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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太医的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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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深变了。
这是太医院近日最常被提起的一句话。
从前他问诊,话少,脉准,方子也稳。
如今仍旧话少,仍旧脉准,方子也稳。
只是多了些奇怪的问题。
“昨夜何时睡?”
“晚膳用了什么?”
“饭后可走动?”
“近来心口是否常闷?”
一开始,来请脉的妃嫔和宫人都不适应。
有人以为他在责问。
有人以为自己病得复杂。
还有人被问到睡多久时,脸色一红。
“这也要说?”
周云深平静道:“要。”
那人只好小声答。
后来问得多了,宫里反倒习惯了。
有人来太医院前,甚至会先想想自己昨夜到底几更睡的。
小吏觉得这很神奇。
“周院判,您如今问得像管家。”
周云深抬眼。
小吏立刻低头。
周云深却没斥他。
“管家至少知道人吃了什么。”
小吏一时无话。
太医院其他太医议论得更多。
“周院判这是被清宁小厨房带偏了。”
“是啊,前日还让人少吃炸物。”
“少吃炸物难道不对?”
“对是对,可这不是厨子该说的吗?”
“病从口入,太医为何不能说?”
几位太医争到最后,竟也争不出个所以然。
因为脉案摆在那里。
小病少了。
反复发作的也少了。
有些从前一换季就头痛的人,如今只是偶尔不适。
有几个胃弱的妃嫔,照着太医院的提醒吃了十来日清淡粥汤,夜里竟能睡安稳。
药柜前,年长的刘太医终于叹了一声。
“也许是我们从前太急着开方。”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静。
太医看病,最怕无方。
可有些时候,方子之外,人也要喘气。
周云深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把新的问诊纸放到桌上。
纸上列得很简单。
吃。
睡。
动。
冷暖。
心情。
小吏看着那五项,忍不住道:“周院判,心情也写?”
周云深道:“写。”
“若人不说呢?”
周云深想起萧明玉那夜。
想起她说,撑不住了。
也想起叶绾绾只递了一瓣橘子。
他道:“不说也看。”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听说周院判改问诊方式时,正在剥莲子。
小荷讲得绘声绘色。
“听说现在太医院问得可细了,连昨夜几时睡都问。”
叶绾绾把莲心挑出来。
“挺好。”
小荷好奇。
“主子不觉得怪?”
叶绾绾抬眼。
“睡不好,当然会难受。”
“可太医从前不问。”
“从前不问,不代表不用问。”
小荷听得一愣。
叶绾绾却已经低头继续挑莲子。
她挑得很认真。
莲心苦,若不挑干净,整锅甜汤都会被带苦。
小荷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和周院判问诊有点像。
不是只看表面甜不甜。
要把里面苦的那一点也看见。
傍晚,周云深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包药材。
叶绾绾看了一眼。
“又来观察锅?”
周云深道:“臣来还盒子。”
他把上次装糖藕的食盒放在桌上。
小荷接过去,发现洗得干干净净。
叶绾绾满意。
“不错。”
周云深看着她挑莲心。
“这汤做什么?”
“莲子百合汤。”
“安神。”
“也好喝。”
周云深点头。
叶绾绾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
“周院判。”
“嗯。”
“你问人心情的时候,别像审犯人。”
周云深一顿。
小荷低头,努力不笑。
叶绾绾道:“人难受的时候,本来就不想说。你再板着脸,人家更不想说。”
周云深沉默片刻。
“那该如何问?”
叶绾绾把挑好的莲子放进碗里。
“先问吃不吃得下。”
“为何?”
“这个好答。”
她说得很平常。
“人愿意答第一句,才有第二句。”
周云深怔住。
过了片刻,他低头行了一礼。
“受教。”
叶绾绾立刻抬手。
“别。”
她神色认真。
“我只是怕你把人吓跑,没人看病。”
周云深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连小荷都看出来了。
周院判是真的学会了。
周云深的新问诊法,最先让太医院自己乱了一阵。
不是病人乱。
是太医乱。
从前问诊都有章法。
望闻问切,辨证开方。
如今周云深让人在旁边多添几项,吃什么,睡多久,白日动不动,心里闷不闷。
年轻太医还好,学得快。
几位年长的太医却总忘。
刘太医给一位宝林请脉,照旧问完症状,正要开方,旁边小吏轻轻咳了一声。
刘太医瞪他。
小吏小声提醒:“吃睡动。”
刘太医胡子一抖。
那宝林茫然。
“什么动?”
