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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有人开始学 ...

  •   雨停后的第三日,宫里晒出了许多奇怪的东西。

      清宁小厨房廊下晒柿子干,这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隔壁两处宫院也开始晒东西。

      一处晒橘皮。

      一处晒山楂片。

      还有一处更离谱,晒了一排薄荷叶,风一吹,叶片翻得乱七八糟,像一群没站稳的小绿旗。

      小荷端着水经过,回来时满脸震惊。

      “主子,她们在学您。”

      叶绾绾正在给柿子片翻面。

      闻言抬头。

      “学我什么?”

      “晒东西。”

      叶绾绾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柿子。

      “这也要学?”

      小荷点头,表情郑重。

      “不止晒东西,奴婢还看见柳宝林宫里种了一盆薄荷。”

      叶绾绾更不理解。

      “薄荷也要学?”

      秋云在旁边笑。

      “主子,您忘了,前些日子您用薄荷煮饮子,柳宝林喝过一回,说清爽。”

      叶绾绾想起来了。

      那日柳宝林来蹭了半盏薄荷梨水,喝完之后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首饰。

      她当时还夸:叶姐姐这里连水都比旁处有意思。

      叶绾绾只当她嘴甜。

      没想到她回去真的种。

      “她种得活吗?”

      小荷沉默。

      秋云也沉默。

      叶绾绾懂了。

      “快死了?”

      小荷小声道:“已经蔫了。”

      叶绾绾叹气。

      她放下柿子片,拿帕子擦手。

      “拿水。”

      小荷眼睛一亮。

      “主子要去教?”

      叶绾绾立刻否认。

      “我去看看它还能不能活。”

      她说得像去救的不是柳宝林的薄荷,而是一锅快糊的汤。

      柳宝林见她来,整个人都很惊喜。

      “叶姐姐!”

      她身后的小宫女捧着那盆薄荷,神色像捧着一盆病危的贵人。

      叶绾绾低头看了一眼。

      薄荷叶子耷拉着,土却湿得发亮。

      她沉默片刻。

      “你们给它喝了多少水?”

      柳宝林眨眼。

      “不是说草木要浇水吗?”

      叶绾绾蹲下,摸了摸土。

      湿得快能养鱼。

      “它是薄荷,不是莲藕。”

      柳宝林:“……”

      小宫女低头,肩膀微微抖。

      叶绾绾把花盆挪到风口处。

      “先别浇了,让它喘口气。”

      柳宝林认真点头。

      “像人一样?”

      叶绾绾看她一眼。

      “比人好养。”

      柳宝林噗嗤笑了。

      笑完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看叶姐姐种这些,好像日子很有意思。”

      叶绾绾手上动作一顿。

      日子有意思?

      她认真想了想。

      晒果干很麻烦。

      种香草要看水。

      做点心会粘锅。

      哪里有意思?

      柳宝林却看着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眼睛里有一点很真实的亮。

      “从前我屋里除了胭脂水粉,就是赏赐摆件。好看是好看,可看久了也就那样。”

      她小声道。

      “这盆薄荷虽然快死了,但我每天早起都会去看它一眼。”

      叶绾绾看着她。

      柳宝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它若长出新叶,我就觉得今日不算白过。”

      叶绾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最后只把花盆往窗边挪了半寸。

      “那你少浇点。”

      柳宝林连忙点头。

      “我记住了。”

      这件事很快传开。

      传到最后,变成叶才人亲自指点柳宝林养薄荷。

      叶绾绾听见时,正在给柿饼翻面。

      她非常疲惫。

      “我只是让她少浇水。”

      小荷道:“可这也是指点。”

      叶绾绾看着她。

      “那你以后少吃糖,也是我指点?”

      小荷立刻闭嘴。

      可宫里学她的人越来越多。

      有低位嫔妃在窗边放了小陶盆,种葱。

      有宝林学着晒橘皮,结果第一日就忘了收,被夜露打湿,第二日叶片发软,满院子都是酸苦味。

      还有人做简单点心,面和得太硬,蒸出来像一盘小石头。

      那些失败原本该让人恼。

      可不知为什么,大家说起来时,反而多了笑。

      “我那盆葱倒了。”

      “我晒的山楂被鸟啄了。”

      “我做的糕,宫女咬不动。”

      这些话从前请安时不会出现。

      从前大家说的是新得的钗,陛下去了哪一宫,谁的衣裳颜色压过谁。

      如今偶尔夹着一句:你那薄荷活了吗?

