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八十一章 最近都不爱 ...
-
入夏后的第一场雨落在半夜。
雨声不大,细细密密敲在宫瓦上,像有人把一把碎米轻轻撒下来。
清晨时,宫道上的青砖被洗得发亮,砖缝里积着浅浅的水,倒映着朱墙和檐角。
太医院门前也比往日安静。
从前这个时辰,总有小太监撑着伞急急忙忙跑来,一边跑一边喊某宫头疼,某宫胃疼,某位主子夜里没睡好。
今日却只有两个宫女来取常备的酸梅汤方。
小吏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忽然有些不习惯。
他回头看周云深。
“院判,今日没人急请脉。”
周云深正在翻册,闻言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好事?”
“是好事。”小吏挠挠头,“就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屋里少了一味常年不散的苦药。
周云深垂眼看册。
近十日的记录被他按病症分开,头痛、胃脘不适、夜寐不安、暑热烦躁,每一栏后面的名字都少了。
不是忽然没有。
病不会因为几碗汤几张提醒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是反复请脉的人少了,胃疼的人来得也没那么急,许多原本隔三差五就要添方子的宫女,近来只来问过一回。
小病像被雨水冲淡了。
周云深翻到柔贵妃那一页。
萧明玉的脉案比从前薄了。
上面仍写着胃气未复,仍要少食多餐,仍要忌重油浓甜。
可最下面添了一行。
夜寐稍安,食量渐稳。
这八个字很轻。
轻到放在一堆医案里并不起眼。
周云深却看了很久。
小吏在旁边低声道:“院判,要不要把这些一并呈给陛下?”
“呈。”
周云深把册子合上。
“写实数,不写好听话。”
小吏点头。
他如今已经懂了周院判的意思。
宫里最不缺好听话。
缺的是一口气喘顺之后,能被认真记下来的寻常。
御书房里,容霁安收到太医院记录时,窗外雨还没停。
雨线从檐下落下,隔着珠帘,像一层细密的纱。
内侍把热茶放到案边,退后半步。
容霁安一页页翻过去。
头痛减少。
胃脘不适减少。
夜间急请太医的次数减少。
宫女请脉多为轻症,开药减少,饮食作息提醒增多。
这些字没有一条写得惊天动地。
却比许多歌功颂德的折子都更叫人看得久。
周云深站在下首,袖口带着雨气。
容霁安问:“你怎么看?”
周云深道:“不是病忽然少了,是有些病没有被养出来。”
容霁安指尖停在册页上。
“没有被养出来。”
他重复得很轻。
周云深低头。
“从前许多人不适,先忍,忍到撑不住才请脉。如今有人早些喝温水,早些歇,饭后走动,也肯在不舒服时开口。”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所以看起来,是最近都不爱生病了。”
容霁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这说法倒不像周云深。
像从清宁小厨房里绕了一圈才回来。
“最开始,”容霁安慢慢合上册子,“只是想让人吃舒服些。”
周云深抬眼。
容霁安看着窗外的雨。
那时候叶绾绾不过是嫌汤太油,嫌粥太腻,嫌人胃疼还被硬塞点心。
她说话时从不往大处说。
她只说烫,苦,腻,别空腹,别硬撑。
可这些细碎的话落下去,竟一点点把宫里许多紧绷的地方松开了。
内侍在旁边低声道:“陛下,清宁那边今日送了姜糖水。”
容霁安回神。
“姜糖水?”
“叶才人说雨天湿冷,喝一口暖暖。”
周云深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容霁安看向他。
“周院判觉得如何?”
周云深沉默片刻。
“若姜不太多,可。”
内侍低头忍笑。
容霁安也笑了。
“去取来。”
姜糖水送上来时,瓷盏还温。
甜味很浅,姜味先冲,冲过之后胸口便暖。
纸条压在食盒边。
雨天喝,别喝多。
字迹仍是叶绾绾那种不算端正却很清楚的样子。
容霁安看着纸条,忽然觉得太医院那些记录之后,最该添上的也许就是这一句。
别喝多。
凡事都别太过。
太油不好,太甜不好,太紧不好,连好事若做得太重,也会叫人喘不过气。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姜糖水正在御书房里被讨论。
她正坐在小炉前,盯着锅里剩下的姜糖水犯愁。
小荷问:“主子,剩下的怎么办?”
