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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御花园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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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宝林的小聚定在午后。
地点选在御花园西侧的水榭。
那里有一片荷池，荷叶刚刚铺开，圆圆的叶面上滚着水珠，风一吹，水珠便晃一下。
从前御花园的小聚，多半不是真为了赏景。
谁穿了新衣，谁得了赏，谁坐得离皇后近些，谁说话被柔贵妃刺了两句，才是真正被人记住的东西。
可这一次，柳宝林兴致勃勃地在帖子上写：各带一味自制小食。
这行字把好些人难住了。
自制。
宫里的主子们哪里常自制。
她们最多吩咐人做，再端出来说一句还不错。
可柳宝林如今养活了一盆薄荷，胆子也跟着大了。
她觉得人能养活薄荷，就能组织下午茶。
叶绾绾收到帖子时，正在看柿饼。
小荷把帖子念完，眼睛亮亮的。
“主子，去吗？”
叶绾绾看着帖子。
“下午茶？”
“柳宝林说，带自制吃食。”
叶绾绾立刻把帖子放下。
“不去。”
小荷一愣。
“为什么？”
“听起来要做饭。”
秋云在旁边笑。
“主子，您随便带点柿饼就好。”
叶绾绾沉默。
柿饼已经晒好，确实不用现做。
小荷趁热打铁。
“柳宝林还特意说，想请您尝尝她做的薄荷糕。”
叶绾绾抬眼。
“她做的？”
小荷点头。
叶绾绾开始犹豫。
倒不是想吃。
是想确认柳宝林有没有把薄荷做死之后，又把糕也做死。
最后她还是去了。
去之前，秋云给她装了一盒柿饼夹核桃。
柿饼软，核桃香，中间还夹了一点芝麻碎，咬下去甜而不腻。
叶绾绾看着那盒东西，认真叮嘱。
“看紧点。”
小荷问：“怕别人偷吃？”
“怕你偷吃。”
小荷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水榭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柳宝林今日穿了浅青色衣裙，发间簪着一支小小的薄荷形银簪，不贵重，却很鲜亮。
她看见叶绾绾，立刻招手。
“叶姐姐，这边。”
叶绾绾一过去，就看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有桂花藕粉，有山楂糕，有薄荷茶，有枣泥小饼。
还有一盘形状十分倔强的绿糕。
它们被切成了方块，但每一块都像有自己的想法。
叶绾绾看着那盘糕。
柳宝林有些心虚。
“这是我做的薄荷糕。”
叶绾绾问：“你亲手做的？”
柳宝林点头。
“我只让她们帮我看火。”
叶绾绾沉默片刻。
“那已经很好了。”
柳宝林眼睛一亮。
“真的吗？”
叶绾绾夹起一块。
入口之后，薄荷味很清。
只是糕体略硬。
硬得很有主见。
柳宝林紧张地看着她。
叶绾绾咽下去，评价很谨慎。
“味道是活的。”
柳宝林没听懂。
小荷低头拼命忍笑。
旁边一位宝林也尝了一块，差点咬得表情变形，却还是认真道：“清爽。”
柳宝林更高兴了。
这场小聚就这样在一种很奇妙的气氛里开始。
没有人急着说陛下。
也没有人急着比较衣料。
大家先围着那盘薄荷糕讨论。
“是不是糯米粉放多了？”
“火候也许久了点。”
“薄荷倒是香。”
“薄荷要怎么养？”
柳宝林立刻挺直腰。
“少浇水，让它喘气。”
叶绾绾听见，默默喝茶。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可大家竟都很认真。
有人说自己种的葱歪了。
有人说晒的山楂被鸟啄了。
有人说枣泥小饼蒸得太软，拿起来会塌。
她们说这些时，神情比说恩宠轻松许多。
偶尔有人笑，笑声也不尖。
像水榭外的风，吹过荷叶，轻轻晃一晃。
沈皇后也来了。
她没有坐主位，只在靠窗处坐下。
柳宝林忙起身行礼。
沈皇后笑道：“今日是你做东，不必拘礼。”
这话让柳宝林脸都红了。
柔贵妃没来。
可她宫里送来了一小碟兰香酥。
嬷嬷亲自送来的，说娘娘今日身子懒，不出门。
众人听见柔贵妃竟送了东西，一时都有些意外。
