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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她只是在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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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有变化,就一定会有人找源头。
这是宫墙里的老毛病。
一件事若变坏了,要找谁害的。
一件事若变好了,也要找谁谋的。
于是没过几日,闲话又绕到了叶绾绾身上。
“听说那张养生表,是叶才人教周院判写的。”
“不止吧,酸梅汤也是她那边先做。”
“我看她是聪明,自己不出面,让太医院去说。”
“那皇上知道吗?”
说到皇上,声音立刻低了些。
可再低,也低不过宫里的风。
风从茶房吹到御膳房,又从御膳房吹到御书房。
内侍说起时,容霁安正看着一盘糖藕。
糖藕是清宁小厨房送来的。
藕片切得厚薄均匀,裹着浅浅糖浆,撒了桂花,甜香不腻。
内侍低声道:“外头有人说,这些都是叶才人在背后出主意。”
容霁安拈起一片糖藕。
“她?”
内侍不敢接。
容霁安咬了一口。
藕脆,糖软,桂花香在后头慢慢散开。
他忽然笑了。
“她连自己都懒得管。”
内侍一怔。
容霁安把剩下半片糖藕放回盘中。
“她若真想管,先该把自己早起管明白。”
内侍低头,差点没忍住笑。
容霁安道:“周云深做的是太医院的事。”
“是。”
“叶绾绾做的是饭。”
内侍应得更低。
可这句话传出去时,味道又变了。
有人说,陛下亲口替叶才人分辩。
有人说,陛下说叶才人做饭也能影响太医院。
还有人说,陛下吃了糖藕,心情很好。
传到最后,清宁小厨房门口忽然多了几双眼睛。
小荷去倒水时,被看得后背发毛。
她进门就道:“主子,外头又有人看。”
叶绾绾正站在油锅前。
锅里的藕片被炸得微微卷边,油声滋滋,香气从锅里浮起来,甜里带一点清。
她头也不回。
“看锅还是看我?”
小荷认真分辨了一下。
“看您。”
叶绾绾叹气。
“那他们没口福。”
小荷一愣。
叶绾绾把炸好的糖藕捞出来。
“看锅才有得吃。”
小荷噗嗤笑了。
叶绾绾把藕片摊开晾,糖浆要等温度降一点再裹,否则容易腻。
她做得很慢。
慢到外头等着听消息的人都急了。
可小厨房里的人一点不急。
小荷帮着撒桂花。
秋云在旁边装盒。
叶绾绾尝了一片。
“不够脆。”
小荷道:“奴婢觉得很好吃。”
“你刚才吃了三片,判断不准。”
小荷捂住嘴。
秋云笑着接话:“主子,那这盒送哪儿?”
叶绾绾看了看糖藕。
“御书房一盒。”
小荷点头。
“皇后娘娘那边一盒。”
秋云记下。
叶绾绾又道:“柔贵妃那边送少一点。”
小荷迟疑。
叶绾绾解释。
“甜的吃多了胃不舒服。”
小荷哦了一声。
她发现主子说得越平常,越容易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多想。
偏偏外头的人最会多想。
糖藕送出去不到半日,流言又转了个弯。
“叶才人给各宫送点心,是不是在安抚人心?”
“糖藕都能安抚人心?”
“你不懂,越是小事越见手段。”
这话传到沈皇后耳边时,她正用银签夹起一片糖藕。
她听完,忍不住笑了。
女官问:“娘娘笑什么?”
沈皇后把糖藕放入口中。
“笑有人把一片藕看得比折子还重。”
女官也笑。
沈皇后慢慢咽下。
“不过确实好吃。”
柔贵妃宫里,萧明玉看着那小小一盒糖藕,沉默片刻。
嬷嬷道:“叶才人说,娘娘少用些。”
萧明玉冷声。
“她倒管得宽。”
嬷嬷不敢说话。
萧明玉夹了一片。
咬下去时,藕片脆,糖香浅。
她嚼了两下,忽然道:“比昨日的点心好。”
嬷嬷低头笑。
萧明玉瞥她。
“笑什么。”
嬷嬷忙道:“奴婢没笑。”
萧明玉又夹了一片。
“就两片。”
她说得像在给别人立规矩。
可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从前那种尖锐的紧。
而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炸完最后一锅,终于坐下。
她揉了揉手腕。
小荷问:“主子累不累?”
叶绾绾看着桌上的糖藕。
“累。”
“那您还做这么多?”
