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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宫女们的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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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最先从宫女身上显出来。
不是大变化。
只是晨起打水的人不再总揉太阳穴。
夜里守灯的小宫女打哈欠少了些。
还有几个从前常说胃里顶得难受的,近来吃饭竟能多添半碗。
小荷对此感受最深。
她从前忙起来,总觉得心口发慌。
如今叶绾绾日□□她喝温水,晚间又不许她偷吃冷糕,起初她还觉得委屈。
可几日下来,她自己先发现不一样。
早晨醒来时,头没那么沉了。
她把这事告诉秋云。
秋云正在晾帕子,闻言点头。
“我也是。”
小荷惊奇。
“你也喝温水?”
秋云看她一眼。
“主子盯着,谁敢不喝?”
两人同时回头。
叶绾绾坐在廊下,正把新晒好的陈皮装进罐子里。
她完全没觉得自己在盯人。
她只是觉得,热水烧都烧了,不喝浪费。
宫女们的变化也落进太医院记录里。
周云深翻着新送来的脉案,眉心比从前松了些。
头痛少了。
胃痛少了。
夜寐不安也少了。
虽然仍有人不适,可反复请诊的次数明显降了。
小吏在旁边算数,算着算着,眼睛亮了。
“周院判,真少了。”
周云深嗯了一声。
“不是少了病。”
小吏不解。
周云深合上册子。
“是少了把人熬病的东西。”
这话小吏听得似懂非懂。
可他觉得周院判近来也变了。
从前问诊,周院判问脉象、问药、问疼痛。
如今还问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夜里冷不冷,白日有没有走动。
有位小宫女来请脉时,被问得满脸茫然。
“奴婢就是头疼。”
周云深道:“昨夜睡了多久?”
“三更后才睡。”
“为何?”
“替主子守香。”
“晚膳吃了什么?”
“半块冷饼。”
周云深停笔。
小宫女紧张得手指发抖。
周云深却只是道:“今日先喝粥,睡前用热水泡手,明日若还疼再来。”
小宫女愣住。
“不用吃药?”
“先睡。”
她捧着太医院给的小纸条出门时,整个人都还在发懵。
后来她照做了。
第二日头痛果然轻了。
这事传开后,太医院门口一度多了些奇怪的问题。
“周院判,奴婢饭后犯困,算病吗?”
“周院判,奴婢喝酸梅汤打嗝,算病吗?”
“周院判,奴婢一到夜里就想吃甜的,算病吗?”
周云深被问得沉默的次数越来越多。
太医院其他太医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
有人私下道:“周院判这是在治病,还是在管饭?”
另一人道:“可请诊确实少了。”
“少了也不能都归饭。”
“那归什么?”
几人说着说着,都没了声。
周云深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炒麦芽。
众人立刻闭嘴。
周云深像没听见。
他只是忽然想起叶绾绾那日说的。
人嘴里没味,心情就差。
心情差,胃也差。
他说不出这算哪一门医理。
可他开始相信,生活本身就是药。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正在试新糖。
小荷捧着一碟失败品,吃得腮帮子鼓鼓。
周云深来时,正看见她们俩一脸严肃地嚼糖。
叶绾绾抬眼。
“来得正好。”
周云深脚步一顿。
叶绾绾把一颗糖递过去。
“尝尝,黏不黏牙。”
周云深接过。
他尝了一口。
确实黏。
叶绾绾看他表情,立刻明白。
“失败了。”
周云深艰难咽下。
“不算失败。”
叶绾绾看他。
周云深道:“至少能让人少说话。”
小荷笑得差点噎住。
叶绾绾也笑。
她觉得周院判真的变奇怪了。
奇怪得还挺有用。
小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变了,是在一个清晨。
她照例去井边打水。
水桶提上来时,她原本已经准备好胸口那阵发慌。
可这一次没有。
她把桶放下,站在井边愣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小宫女问:“你怎么了?”