叶绾绾很严肃。
“喝掉。”
“都喝?”
“不然浪费。”
秋云在旁边提醒:“主子方才还在纸条上写别喝多。”
叶绾绾抬眼。
“写给别人看的。”
小荷:“……”
秋云笑得肩膀轻轻抖。
叶绾绾到底也没全喝。
她喝了半碗,姜味把喉咙暖开,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雨声在窗外慢慢落着。
屋里有姜糖的甜,有炭火的暖,也有小荷洗碗时清脆的水声。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天气若不用来睡觉,实在可惜。
小荷一看她眼神就知道。
“主子又困了?”
叶绾绾闭上眼。
“雨天困,很合理。”
“那柿子干还晒不晒?”
叶绾绾睁开眼,神情痛苦了一瞬。
生活为什么总在睡觉和食材之间为难她。
最后她艰难起身。
“收进来。”
小荷笑着去廊下收竹筛。
竹筛上的柿子片被雨气润得微微发软,橙黄一片,像把阴天里仅有的一点亮色留住了。
叶绾绾捏起一片看。
“还得再晒。”
秋云道:“雨停了再晒。”
叶绾绾点头。
“人也是。”
小荷没听懂。
叶绾绾把柿子片放回去。
“湿了就先收一收,等太阳出来再说。”
她说完,自己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深意。
可小荷却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终于敢去太医院说头疼胃疼的宫女,想起不再把灯点到半夜的柔贵妃宫,想起午后敢靠着柱子眯一会儿的自己。
好像人真的也能这样。
撑不住时,先收一收。
不用非等到坏了,才肯承认自己受了潮。
雨声更密了些。
清宁小厨房的窗关了一半,屋里温温的。
叶绾绾抱着手炉,终于如愿打了个哈欠。
而太医院的册子上,那些减少的数字,正安静地躺在纸页里。
没有锣鼓,没有宣告。
只是有些人,最近确实不那么爱生病了。
太医院后院里,风比前一日更缓。
守药炉的小太监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姜糖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宫里许多事都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动作,后来便被许多人看见,再后来,连做这个动作的人自己都说不清它什么时候变了味道。
姜糖水原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有人愿意停下来,看它一眼。
守药炉的小太监低声问:“这样真的有用吗?”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答。
雨后的光从檐角落下来,照在青砖上,亮得很淡。
淡到不像赏赐,也不像规矩。
只是叫人觉得,今日或许可以不用那么急。
叶绾绾听见这件事时,正在处理雨后热粥。
雨后热粥的香气慢慢从锅里浮出来,先是轻,后来浓一点,再后来又被她把火压了下去。
小荷凑在一旁看,鼻尖几乎要贴到碗边。
“主子,外头都在说呢。”
叶绾绾没有抬头。
“说什么?”
“说旧症反复。”
叶绾绾手上一顿。
她其实不太喜欢听这种话。
一件事若被说得太大,就会像锅里的糖,明明刚开始只是甜,熬着熬着便发苦。
她把勺子沿着锅底慢慢刮过。
“火小一点。”
小荷忙去拨火。
“主子,奴婢说的是外头。”
“我知道。”
叶绾绾把锅盖盖上。
“外头的火也小不了,我只能管锅。”
小荷听得似懂非懂。
秋云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越来越明白,主子许多话听起来像躲懒,实际却很有分寸。
她不接自己接不住的事。
也不把能顺手做的事说成恩情。
这在宫里,反倒成了最难得的东西。
午后,守药炉的小太监又来了清宁。
来时脚步比从前慢些,像是怕打扰,又像是怕自己来得太郑重。
叶绾绾抬头看见人,第一反应不是寒暄。
“洗手了吗?”