叶绾绾看着那碟兰香酥。
酥皮很薄，香气清淡，不像萧明玉从前喜欢的浓甜点心。
柳宝林小声道：“贵妃娘娘也做了吗？”
嬷嬷微笑。
“娘娘看着做的。”
叶绾绾心想，这个说法很有余地。
看着做，也算参与。
兰香酥入口很轻，甜味很浅。
柳宝林吃完，眼睛弯起来。
“好吃。”
旁边有人小声道：“没想到贵妃娘娘喜欢这么淡的。”
沈皇后端着茶盏，神色温和。
“人的口味也会变。”
话题便顺着口味变了。
哪种茶好喝。
哪种花泡水不涩。
桂花晒到几分最香。
薄荷叶子要不要揉碎。
叶绾绾被问了几回，回答都很简单。
“别泡久。”
“少放。”
“先试。”
“不好喝就倒了。”
众人听得很认真。
柳宝林甚至拿出小纸记。
叶绾绾看见，头皮一紧。
“不用记。”
柳宝林抬头。
“我怕忘。”
叶绾绾想起周云深，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她有些痛苦。
怎么一个两个都爱记。
下午茶吃到一半，湖面起了风。
荷叶被吹得轻轻翻起，露出底下一点浅绿。
有人忽然说：“这样坐着，倒比从前舒服。”
这话落下后，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从前她们也坐在一起。
可那时每句话都像藏着刺。
如今刺还在，只是没那么急着扎人。
柳宝林夹起一块柿饼夹核桃，咬了一口，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
“叶姐姐这个最好吃。”
叶绾绾还没说话，旁边几个人已经点头。
“确实。”
“甜得刚好。”
“核桃香。”
叶绾绾看着迅速减少的柿饼，心里一紧。
她低声对小荷道：“不是让你看紧点吗？”
小荷很无辜。
“奴婢看着呢。”
“那怎么少这么快？”
“大家都在吃。”
叶绾绾：“……”
这理由太充分，她无从反驳。
小聚散时，柳宝林把剩下两块薄荷糕塞给叶绾绾。
“叶姐姐带回去尝。”
叶绾绾看着那两块很有骨气的糕。
“我刚才尝过了。”
“再帮我看看哪里能改。”
柳宝林眼巴巴。
叶绾绾最终接了。
回去路上，小荷忍不住问：“主子真要改？”
叶绾绾叹气。
“总不能让它一直这么硬。”
秋云笑道：“柳宝林会高兴的。”
叶绾绾捧着食盒，觉得自己又被一块糕绊住了。
可是风从御花园吹来，带着荷叶和薄荷的气味。
她想起水榭里那些不再围着恩宠打转的话，忽然又觉得，偶尔被糕绊住，也不算太坏。
至少比被人心绊住轻松。
御花园水榭里，风比前一日更缓。
沈皇后站在廊下，手里捧着薄荷糕，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宫里许多事都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动作，后来便被许多人看见，再后来，连做这个动作的人自己都说不清它什么时候变了味道。
薄荷糕原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有人愿意停下来，看它一眼。
沈皇后低声问：“这样真的有用吗？”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答。
雨后的光从檐角落下来，照在青砖上，亮得很淡。
淡到不像赏赐，也不像规矩。
只是叫人觉得，今日或许可以不用那么急。
叶绾绾听见这件事时，正在处理柿饼夹核桃。
柿饼夹核桃的香气慢慢从锅里浮出来，先是轻，后来浓一点，再后来又被她把火压了下去。
小荷凑在一旁看，鼻尖几乎要贴到碗边。
“主子，外头都在说呢。”
叶绾绾没有抬头。
“说什么？”
“说话题又绕回恩宠。”
叶绾绾手上一顿。
她其实不太喜欢听这种话。
一件事若被说得太大，就会像锅里的糖，明明刚开始只是甜，熬着熬着便发苦。
她把勺子沿着锅底慢慢刮过。
“火小一点。”
小荷忙去拨火。
“主子，奴婢说的是外头。”
“我知道。”
叶绾绾把锅盖盖上。
“外头的火也小不了，我只能管锅。”
小荷听得似懂非懂。
秋云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越来越明白，主子许多话听起来像躲懒，实际却很有分寸。
她不接自己接不住的事。
也不把能顺手做的事说成恩情。
这在宫里，反倒成了最难得的东西。