叶绾绾想了想。
“藕买多了。”
小荷:“……”
这理由实在太像主子了。
关于叶绾绾在背后出主意的流言,越传越像真的。
因为大家都觉得,若不是有人在背后出主意,太医院怎么会忽然改了性子。
从前太医院开方,方子是方子,人是人。
如今倒好,连夜里吃了几块冷糕都要问。
这怎么想都不像太医自己想出来的。
而清宁小厨房偏偏又总能送出一些刚好合适的吃食。
天热了,送酸梅汤。
有人胃不舒服,送山药饼。
御书房熬夜,送梅子糖。
柔贵妃吃不得太甜,送过去的糖藕都少糖。
于是流言传到最后,叶绾绾几乎成了一个坐在灶台后面遥控太医院的人。
小荷听完外头的话,回来时表情十分沉重。
叶绾绾正在炸糖藕。
油锅热着,藕片一入锅,边缘立刻卷起小泡。
她拿长筷翻面,动作稳得很。
小荷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叶绾绾没抬头。
“有话说。”
小荷憋了半天。
“外头说,您在背后操纵太医院。”
叶绾绾手一抖。
一片藕差点翻出锅。
她把藕按回去,回头看小荷。
“操纵什么?”
小荷小声重复:“太医院。”
叶绾绾认真想象了一下。
自己坐在灶前,手里拿着锅铲,周云深和一群太医排队听令。
她沉默片刻。
“他们也太看得起我了。”
秋云在旁边笑。
“主子不生气?”
叶绾绾把炸好的藕捞出来。
“我忙着呢。”
糖藕要趁热裹糖。
生气可以晚点。
小荷一想,也对。
主子向来把锅看得比流言重。
可流言并没有因为叶绾绾忙着炸藕就停。
下午,沈皇后那边也听见了。
女官有些担忧。
“娘娘,这话若传得太盛,会不会对叶才人不好?”
沈皇后正看账册,闻言抬眼。
“她知道吗?”
“应当知道了。”
“她如何?”
女官迟疑。
“听说还在炸糖藕。”
沈皇后笑了。
“那便是不急。”
女官仍不放心。
沈皇后把账册合上。
“叶绾绾若真想做什么,最先受不了的会是她自己。”
女官不解。
沈皇后慢慢道:“她那个人,连请安时多站一会儿都嫌累。”
女官低头笑。
“倒也是。”
柔贵妃宫里,萧明玉听见流言时,正在吃糖藕。
她咬了一口,藕片脆得很。
听宫女说完,她冷笑一声。
“她操纵太医院?”
嬷嬷小心道:“外头是这样传。”
萧明玉又咬了一口糖藕。
“她若有这份心,先操纵她那口锅别糊。”
嬷嬷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萧明玉瞥她。
“笑什么。”
嬷嬷忙收住。
萧明玉把剩下半片糖藕吃完。
甜味很浅,刚好不腻。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外头爱传就传。”
嬷嬷一怔。
萧明玉看着盘子。
“她要真在背后出主意,送来的就不会只有两片。”
嬷嬷这回是真的差点笑出声。
御书房里,容霁安也听见了。
内侍说得谨慎。
“陛下,外头有些话,说叶才人借太医院行事。”
容霁安正在批折子。
闻言笔尖停了一瞬。
“借太医院行事?”
“是。”
容霁安抬眼。
“她借太医院做什么?”
内侍低头。
“说是……收拢人心。”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容霁安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却让内侍心里一松。
“她连自己都懒得管。”
内侍不敢接话。
容霁安把折子放下。
“周云深做的是太医院的事。”
“是。”
“叶绾绾做的是饭。”
“是。”
“至于人心。”
容霁安看向案边那盘糖藕。
“一片藕若能收拢,说明人原本就饿了。”
内侍怔住。
这话听着像玩笑。
可细想又不是。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终于炸完了最后一锅糖藕。
她坐在小凳上,整个人都松下来。
小荷给她捶肩。
“主子,您真不管外头说什么?”
叶绾绾闭着眼。
“管了他们就不说了?”
小荷想了想。
“大概不会。”
“那不管。”
“可他们说您厉害。”
叶绾绾睁眼。
“厉害能替我洗锅吗?”
小荷诚实摇头。
叶绾绾重新闭眼。
“那没用。”
秋云把装好的食盒摆在桌上。
“主子,这几盒都送出去?”
叶绾绾点头。
“御书房一盒,皇后娘娘一盒,柔贵妃那边一小盒,太医院一盒。”
小荷问:“太医院也有?”
叶绾绾道:“让他们少传闲话,多吃东西。”
秋云笑问:“纸条写什么?”
叶绾绾想了想。
“趁热吃。”
顿了顿,她又道。
“别分析。”
这三个字送到太医院时,几位太医看着纸条陷入沉默。
刘太医最先咳了一声。
“叶才人这是何意?”
周云深看着那盘糖藕。
糖浆亮而不厚,桂花撒得很匀。
他拿起一片。
“意思是趁热吃。”
刘太医皱眉。
“后一句呢?”