刘太医板着脸。
“饭后可走动?”
宝林想了想。
“走到榻边算吗?”
刘太医沉默。
小吏低头,肩膀抖得快要散架。
这事很快传遍太医院。
周云深听见时,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下次问清楚。”
刘太医恼羞成怒。
“老夫行医几十年,竟还要学问人走几步。”
周云深道:“走几步也要问。”
刘太医不服。
“为何?”
周云深看他。
“她若只走到榻边,就不算饭后走动。”
屋里静了一瞬。
小吏终于没忍住,咳得惊天动地。
然而笑过之后,几位太医也慢慢发现,这些问题确实有用。
同样是胃疼。
有人是吃冷食。
有人是久饿后暴食。
有人是心里堵,饭咽不下去。
若只看胃疼,方子差不多。
若问清楚,落点便不同。
有一位才人常说心悸,脉象却并不凶险。
周云深问她夜里睡多久。
她说睡得不少。
再问是否多梦。
她沉默了。
最后低声说,夜里总梦见自己被忘在一间空屋里。
小吏写到这里,手都顿住。
周云深没有多问梦。
只让她睡前少饮浓茶,屋里香别太重,若醒来心慌,先坐起喝口温水。
那才人走时,眼圈有些红。
她问:“这也算病?”
周云深道:“算难受。”
这句话后来也传了出去。
算难受。
宫里许多人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
从前只有病才值得被看见。
可现在,难受也能被问一问。
叶绾绾听见这事时,正在挑莲心。
小荷说得感慨。
“周院判现在说话也没那么吓人了。”
叶绾绾把莲心挑出来。
“挺好。”
“主子觉得这是您教的?”
叶绾绾立刻否认。
“不是。”
她把莲子放进碗。
“他自己聪明。”
小荷眨眼。
“那主子呢?”
叶绾绾想了想。
“我负责吃。”
秋云在旁边笑。
“主子这话要是让周院判听见,他怕是又要记。”
叶绾绾警觉抬头。
“别让他记。”
可周云深还是来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新的问诊纸。
叶绾绾看见纸,头皮都紧了一下。
“你们太医院又写什么?”
周云深把纸递过去。
“想请叶才人看看,问得会不会太硬。”
叶绾绾不太想看。
但她想起若自己不看,这纸可能会变得更长。
于是她接过来。
第一项,近日饮食如何。
第二项,夜间睡眠如何。
第三项,白日是否走动。
第四项,心绪是否郁结。
叶绾绾看到第四项,皱眉。
“这个不行。”
周云深问:“为何?”
“谁会承认自己郁结?”
周云深沉默。
叶绾绾把纸放下。
“换成,最近烦不烦。”
小荷噗嗤一声。
周云深却认真思索。
“会不会太直?”
叶绾绾道:“你可以先问吃不吃得下。”
“然后?”
“吃不下,再问是不是烦。”
周云深低头记。
叶绾绾看着他写,忍不住道:“你别写成审问。”
“如何才不像审问?”
叶绾绾把一颗莲子放进嘴里。
“你问的时候,脸别那么像欠了你药钱。”
小荷这回真的笑出了声。
周云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自认并不凶。
叶绾绾看他这个动作,又觉得有点好笑。
“算了。”
她把一碗莲子推过去。
“多吃点甜的,可能会好些。”
周云深看着莲子。
“甜食不可过量。”
叶绾绾把碗往回收。
“那你别吃。”
周云深立刻道:“少量可用。”
小荷笑得蹲下去。
太医院的问诊纸改过之后,效果竟不错。
因为它不再像一张要把人剖开的纸。
更像几句能开口回答的话。
吃得下吗?
睡得着吗?
最近烦不烦?
白日有没有走一走?