小荷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好像不喘了。”
那小宫女也愣住。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这笑很轻,却像晨雾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从前宫女们说起身体,多半是忍着。
头疼忍着。
胃疼忍着。
困也忍着。
毕竟她们不是主子,不舒服也不能耽误差事。
可太医院那句“不舒服别硬撑”传开后,起初大家都不敢当真。
后来有个守夜的小宫女头疼得厉害,试着去太医院说了。
周云深没责怪她。
也没立刻灌药。
只问她昨夜睡了多久,晚饭吃了什么,手脚冷不冷。
她答得磕磕绊绊。
最后拿回一张小纸条。
喝粥。
泡手。
早睡。
若明日仍疼,再来。
这小纸条在宫女之间传了半日。
有人觉得新鲜。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人偷偷照着做。
照着做的人多了,变化也就藏不住。
早晨打水时,抱怨头重的人少了。
夜里守灯时,偷偷吃冷点心的人少了。
有几个从前脸色总发白的,近来看着也有了点血气。
秋云把这些说给叶绾绾听时,叶绾绾正在剥莲蓬。
莲子一颗颗滚进碗里,青白圆润。
她听完只嗯了一声。
秋云问:“主子不觉得高兴?”
叶绾绾抬眼。
“高兴啊。”
秋云看她表情。
“奴婢没看出来。”
叶绾绾把一颗嫩莲子递给她。
“我高兴得很内敛。”
秋云笑着接过。
小荷在旁边道:“主子是高兴得不耽误吃。”
叶绾绾点头。
“这个说法准确。”
莲子清甜,咬开时还有一点嫩生生的汁。
叶绾绾吃了一颗,忽然想起什么。
“莲心别扔。”
小荷苦着脸。
“主子,那东西苦。”
“苦有苦的用处。”
“比如?”
叶绾绾认真想了想。
“提醒人甜的来之不易。”
小荷觉得这句话听着很有道理。
直到她看见叶绾绾把莲心全都拨到一边,自己一颗也没吃。
“主子。”
叶绾绾很平静。
“我已经被提醒过了。”
秋云笑得差点把碗放歪。
太医院里,周云深也在看变化。
这一次不是看某个人。
是看许多细小的记录。
某宫宫女头痛减少。
某宫宝林夜寐转安。
某处掌事胃脘不适发作次数少。
这些字仍旧普通。
可普通的字累在一起,就变成一条清晰的线。
小吏兴奋道:“院判,若继续这样下去,太医院能轻省不少。”
周云深抬眼。
“不是为了太医院轻省。”
小吏立刻收声。
周云深语气不重。
“是为了她们少难受。”
小吏怔住。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是。”
午后,一个小宫女来请脉。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手腕细得像柳枝。
坐下时,眼神一直往门外飘。
周云深问:“哪里不适?”
“胃疼。”
“何时疼?”
“夜里。”
“晚膳用了什么?”
小宫女低头。
“没用。”
小吏笔尖一停。
周云深没有立刻训她。
“为何不用?”
“当值错过了。”
“之后呢?”
“之后怕麻烦厨房,就吃了两块冷糕。”
周云深沉默片刻。
小宫女的手指已经绞在一起。
他放缓声音。
“今日回去喝热粥。”
小宫女抬头。
“不用药吗?”
“先喝粥。”
“可奴婢怕耽误差事。”
周云深看她。
“胃疼也会耽误差事。”
小宫女愣住。
像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她的不舒服算进正事里。
她走后,小吏许久没说话。
周云深继续写记录。
吃什么。
睡多久。
有没有冷食。
有没有害怕麻烦别人。
写到最后一项时,他笔尖顿住。
从前太医院不会写这个。
可这也是病因的一部分。
怕麻烦,怕开口,怕被责怪。
怕着怕着,人就把自己熬坏了。
傍晚,周云深去清宁小厨房还食盒。
叶绾绾正在做莲子百合汤。
她听他说完那个小宫女的事,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后来呢?”
“让她喝粥,明日再看。”
叶绾绾点头。
“对。”
周云深问:“叶才人觉得够?”
“先够。”
她把百合放进水里。
“人饿久了,先别讲大道理,先给口热的。”
周云深垂眼。
这话太像叶绾绾。
也太对。
小荷在旁边听得认真。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也有过当值错过饭的时候。
那时她只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想来,忍过去的不是事。
是自己。
叶绾绾盛了一碗莲子汤给她。
“想什么?”