守药炉的小太监愣住。
小荷已经很熟练地把水盆端出来。
来清宁小厨房的人,如今第一件事大多不是行礼,而是洗手。
这规矩不写在宫规里。
却比许多宫规执行得更好。
守药炉的小太监洗完手,坐到小凳上,看着案上的雨后热粥。
热气绕着碗沿升上来。
人一靠近,话也会跟着软一点。
守药炉的小太监低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叶绾绾想了想。
“有一点。”
这答案太诚实。
小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守药炉的小太监也怔了一下。
叶绾绾却又道:“但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糊。”
她指了指锅。
“糊了才是真麻烦。”
这话把原本有些发紧的气氛一下压回了灶台边。
守药炉的小太监慢慢笑了。
在清宁这里,人很难把自己端得太高。
因为叶绾绾总会用一只碗、一口锅、一句很实在的话,把人从那些虚浮的地方拽下来。
拽下来之后,反而轻松。
她把一小碟雨后热粥推过去。
“尝尝。”
守药炉的小太监拿起一块,咬得很慢。
甜味先散,随后是食材本身的香。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却让人觉得这一刻的胃和心都能落到实处。
守药炉的小太监道:“好吃。”
叶绾绾的神色松了一点。
她最爱听的夸奖从来不是聪明,不是厉害,也不是有手段。
就是好吃。
好吃说明火候没白看,食材没白洗,手腕酸得有道理。
旁人若能因为这一口东西松快一点,也算顺便。
只是顺便。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压得很稳。
傍晚时,消息又从清宁传出去。
传到不同人耳中,便有不同说法。
有人说叶才人心软。
有人说叶才人会做人。
有人说叶才人什么都不争,反而最得人心。
这些话绕来绕去,最后都没有绕进叶绾绾耳朵里。
因为她正忙着收拾锅。
锅底有一点点粘。
她拿热水泡着,神情严肃得像处理一件大案。
小荷问:“主子,这锅还能救吗?”
叶绾绾看了看。
“能。”
“怎么救?”
“泡。”
她顿了顿。
“很多东西不能硬刮,越刮越坏。”
秋云听见这句,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窗外晚风吹进来,把香草吹得轻轻晃。
叶绾绾没有继续说。
她本来也没想说什么道理。
可这话落在屋里,便像一滴水落进温汤,慢慢散开。
夜里,最近来得少,不是没人疼,是疼得没那么厉害了这句话被人记了下来。
记的人未必懂它以后会有什么用。
可宫里的变化,本来就不是靠一两句惊天动地的话撑起来的。
它靠的是许多这样的小句子。
别喝多。
少放糖。
先洗手。
不好吃就别硬夸。
不舒服别硬撑。
这些话轻得像风。
可风吹得久了,屋里的闷气也会散。
叶绾绾收好最后一个碗,终于坐下。
她揉了揉手腕。
“明日不做这么多了。”
小荷已经学会不信。
“若又有人送食材呢?”
叶绾绾沉默片刻。
“那看食材态度。”
秋云笑问:“食材还有态度?”
“有。”
叶绾绾很认真。
“容易坏的态度都很强硬。”
小荷笑得弯下腰。
屋里灯火软软落下,锅还泡在热水里,窗外的宫道渐渐静了。
这一日没有什么大事。
可许多人都在很小的地方,被轻轻扶了一下。
晚些时候,太医院门前又来了一个小宫女。
她不是来请急脉,只是问雨后嗓子发紧能不能喝姜糖水。
小吏按着新册子问她吃过饭没有,又问夜里睡得如何。
小宫女一一答了,临走时还小声说,原来没病得厉害也能来问。
周云深听见这句,笔尖停了停。
他忽然觉得,少生病之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人终于敢在还没撑坏之前,先开口问一问。
午后雨停,太医院把窗都推开了。
药味被风吹淡,纸页也翻得轻响。
小吏忽然说,原来不忙也会让人心慌。
周云深看了他一眼,说不忙才该高兴。
小吏笑了笑,低头继续誊册。
册上那些减少的数字没有声音,却像雨后瓦檐上终于停住的水,慢慢让人看见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