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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厨房里的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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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深的小册越来越厚。
厚到小荷看见那册子,已经不会再问里面记的是什么。
反正不是方子,就是锅。
这一日,叶绾绾熬陈皮茶。
茶不算茶,只是陈皮撕成小片,配一点麦冬和薄薄一片甘草,水开后不急着滚,慢慢温着。
周云深站在旁边,看得比昨日更认真。
叶绾绾忍不住道:“周院判,你若再看,陈皮要害羞了。”
周云深笔尖一停。
“陈皮不会。”
“它会苦。”
叶绾绾把火拨小。
“泡久了就苦。”
周云深低头写下:陈皮不可久煎。
叶绾绾探头。
“别写不可。”
“为何?”
“看着像训人。”
周云深想了想,把字划掉,重新写。
陈皮泡久会苦,差不多就捞。
叶绾绾满意。
“这就好多了。”
小荷在旁边切山药,切到一半,忽然问:“周院判,这些真的能算药吗?”
周云深看向锅里。
水色淡黄,热气很轻。
“不算药。”
小荷刚要松口气。
周云深道:“但能少吃药。”
小荷愣住。
叶绾绾倒是点头。
“对,少吃药好。”
她说得很自然。
“药太苦,喝完嘴里半天没味。”
周云深看她。
叶绾绾把山药倒进砂锅。
“人嘴里没味,心情就差。”
她停了一下。
“心情差,胃也差。”
周云深的笔尖停在纸上。
这话很粗。
粗得不能放进医书。
可它又很准。
准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小刀,轻轻碰到病根。
周云深回到太医院后,把今日所见重新整理。
姜汤可暖。
山楂水可消。
陈皮茶可顺。
山药粥可养。
温水可缓。
他写到最后,又停住。
若只写药性,仍旧太像方子。
他想起叶绾绾那句“人懒”。
于是另起一页。
晨起温水一盏。
饭后缓行百步。
夜间少油腻。
灯暗早歇。
每条都短。
短到不像规矩,像一句提醒。
傍晚,周云深把这几页呈给容霁安。
容霁安看得很慢。
“这些都是叶绾绾说的?”
周云深道:“不是。”
容霁安抬眼。
周云深顿了顿。
“是臣看她做饭,看出来的。”
容霁安眼中掠过一点笑。
“她倒是会让人看出来。”
周云深没有接话。
他总觉得这话里有些别的意味,太医院不负责诊这个。
容霁安把纸放下。
“你想推行?”
周云深道:“臣只是觉得,或许能在宫中推些简单养生法。”
他说完,自己先皱了眉。
推行二字一出,就重了。
重得不像温水,像一碗苦药。
容霁安还没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
“陛下,叶才人送了梅子糖来。”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容霁安看向周云深。
周云深也看向那盘梅子糖。
青梅被糖霜裹着,颜色清亮,摆在白瓷盘里,酸香隔着几步都能闻见。
内侍低声道:“叶才人说,今日做多了,放久会粘牙。”
容霁安笑了一声。
他拈起一颗,尝了。
酸意先冲上来,随后糖慢慢压住,嘴里一下清醒。
容霁安把那几页纸推回给周云深。
“别折腾太复杂。”
周云深一怔。
容霁安道:“人懒。”
周云深低头。
“臣明白。”
而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正把粘在锅底的糖刮下来。
小荷问:“主子给陛下送了,给周院判也送吗?”
叶绾绾低头刮糖。
“他刚才看了一下午锅,应该不缺。”
小荷:“……”
她总觉得周院判缺的可能不是糖。
周云深开始把小厨房里的东西带回太医院。
当然,不是整锅带。
他带的是几张纸。
纸上写着叶绾绾改过的话。
陈皮泡久会苦,差不多就捞。
姜别猛放,辣得人想骂人。
山楂饭后喝,空着肚子别逞能。
晚上别吃太油,睡觉时胃会生气。
太医院的小吏第一次看到“胃会生气”四个字,表情十分复杂。
“周院判,这也要誊进册子?”
周云深看着那几个字。
按理说,不该。
太医院的册子讲究简洁、准确、端正。
胃不会生气。
人会。
可这句话偏偏很容易懂。
他拿起笔,把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夜食油腻,胃脘易滞。
然后他又看了看叶绾绾那句。
最后两句都留下了。
小吏看得一愣一愣的。
“院判,这样会不会不规矩?”
