些说法。
“主子,外头都说您最近最忙。”
叶绾绾手上一顿。
“谁说的?”
“大家都说。”
“她们误会了。”
叶绾绾继续塞核桃。
“我只是被食材追着跑。”
这话太真诚,小荷一时无法反驳。
可从外头看,清宁确实很忙。
今日送御书房柿饼夹核桃。
明日送太医院红糖栗子糕。
后日柳宝林来问薄荷糕怎么煎。
再过一日,御膳房掌事来问栗子糕蒸多久不塌。
清宁小厨房像一口小小的井,所有人都想来打一点水。
可井本人只想盖上盖子睡觉。
叶绾绾把第一块柿饼夹核桃递给小荷。
小荷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甜吗?”
“甜。”
“腻吗?”
“不腻。”
叶绾绾满意。
她又递给秋云一块。
秋云尝完,点头。
“核桃香,柿饼软,正好。”
叶绾绾终于露出一点笑。
做东西最叫人高兴的,还是这句正好。
外头人说她重要,她只觉得麻烦。
可小荷说好吃,秋云说正好,她倒是真的开心。
午后,容霁安来的时候,叶绾绾正在压栗子糕。
红糖栗子泥被压进模子里,模子一扣,出来一块方方正正的小糕。
她压得很认真,连容霁安进门都没第一时间发现。
小荷正要出声,容霁安抬手止住。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叶绾绾低着头,袖口挽起,手指沾了一点栗子碎,神情比看折子的人还凝重。
容霁安忽然觉得,外头那些人若看见这一幕,大概会失望。
她们以为叶绾绾在筹谋什么。
其实她只是怕栗子糕压不实。
叶绾绾终于抬头,吓了一跳。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叶绾绾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栗子泥。
“等一下。”
她先把手洗干净,才行礼。
容霁安坐下。
“今日做什么?”
“栗子糕。”
“又买多了?”
叶绾绾抬眼看他。
容霁安笑。
她很严肃地纠正。
“不是买多,是御膳房送多了。”
“有区别?”
“有。”
叶绾绾把一块栗子糕放到小碟里。
“买多是我的错,送多是他们的错。”
容霁安接过,笑意更明显。
栗子糕入口很细,红糖香温温地散开,不冲,也不腻。
他问:“最近许多人来找你?”
叶绾绾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一点疲惫。
“很多。”
“不好?”
“也不是不好。”
她想了想。
“就是费糕。”
容霁安低低笑出声。
小荷低着头,努力把自己当成一只安静的碗。
叶绾绾道:“她们来问东西,我又不能说完全不会。”
“为何不能?”
叶绾绾很认真。
“有些我确实会。”
容霁安看着她。
这话听起来简单,却也正是她会累的原因。
她不爱揽事。
可别人真把一块硬糕、一盆快死的薄荷、一锅太甜的梨汤放到她面前,她又会顺手看一眼。
顺手看完,再顺口说一句。
事情便这样一件件滚到她脚边。
她仍旧不觉得自己在改变谁。
她只觉得自己被栗子、柿饼和薄荷围住了。
傍晚,沈皇后那边也收到了栗子糕。
女官尝了一块,笑道:“叶才人这糕做得细。”
沈皇后点头。
“她做吃的,总很妥帖。”
“娘娘觉得她忙吗?”
沈皇后想起下午听来的那些事。
有人去问果干,有人去问香草,有人去问点心。
她笑了笑。
“她大概觉得自己很闲。”
女官不解。
沈皇后道:“最忙的人,若只想着下一锅火候,心里反倒闲。”
柔贵妃宫里,萧明玉也收到了两块栗子糕。
仍旧是两块。
她看见这个数,冷哼。
“她如今送东西都这么小气?”
嬷嬷低声道:“叶才人说,栗子糕顶饱,娘娘少用些。”
萧明玉捏起一块。
栗子糕软,红糖香淡。
她吃完一块,手指在第二块上停了停。
嬷嬷看着她。
萧明玉面无表情地把第二块推开。
“收起来。”
嬷嬷心里一松。
“是。”
过了一会儿,萧明玉又道:“别放太久。”
嬷嬷低头笑。
清宁小厨房收火时,叶绾绾终于坐下。
她的手腕有点酸。
小荷端来热水。
“主子泡泡手。”
叶绾绾把手放进去,舒服得眯了眯眼。
秋云在旁边收拾食盒。
“今日送出去不少。”
叶绾绾叹气。
“明日不做了。”
小荷问:“真的?”
“真的。”
窗外有人送来一篮新鲜红枣。
小太监笑得很灿烂。
“叶才人,御膳房说这枣新到,给您尝尝。”
叶绾绾看着那篮红枣。
沉默许久。
小荷小声道:“主子?”
叶绾绾闭了闭眼。
“放下吧。”
小太监高高兴兴走了。
秋云终于没忍住笑。
“明日还不做吗?”
叶绾绾把手从热水里拿出来,语气很平静。
“明日做一点。”
“一点是多少?”