这些问题很轻。
轻得人一开始不设防。
答着答着,便把真正难受的地方露出来一点。
周云深也不再急着立刻开方。
有些人给药。
有些人让她先睡。
有些人让她换淡香。
有些人只是让她别总空腹喝茶。
太医院里议论声仍有。
但反对声少了。
因为病人的脸色骗不了人。
这日傍晚,周云深从一处宫里请脉回来,路过清宁小厨房。
他没有进去。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叶绾绾的声音。
“小荷,火小一点。”
“已经很小了。”
“那就再小一点。”
“再小就灭了。”
“灭了也比糊了强。”
周云深站在门外,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行医大概也是如此。
有时火太急,不如先小一点。
别把人煮糊了。
门里叶绾绾忽然道:“谁在外头?”
周云深一顿。
小荷探头,看见他。
“周院判?”
叶绾绾立刻道:“来得正好,把这碗端走。”
周云深进门。
“什么?”
“莲子汤。”
“给臣?”
“给太医院。”
叶绾绾把碗递给他。
“你们最近问得多,嘴容易干。”
周云深接过碗,热意从瓷壁传到掌心。
他低声道:“多谢。”
叶绾绾摆手。
“别谢,记得把碗还回来。”
周云深笑意更深。
“一定。”
新的问诊方式推开后,周云深自己也被反过来问了一回。
问他的人是刘太医。
那日太医院忙到午后,周云深一上午只喝了半盏冷茶。
他刚坐下,刘太医便把一碗热粥推到他面前。
周云深抬眼。
刘太医板着脸。
“吃。”
周云深道:“臣稍后。”
刘太医冷笑。
“昨夜几时睡?”
屋里几个小吏立刻竖起耳朵。
周云深沉默。
刘太医继续问:“晨起喝温水了吗?饭后走了吗?心情烦不烦?”
小吏低头,肩膀抖得像筛糠。
周云深看着那碗粥。
他终于明白,被这样问确实不太好受。
于是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刘太医满意了。
“周院判,医者也有胃。”
这话传到清宁小厨房时,叶绾绾笑得很真心。
“刘太医有前途。”
周云深来还碗时,神色仍旧平静,只是耳根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叶绾绾看见了,但很厚道地没有戳穿。
她只问:“粥好喝吗?”
周云深道:“尚可。”
“那就是一般。”
“比冷茶好。”
“这标准太低。”
叶绾绾把一碗新煮的莲子汤推给他。
“喝这个。”
周云深接过。
叶绾绾道:“太医也别硬撑。”
周云深手指一顿。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却像把他这些日子对别人说过的话都还了回来。
他低头喝汤。
甜味很淡。
却正好。
太医院里,问诊纸也再改了一版。
周云深把“心绪是否郁结”彻底划掉。
换成了三句。
近来吃得下吗?
睡得沉吗?
有没有总觉得烦?
小吏看完,道:“这像闲聊。”
周云深道:“能聊出来,才问得到。”
刘太医在旁边哼了一声。
“终于不像审案了。”
周云深低头认下。
他想起叶绾绾说的,先问吃不吃得下。
人愿意答第一句,才有第二句。
这道理很浅。
浅到像一碗温水。
可温水也能救急。
周云深把莲子汤带回太医院时,刘太医正好还没走。
他看了一眼食盒。
“清宁送的?”
周云深点头。
刘太医十分自然地坐下。
“那老夫尝尝。”
小吏立刻去取碗。
从前太医院夜里只剩药味,如今偶尔会有汤气。
莲子百合汤分到每人手里,甜味淡得几乎要仔细尝才尝得出。
刘太医喝完,忽然道:“这个好。”
另一位太医问:“安神?”
刘太医瞥他。
“好喝。”
屋里众人一静,随即都笑了。
周云深也低头笑了一下。
他发现他们这些太医最近笑的时候多了些。
不是因为病少得可以松懈。
而是终于不必时时把自己绷成一张方子。
第二日问诊时,刘太医果然也改了。
他问一位宫女:“吃得下吗?”
语气仍旧硬。
但比从前好多了。
宫女愣了愣,小声答:“吃得下。”
刘太医又问:“睡呢?”
“比前几日好。”
刘太医点头。
“那就少喝浓茶。”
说完,他像有些不自在,又补一句。
“夜里别饿着。”
宫女离开时,脸上竟带着一点笑。
小吏看得惊奇。
刘太医哼道:“看什么,老夫也是会问人话的。”
周云深没有拆穿他。
他低头写下今日记录。
问诊渐缓。
人愿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