午后，沈皇后又来了清宁。
来时脚步比从前慢些，像是怕打扰，又像是怕自己来得太郑重。
叶绾绾抬头看见人，第一反应不是寒暄。
“洗手了吗？”
沈皇后愣住。
小荷已经很熟练地把水盆端出来。
来清宁小厨房的人，如今第一件事大多不是行礼，而是洗手。
这规矩不写在宫规里。
却比许多宫规执行得更好。
沈皇后洗完手，坐到小凳上，看着案上的柿饼夹核桃。
热气绕着碗沿升上来。
人一靠近，话也会跟着软一点。
沈皇后低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叶绾绾想了想。
“有一点。”
这答案太诚实。
小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沈皇后也怔了一下。
叶绾绾却又道：“但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糊。”
她指了指锅。
“糊了才是真麻烦。”
这话把原本有些发紧的气氛一下压回了灶台边。
沈皇后慢慢笑了。
在清宁这里，人很难把自己端得太高。
因为叶绾绾总会用一只碗、一口锅、一句很实在的话，把人从那些虚浮的地方拽下来。
拽下来之后，反而轻松。
她把一小碟柿饼夹核桃推过去。
“尝尝。”
沈皇后拿起一块，咬得很慢。
甜味先散，随后是食材本身的香。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却让人觉得这一刻的胃和心都能落到实处。
沈皇后道：“好吃。”
叶绾绾的神色松了一点。
她最爱听的夸奖从来不是聪明，不是厉害，也不是有手段。
就是好吃。
好吃说明火候没白看，食材没白洗，手腕酸得有道理。
旁人若能因为这一口东西松快一点，也算顺便。
只是顺便。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压得很稳。
傍晚时，消息又从清宁传出去。
传到不同人耳中，便有不同说法。
有人说叶才人心软。
有人说叶才人会做人。
有人说叶才人什么都不争，反而最得人心。
这些话绕来绕去，最后都没有绕进叶绾绾耳朵里。
因为她正忙着收拾锅。
锅底有一点点粘。
她拿热水泡着，神情严肃得像处理一件大案。
小荷问：“主子，这锅还能救吗？”
叶绾绾看了看。
“能。”
“怎么救？”
“泡。”
她顿了顿。
“很多东西不能硬刮，越刮越坏。”
秋云听见这句，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窗外晚风吹进来，把香草吹得轻轻晃。
叶绾绾没有继续说。
她本来也没想说什么道理。
可这话落在屋里，便像一滴水落进温汤，慢慢散开。
夜里，茶凉了可以添，话太烫就先放一放这句话被人记了下来。
记的人未必懂它以后会有什么用。
可宫里的变化，本来就不是靠一两句惊天动地的话撑起来的。
它靠的是许多这样的小句子。
别喝多。
少放糖。
先洗手。
不好吃就别硬夸。
不舒服别硬撑。
这些话轻得像风。
可风吹得久了，屋里的闷气也会散。
叶绾绾收好最后一个碗，终于坐下。
她揉了揉手腕。
“明日不做这么多了。”
小荷已经学会不信。
“若又有人送食材呢？”
叶绾绾沉默片刻。
“那看食材态度。”
秋云笑问：“食材还有态度？”
“有。”
叶绾绾很认真。
“容易坏的态度都很强硬。”
小荷笑得弯下腰。
屋里灯火软软落下，锅还泡在热水里，窗外的宫道渐渐静了。
这一日没有什么大事。
可许多人都在很小的地方，被轻轻扶了一下。
小聚散后，水榭里还留着一点茶香。
宫女们收拾碗碟时，发现每一盘都剩得不多，唯有柳宝林那盘薄荷糕还剩几块。
柳宝林原本有些沮丧，叶绾绾却把剩下的装进食盒，说回去煎一下。
柳宝林立刻又高兴起来。
沈皇后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这便是今日最好的地方。
做坏的东西没有被笑着丢掉，而是还有下一种吃法。
水榭散席时，众人竟都有些舍不得走。
不是舍不得点心，而是舍不得这种不用处处绷着的半日。
柳宝林抱着剩下的薄荷糕，认真说下次一定做软。
叶绾绾看着她，没忍心打击，只说先少放粉。
柳宝林点头如捣蒜，像得了什么极贵重的秘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