      沈皇后第一次听见时,手中茶盏停了停。

      柳宝林很骄傲。

      “活了,叶姐姐说让它喘气,我就没再浇那么多水。”

      旁边有人笑她。

      “你连薄荷都差点养死。”

      柳宝林也不恼。

      “那现在不是活了吗?”

      沈皇后垂眼喝茶,唇角微微扬了扬。

      柔贵妃那边听说后,冷笑一声。

      “一盆草也值得说。”

      嬷嬷不敢接。

      可下午,她还是看见萧明玉站在窗前,盯着廊下一盆新移来的兰草看了许久。

      那兰草不是萧明玉要的。

      是嬷嬷看她近来常坐在窗边,悄悄让人搬来的。

      叶片细长,颜色很淡,并不夺目。

      萧明玉看了半晌,忽然问:“这东西多久浇一次水?”

      嬷嬷一喜,忙道:“奴婢去问问花房。”

      萧明玉皱眉。

      “别太声张。”

      嬷嬷低头忍笑。

      “是。”

      消息最后还是绕回了清宁。

      小荷笑得不行。

      “主子,柔贵妃也养草了。”

      叶绾绾正把柿子片装进罐子。

      “挺好。”

      “主子不惊讶?”

      “她总不能只养气。”

      小荷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秋云也笑。

      叶绾绾把罐子盖好,认真检查有没有潮气。

      她不觉得自己影响了谁。

      她只是觉得,人总得有点不用跟别人争的事。

      一盆薄荷也好。

      一罐柿子干也好。

      一块蒸坏了但还能笑着说起的糕也好。

      只要不是时时刻刻盯着谁得宠、谁失宠,日子就没那么难熬。

      傍晚,柳宝林又来了。

      她抱着那盆终于挺起来的薄荷,像抱着一件大功告成的宝贝。

      “叶姐姐你看,它活了。”

      叶绾绾看了一眼。

      叶尖确实精神了些。

      “嗯。”

      柳宝林眼巴巴等夸。

      叶绾绾想了想。

      “比你会活。”

      柳宝林:“……”

      小荷在旁边笑得差点端不住茶。

      柳宝林回过味来,竟也笑了。

      “叶姐姐,我明日想试着做果干。”

      叶绾绾立刻警惕。

      “别来问我。”

      柳宝林眨眼。

      叶绾绾补道:“先晒,坏了再说。”

      柳宝林认真记下。

      “坏了再说。”

      叶绾绾忽然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

      可柳宝林已经高高兴兴抱着薄荷走了。

      小荷问:“主子,不怕她真晒坏?”

      叶绾绾坐回小凳上。

      “坏一回就知道了。”

      她拿起一片柿子干尝了尝。

      甜味慢慢在嘴里化开。

      “人总得自己晒一回。”

      柳宝林的偏殿里,风比前一日更缓。

      柳宝林站在廊下,手里捧着薄荷盆,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宫里许多事都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动作,后来便被许多人看见,再后来,连做这个动作的人自己都说不清它什么时候变了味道。

      薄荷盆原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有人愿意停下来,看它一眼。

      柳宝林低声问:“这样真的有用吗?”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答。

      雨后的光从檐角落下来,照在青砖上,亮得很淡。

      淡到不像赏赐,也不像规矩。

      只是叫人觉得,今日或许可以不用那么急。

      叶绾绾听见这件事时,正在处理橘皮糖。

      橘皮糖的香气慢慢从锅里浮出来,先是轻,后来浓一点,再后来又被她把火压了下去。

      小荷凑在一旁看,鼻尖几乎要贴到碗边。

      “主子,外头都在说呢。”

      叶绾绾没有抬头。

      “说什么?”

      “说学得不像。”

      叶绾绾手上一顿。

      她其实不太喜欢听这种话。

      一件事若被说得太大,就会像锅里的糖,明明刚开始只是甜,熬着熬着便发苦。

      她把勺子沿着锅底慢慢刮过。

      “火小一点。”

      小荷忙去拨火。

      “主子,奴婢说的是外头。”

      “我知道。”

      叶绾绾把锅盖盖上。

      “外头的火也小不了,我只能管锅。”

      小荷听得似懂非懂。

      秋云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越来越明白,主子许多话听起来像躲懒,实际却很有分寸。

      她不接自己接不住的事。

      也不把能顺手做的事说成恩情。

      这在宫里,反倒成了最难得的东西。

      午后,柳宝林又来了清宁。

      来时脚步比从前慢些,像是怕打扰,又像是怕自己来得太郑重。

      叶绾绾抬头看见人,第一反应不是寒暄。

      “洗手了吗?”