小荷回神。
“想主子真好。”
叶绾绾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想多喝一碗?”
小荷:“……”
她刚才那点感动,忽然就落回了碗里。
周云深端着自己的半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莲子软,百合润,甜味浅。
他忽然觉得,生活本身就是药这句话,或许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这些人一口一口喝出来的。
有了变化以后,宫女们私下说话的内容也变了。
从前她们聚在井边,多半说谁挨了骂,谁夜里没睡,谁又因为错了一点差事被罚站。
如今偶尔也会说些别的。
“你们宫里的酸梅汤甜吗?”
“甜倒是不甜,就是陈皮放多了,有点苦。”
“苦了就少泡,清宁那边的人说的。”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御膳房的小喜子,他说的。”
话传来传去,最后总能传回清宁小厨房。
小荷听得很得意。
“主子,您那句苦了少泡,现在好多人都会说。”
叶绾绾正在切百合,闻言并不觉得意外。
“本来就是。”
“可她们说起来像什么口诀。”
“那挺好。”
叶绾绾把百合掰开。
“口诀比长篇大论好记。”
秋云在旁边道:“还有人学主子说,锅不会自己熟。”
叶绾绾动作一顿。
“这句就不用学了。”
小荷笑得很开心。
宫女们的气色好起来后,差事也没有变少。
只是做事时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口气吊着。
有人知道饭点错过了可以去厨房讨一碗热粥。
有人知道夜里头疼,第二日可以去太医院问问。
有人知道香熏得太重,也能小声提一句开窗。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对她们来说,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小缝隙。
缝隙里透进来的风,足够让人喘一口气。
周云深再来清宁时,带来了一包炒麦芽。
叶绾绾看着那包东西。
“你们太医院现在送礼都这么养生?”
周云深道:“饭后可泡水。”
“好喝吗?”
周云深迟疑。
叶绾绾懂了。
“那就是不好喝。”
周云深道:“可配山楂。”
“有救了。”
她把炒麦芽倒出来闻了闻,麦香淡淡的。
“这个能做饼。”
周云深一怔。
“做饼?”
“不然呢?”
叶绾绾看他。
“你总不能指望大家捧着一碗麦芽水说真香。”
小荷立刻点头。
周云深竟也觉得有理。
那日傍晚,清宁小厨房试出一炉麦香小饼。
饼很薄,带一点山楂酸,饭后吃一小片,不撑,也不腻。
小荷吃完宣布:“这个比麦芽水像人吃的。”
周云深默默把“麦芽小饼”写进册子。
叶绾绾看见,已经懒得拦。
只提醒一句。
“写少量。”
周云深点头。
“少量。”
小荷在旁边小声说:“周院判现在真听话。”
叶绾绾咳了一声。
周云深抬眼。
小荷立刻端着盘子跑了。
麦香小饼很快在宫女之间传开。
因为它不贵,也不难做。
御膳房试了两回,便能做得像样。
饭后分一小片,酸酸甜甜,既不像药,也不像正经点心。
有宫女偷偷说,这是太医院开过最像人吃的东西。
这话传到太医院,小吏憋笑憋得脸红。
刘太医听见,竟也没生气。
他拿起一片麦香小饼,咬得很慢。
“像人吃的,好。”
周云深看他。
刘太医哼了一声。
“药是给人吃的,自然也该像人吃的。”
太医院里又静了片刻。
这些日子,许多话都在悄悄变。
从“病人”变成“人”。
从“服药”变成“吃得下”。
从“忍着”变成“不舒服就说”。
变化不大,却像锅里的小火。
烧得久了,总会把冷的东西煨热。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听说麦香小饼受欢迎,第一反应是松口气。
“那包炒麦芽总算没浪费。”
小荷问:“主子就高兴这个?”
“不然呢?”
叶绾绾看她。
“浪费粮食很可惜。”
秋云笑道:“宫女们胃口好些,也是好事。”
叶绾绾点头。
“那当然。”
她把新烤的小饼翻面。
“人吃得下,才有力气过日子。”
小荷听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主子总说自己只管吃。
可她管的那些吃,最后都落在人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