“看枣懂不懂事。”
小荷笑得差点把帕子掉进盆里。
屋里热气慢慢散开,红枣甜香还没有出现,却已经让人想到明日的锅。
叶绾绾看着那篮枣,觉得自己大概是宫里最闲的忙人。
忙得都是吃。
闲得也只想吃。
清宁小厨房里,风比前一日更缓。
小荷站在廊下,手里捧着红枣篮,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宫里许多事都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动作,后来便被许多人看见,再后来,连做这个动作的人自己都说不清它什么时候变了味道。
红枣篮原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有人愿意停下来,看它一眼。
小荷低声问:“这样真的有用吗?”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答。
雨后的光从檐角落下来,照在青砖上,亮得很淡。
淡到不像赏赐,也不像规矩。
只是叫人觉得,今日或许可以不用那么急。
叶绾绾听见这件事时,正在处理红糖栗子糕。
红糖栗子糕的香气慢慢从锅里浮出来,先是轻,后来浓一点,再后来又被她把火压了下去。
小荷凑在一旁看,鼻尖几乎要贴到碗边。
“主子,外头都在说呢。”
叶绾绾没有抬头。
“说什么?”
“说越忙越被误会。”
叶绾绾手上一顿。
她其实不太喜欢听这种话。
一件事若被说得太大,就会像锅里的糖,明明刚开始只是甜,熬着熬着便发苦。
她把勺子沿着锅底慢慢刮过。
“火小一点。”
小荷忙去拨火。
“主子,奴婢说的是外头。”
“我知道。”
叶绾绾把锅盖盖上。
“外头的火也小不了,我只能管锅。”
小荷听得似懂非懂。
秋云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越来越明白,主子许多话听起来像躲懒,实际却很有分寸。
她不接自己接不住的事。
也不把能顺手做的事说成恩情。
这在宫里,反倒成了最难得的东西。
午后,小荷又来了清宁。
来时脚步比从前慢些,像是怕打扰,又像是怕自己来得太郑重。
叶绾绾抬头看见人,第一反应不是寒暄。
“洗手了吗?”
小荷愣住。
小荷已经很熟练地把水盆端出来。
来清宁小厨房的人,如今第一件事大多不是行礼,而是洗手。
这规矩不写在宫规里。
却比许多宫规执行得更好。
小荷洗完手,坐到小凳上,看着案上的红糖栗子糕。
热气绕着碗沿升上来。
人一靠近,话也会跟着软一点。
小荷低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叶绾绾想了想。
“有一点。”
这答案太诚实。
小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小荷也怔了一下。
叶绾绾却又道:“但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糊。”
她指了指锅。
“糊了才是真麻烦。”
这话把原本有些发紧的气氛一下压回了灶台边。
小荷慢慢笑了。
在清宁这里,人很难把自己端得太高。
因为叶绾绾总会用一只碗、一口锅、一句很实在的话,把人从那些虚浮的地方拽下来。
拽下来之后,反而轻松。
她把一小碟红糖栗子糕推过去。
“尝尝。”
小荷拿起一块,咬得很慢。
甜味先散,随后是食材本身的香。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却让人觉得这一刻的胃和心都能落到实处。
小荷道:“好吃。”
叶绾绾的神色松了一点。
她最爱听的夸奖从来不是聪明,不是厉害,也不是有手段。
就是好吃。
好吃说明火候没白看,食材没白洗,手腕酸得有道理。
旁人若能因为这一口东西松快一点,也算顺便。
只是顺便。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压得很稳。
傍晚时,消息又从清宁传出去。
传到不同人耳中,便有不同说法。
有人说叶才人心软。
有人说叶才人会做人。
有人说叶才人什么都不争,反而最得人心。
这些话绕来绕去,最后都没有绕进叶绾绾耳朵里。
因为她正忙着收拾锅。
锅底有一点点粘。
她拿热水泡着,神情严肃得像处理一件大案。
小荷问:“主子,这锅还能救吗?”
叶绾绾看了看。
“能。”
“怎么救?”
“泡。”
她顿了顿。
“很多东西不能硬刮,越刮越坏。”
秋云听见这句,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窗外晚风吹进来,把香草吹得轻轻晃。
叶绾绾没有继续说。
她本来也没想说什么道理。
可这话落在屋里,便像一滴水落进温汤,慢慢散开。
夜里,我不是重要,我只是刚好会蒸这句话被人记了下来。
记的人未必懂它以后会有什么用。
可宫里的变化,本来就不是靠一两句惊天动地的话撑起来的。
它靠的是许多这样的小句子。
别喝多。
少放糖。
先洗手。
不好吃就别硬夸。
不舒服别硬撑。
这些话轻得像风。
可风吹得久了,屋里的闷气也会散。
叶绾绾收好最后一个碗,终于坐下。
她揉了揉手腕。
“明日不做这么多了。”
小荷已经学会不信。
“若又有人送食材呢?”
叶绾绾沉默片刻。
“那看食材态度。”
秋云笑问:“食材还有态度?”
“有。”
叶绾绾很认真。
“容易坏的态度都很强硬。”
小荷笑得弯下腰。
屋里灯火软软落下,锅还泡在热水里,窗外的宫道渐渐静了。
这一日没有什么大事。
可许多人都在很小的地方,被轻轻扶了一下。
红枣送来后,叶绾绾到底还是挑了一半出来。
好的蒸糕,软的煮汤,略干的留着泡水。
小荷在旁边看得叹服,说主子嘴上嫌麻烦,手上却分得比谁都细。
叶绾绾不承认,只说食材各有去处。
可秋云看得清楚,她不是想管所有人的日子,她只是见不得好东西被糟蹋,也见不得人明明能舒服一点,却偏要硬熬。
夜里红枣被洗净晾在竹筛上,叶绾绾站在旁边看了半晌。
小荷问她是不是又想到新做法。
叶绾绾说不是,我在想怎么少洗几个碗。
秋云笑得不行。
可第二日天亮,红枣还是被分成了三份,每一份都有去处。
叶绾绾嘴上嫌麻烦,手上从来不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