周云深道:“给太医看的用规矩,给人看的用人话。”
小吏忽然觉得,这话也该记下来。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并不知道自己那句“胃会生气”进了太医院的临时册。
她正在和一锅梨汤较劲。
梨切得太碎,汤容易浑。
切得太大,又不出味。
她拿着刀,盯着案板上的梨,神情严肃得像在审一份折子。
小荷看了半天,忍不住道:“主子,梨要被您看怕了。”
叶绾绾回她。
“它怕就对了。”
秋云笑道:“梨怕什么?”
“怕我切不好。”
叶绾绾下刀。
刀刃落下,梨块整整齐齐。
她把梨块放进砂锅,又添了几粒川贝。
小荷一看,立刻道:“这是药吗?”
“一点点。”
小荷紧张。
叶绾绾看她。
“你别怕,它主要负责装作很厉害。”
小荷:“……”
周云深正好进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停。
“川贝润肺。”
叶绾绾头也不抬。
“也贵。”
“不可多放。”
“所以一点点。”
周云深看着锅。
梨香很快浮出来,带着清润的甜。
叶绾绾把火压小,问他:“你今日又来干什么?”
周云深把手里的纸递给她。
“臣拟了一些简单养生法,想请叶才人看看是否太繁。”
叶绾绾一听“养生法”三个字,眼神先警惕起来。
她擦干手,接过纸。
第一眼还行。
第二眼开始皱眉。
第三眼她把纸放下。
“周院判。”
“嗯。”
“你这个看起来像要罚人抄书。”
周云深沉默。
小荷好奇地凑过来。
只见纸上写着:晨起盥洗后温饮,缓行,不宜疾步;午后困倦,可闭目调息;夜间少食肥甘厚味,勿近寒凉。
小荷看完,默默退回去。
她看不太懂。
叶绾绾道:“你想让宫里人做,就别写得像圣旨。”
周云深道:“那该如何?”
叶绾绾指着第一条。
“早上喝口温水,慢慢走两步。”
又指第二条。
“困了就眯一会儿。”
再指第三条。
“晚上别吃太重,冰的少碰。”
周云深提笔改。
叶绾绾看他改得认真,忍不住补一句。
“还有,别写太多。”
“为何?”
“人一看到很多条,就想明天再看。”
周云深笔尖微顿。
这话精准得让人无从反驳。
他把原本七条删成五条。
叶绾绾满意了些。
梨汤煮好时,周云深刚改完。
叶绾绾盛了一碗给他。
“尝。”
周云深接过,喝了一口。
梨汤清甜,喉间确实舒服。
他道:“润而不腻。”
叶绾绾点头。
“像话。”
周云深已经能听出,这是夸他。
小荷在旁边问:“主子,这汤能给各宫送吗?”
叶绾绾想了想。
“能。”
周云深看她。
叶绾绾补道:“但别说治病,就说喝着舒服。”
周云深问:“为何?”
叶绾绾看着锅里的梨汤。
“一说治病,没病的人不喝,有病的人又指望它立刻好。”
她把勺子放下。
“麻烦。”
周云深慢慢点头。
这句话也被他记进册子。
后来太医院试着向各宫送梨汤方时,果然没有写什么润肺止咳。
只写:秋燥时可饮,甜淡些,喝着舒服。
沈皇后看到时,笑了许久。
女官问:“娘娘笑什么?”
沈皇后道:“太医院终于不像太医院了。”
柔贵妃那边拿到方子,扫了一眼。
“喝着舒服?”