周云深咬下糖藕。
脆声很轻。
“别分析。”
众人:“……”
于是太医院难得安静地吃完了一盘糖藕。
没有讨论药性。
没有争论火候。
也没有分析叶才人到底有没有深意。
这一天,清宁小厨房外头的眼睛仍然不少。
可屋里的人照样洗锅、晾藕、收糖罐。
叶绾绾把最后一点糖浆刮下来,抹在一片碎藕上,自己吃了。
小荷看见,问:“主子,好吃吗?”
叶绾绾嚼了嚼。
“好吃。”
“那明日还做?”
叶绾绾立刻摇头。
“不做。”
“为什么?”
“累。”
她说得干脆。
小荷听完,忽然觉得外头那些人真该来听听。
这样的人若能躲在背后操纵什么,大概第一件事就是操纵全宫一起少干活。
流言最热的时候,叶绾绾本人最忙。
因为藕买多了。
不仅多,还多得很诚实。
一筐藕摆在小厨房角落里,白生生的,像一筐无声的压力。
叶绾绾看了许久,最后决定,压力不能浪费。
于是糖藕之后,又有藕夹、藕汤、凉拌藕片。
小荷吃到第三日,眼神都开始飘。
“主子,咱们还吃藕吗?”
叶绾绾看向角落。
还剩半筐。
她也沉默了。
秋云试探道:“送些出去?”
叶绾绾点头。
“送。”
于是各宫又收到清宁小厨房的藕。
御书房收到藕汤。
皇后宫里收到凉拌藕片。
柔贵妃那边收到两块藕夹,旁边还附了一句:趁热,少吃。
萧明玉看见“少吃”两个字,冷笑。
“她送这么少,还要叮嘱少吃?”
嬷嬷低头道:“叶才人说,炸的不好多用。”
萧明玉看着那两块藕夹。
外皮金黄,香得很。
她最后还是吃了一块。
剩下一块被她推给嬷嬷。
“你吃。”
嬷嬷受宠若惊。
“娘娘?”
萧明玉别开眼。
“别浪费。”
嬷嬷低头吃了,眼眶差点又红。
萧明玉皱眉。
“吃个藕也哭?”
嬷嬷连忙笑着摇头。
这一筐藕,让外头那些“叶才人借食物布局”的话又热了一轮。
有人分析,藕中空而不断,象征人心相连。
有人分析,糖藕甜而不腻,是安抚各宫。
还有人分析,藕汤清淡,是提醒众人清心寡欲。
这些话传回清宁时,小荷听得目瞪口呆。
叶绾绾正在削最后一节藕。
她听完后,低头看藕。
“它知道吗?”
小荷没反应过来。
“谁?”
“藕。”
叶绾绾把藕片放进水里。
“它知道自己这么忙吗?”
秋云笑得扶住门框。
叶绾绾叹气。
“它只是快坏了。”
晚上,容霁安来时,听见这事也笑。
“你倒委屈了藕。”
叶绾绾认真道:“它确实委屈。”
“为何?”
“本来只是菜,硬被说成谋略。”
容霁安看着她。
“那你呢?”
叶绾绾把藕汤盛给他。
“我也是。”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我本来只是厨子。”
容霁安接过碗,笑意很浅。
“你不是厨子。”
叶绾绾看他。
容霁安喝了一口汤。
“厨子不会嫌藕太多。”
叶绾绾:“……”
小荷低头,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那半筐藕终于吃完时,叶绾绾长长松了一口气。
小荷把空筐搬出去,语气轻快得像送走一位难缠客人。
“主子,没了。”
叶绾绾靠在椅背上。
“很好。”
秋云笑问:“明日做什么?”
叶绾绾立刻警惕。
“明日什么都不做。”
小荷提醒:“可是早膳……”
“粥。”
“午膳呢?”
“还是粥。”
秋云忍笑。
“晚膳?”
叶绾绾沉默。
“看心情。”
结果第二日,御膳房送来一篮嫩茄子。
小荷看着篮子,心里一紧。
叶绾绾也看着篮子。
两人对视。
小荷小声道:“主子,这个也快坏?”
叶绾绾伸手捏了捏茄子。
很嫩。
不做确实可惜。
她叹气。
“人生为什么总有菜。”
秋云笑得不行。
外头的人还在分析叶才人送藕的深意。
清宁小厨房已经开始为茄子发愁。
这便是叶绾绾的日子。
旁人眼里的深谋远虑,到她这里,大多只是食材不能浪费。
可也正因如此,那些食盒送出去时才不显得沉。
没有拉拢。
没有施恩。
只是做多了,刚好分一点。
收到的人若能因此舒服些,那便更好。
若不能,她下次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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