      柳宝林愣住。

      小荷已经很熟练地把水盆端出来。

      来清宁小厨房的人,如今第一件事大多不是行礼,而是洗手。

      这规矩不写在宫规里。

      却比许多宫规执行得更好。

      柳宝林洗完手,坐到小凳上,看着案上的橘皮糖。

      热气绕着碗沿升上来。

      人一靠近,话也会跟着软一点。

      柳宝林低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叶绾绾想了想。

      “有一点。”

      这答案太诚实。

      小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柳宝林也怔了一下。

      叶绾绾却又道:“但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糊。”

      她指了指锅。

      “糊了才是真麻烦。”

      这话把原本有些发紧的气氛一下压回了灶台边。

      柳宝林慢慢笑了。

      在清宁这里,人很难把自己端得太高。

      因为叶绾绾总会用一只碗、一口锅、一句很实在的话,把人从那些虚浮的地方拽下来。

      拽下来之后,反而轻松。

      她把一小碟橘皮糖推过去。

      “尝尝。”

      柳宝林拿起一块,咬得很慢。

      甜味先散,随后是食材本身的香。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却让人觉得这一刻的胃和心都能落到实处。

      柳宝林道:“好吃。”

      叶绾绾的神色松了一点。

      她最爱听的夸奖从来不是聪明,不是厉害,也不是有手段。

      就是好吃。

      好吃说明火候没白看,食材没白洗,手腕酸得有道理。

      旁人若能因为这一口东西松快一点,也算顺便。

      只是顺便。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压得很稳。

      傍晚时,消息又从清宁传出去。

      传到不同人耳中,便有不同说法。

      有人说叶才人心软。

      有人说叶才人会做人。

      有人说叶才人什么都不争,反而最得人心。

      这些话绕来绕去,最后都没有绕进叶绾绾耳朵里。

      因为她正忙着收拾锅。

      锅底有一点点粘。

      她拿热水泡着,神情严肃得像处理一件大案。

      小荷问:“主子,这锅还能救吗?”

      叶绾绾看了看。

      “能。”

      “怎么救?”

      “泡。”

      她顿了顿。

      “很多东西不能硬刮,越刮越坏。”

      秋云听见这句,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窗外晚风吹进来,把香草吹得轻轻晃。

      叶绾绾没有继续说。

      她本来也没想说什么道理。

      可这话落在屋里,便像一滴水落进温汤,慢慢散开。

      夜里,学不像也没事,先别把它浇死这句话被人记了下来。

      记的人未必懂它以后会有什么用。

      可宫里的变化,本来就不是靠一两句惊天动地的话撑起来的。

      它靠的是许多这样的小句子。

      别喝多。

      少放糖。

      先洗手。

      不好吃就别硬夸。

      不舒服别硬撑。

      这些话轻得像风。

      可风吹得久了,屋里的闷气也会散。

      叶绾绾收好最后一个碗,终于坐下。

      她揉了揉手腕。

      “明日不做这么多了。”

      小荷已经学会不信。

      “若又有人送食材呢?”

      叶绾绾沉默片刻。

      “那看食材态度。”

      秋云笑问:“食材还有态度?”

      “有。”

      叶绾绾很认真。

      “容易坏的态度都很强硬。”

      小荷笑得弯下腰。

      屋里灯火软软落下,锅还泡在热水里,窗外的宫道渐渐静了。

      这一日没有什么大事。

      可许多人都在很小的地方,被轻轻扶了一下。

      傍晚,柳宝林抱着薄荷回去,路上遇见两位宝林。

      三个人围着那盆草看了半晌,谁也没觉得这场面奇怪。

      有人说叶子比昨日精神,有人说土还是太湿,还有人认真提议给它换个透气的盆。

      柳宝林听得连连点头,像听一场极要紧的朝议。

      远处宫灯初上,风里有一点薄荷气。

      她忽然觉得,原来不谈谁得宠,也能聊这么久。

      叶绾绾回到清宁后,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柿子干。

      她忽然有点明白柳宝林为什么每天去看薄荷。

      等一样东西慢慢变好,确实让人心里踏实。

      只是她不准备承认。

      小荷问她是不是也高兴别人学会了,她立刻摇头,说我只是希望她们别再拿快死的草来找我。

      夜里小荷去看那盆薄荷,叶尖还立着。

      她回来小声说,真活了。

      叶绾绾听完,只嗯了一声,却把窗边的位置又空出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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