嬷嬷小心道:“是这么写的。”
萧明玉沉默片刻。
“那就煮一碗。”
嬷嬷眼睛一亮,忙去吩咐。
梨汤送上来时,萧明玉只喝了半碗。
但半碗之后,她没有皱眉。
这已经很够。
周云深收到各宫回报时,太医院几位太医也凑过来看。
有人说:“方子如此浅,竟也有人照做。”
刘太医道:“浅才照做。”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话像周云深说的。
也像清宁小厨房里传出来的。
周云深收好回报,抬头看窗外。
窗外日光很淡。
他忽然觉得,所谓厨房里的药理,不是把食物都当成药。
而是终于承认,人不是一张方子能管完的。
人要吃得下。
睡得着。
闻着不烦。
做得到。
这些事写进医案里或许不够漂亮。
可落到人身上,比漂亮要紧。
梨汤方子送出去后,最先找来的是御膳房掌事。
她不是来问药理。
她是来问梨到底切多大。
这个问题把周云深问住了。
他能说梨润肺生津。
却说不出梨块几分厚最好入口。
最后掌事嬷嬷十分自然地去了清宁小厨房。
叶绾绾正在剥核桃。
听完问题,她放下核桃,拿起刀比了一下。
“这么大。”
掌事嬷嬷看得很认真。
“再大些行吗?”
“出味慢。”
“小些呢?”
“汤浑。”
嬷嬷恍然大悟。
叶绾绾又道:“给胃弱的人,梨煮软些;给只想润润嗓子的,不用煮到散。”
掌事嬷嬷连连点头。
小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等人走后,她问:“主子,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叶绾绾把核桃仁挑出来。
“煮坏几锅就知道了。”
小荷顿时肃然起敬。
失败也是学问。
这话后来传到周云深耳中,他在册子上又添了一行。
食方须试火候。
想了想,又觉得太硬。
于是改成:锅里试过,才知道。
刘太医看见这句,胡子抖了抖。
“周院判,这册子到底是医册还是厨册?”
周云深道:“给人用的册。”
刘太医不说话了。
因为这句话很难反驳。
过了两日,梨汤在几处宫里都做了。
有一处煮得太甜,被退了回来。
有一处煮得刚好,连平日不爱汤水的主子也喝了半碗。
御膳房掌事把这些都记下来,送给周云深。
周云深看完,又送去给容霁安。
容霁安翻着那些记录,忽然道:“这些不像太医院写的。”
周云深道:“有御膳房写的,也有臣添的。”
“叶绾绾呢?”
周云深诚实道:“她只比了梨块大小。”
容霁安低声笑了。
只比了梨块大小。
可许多事,偏偏就差这一点能落地的大小。
梨汤之后,御膳房掌事再来清宁小厨房,就自然多了。
她不再端着掌事的架子,也不说什么请教。
只是带着一个小本子,问得很实在。
“山楂水要不要去核?”
“姜枣汤能不能隔夜?”
“绿豆汤煮开花后还能不能再加百合?”
叶绾绾一开始被问得头大。
后来干脆给她搬了个小凳。
“坐着问。”
掌事嬷嬷坐下时,表情很微妙。
她管御膳房多年,还是头一回坐在才人的小厨房里问绿豆什么时候放。
可问着问着,她也顾不上微妙。
因为叶绾绾答得都能用。
不是漂亮话。
是回去就能吩咐厨子照做的话。
“山楂去核,不然煮久发涩。”
“姜枣汤别隔夜,味会闷。”
“百合晚点放,早了全散。”
掌事嬷嬷记得飞快。
小荷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家主子像开了个很奇怪的小课。
没有桌案,没有戒尺。
只有锅、勺子、糖罐和一堆随时会糊的汤。
周云深晚些时候来,见御膳房掌事也在,脚步停了停。
叶绾绾抬眼。
“来得正好。”
周云深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叶绾绾把掌事嬷嬷的小本子递给他。
“你看看有没有不能乱吃的。”
周云深接过。
他看一条,改一条。
掌事嬷嬷看火候,叶绾绾看味道,周云深看忌口。
小荷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比太医院那张表还奇怪。
可奇怪归奇怪,竟然很顺。
御膳房掌事走后,叶绾绾终于松了口气。
她坐下喝水,觉得回答问题比熬汤还累。
小荷给她捏肩。
“主子辛苦了。”
叶绾绾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想吃核桃酥?”
小荷手一顿。
“奴婢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
叶绾绾把剩下的核桃仁推过去。
“吃吧,别全吃完。”
小荷高兴地捧过去。
周云深还没走,见状问:“核桃温补,亦不可多。”
叶绾绾立刻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听见没有,不可多。”
小荷震惊。
“主子,您怎么忽然听太医的?”
叶绾绾面不改色。
“对我有利的时候可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