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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一张奇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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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周云深做出了一张表。
表不大。
纸也普通。
可太医院里几位老太医围着看了半日,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晨起温水?”
“饭后缓行?”
“夜间少食油腻?”
“这也能写成表?”
周云深神色平稳。
“能看懂。”
老太医之一摸着胡子。
“太浅。”
周云深道:“浅才做得到。”
这句话把人堵住了。
宫里的规矩不少。
越精细,越像压在人肩上的秤砣。
真要给各宫发一篇长篇医嘱,恐怕还没看完,人先烦了。
周云深把表又誊了一遍。
第一栏:晨起。
温水一盏。
廊下走动片刻。
第二栏:午后。
少冷食。
困时可歇半刻。
第三栏:夜间。
少油腻。
灯暗早睡。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不适者问太医,不必硬撑。
小吏看得发愣。
“周院判,这不像太医院的告示。”
周云深把纸吹干。
“那像什么?”
小吏想了想。
“像厨房门口贴的。”
周云深竟点了头。
“正好。”
这张表送到御书房时,容霁安正在批折子。
他展开一看,眉梢微动。
内侍在旁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表实在不像宫中公文。
没有“务必”。
没有“不得”。
甚至没有一条像规矩。
容霁安看完,问:“叶绾绾看过?”
周云深道:“未曾。”
容霁安把表放在案上。
“拿去给她看。”
周云深抬眼。
容霁安淡声道:“她若看了就烦,别人也会烦。”
周云深沉默片刻。
“是。”
于是那张表一路送进了清宁小厨房。
叶绾绾正坐在门槛边剥花生。
花生壳在她手边堆成小山,她剥得慢,一颗进碗,一颗进嘴。
周云深把表递过去。
叶绾绾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最后她放下花生。
“周院判。”
“嗯。”
“你这个字太小。”
周云深一顿。
叶绾绾指着纸。
“宫女们忙起来谁有空凑这么近看。”
周云深低头记。
叶绾绾又指。
“这个‘缓行百步’听着像罚。”
“那写什么?”
“饭后走一走。”
周云深改。
“‘夜间少食油腻’呢?”
叶绾绾想了想。
“晚上少吃重口。”
小荷在旁边点头。
“这个奴婢看得懂。”
周云深继续改。
叶绾绾看到最后那句“不必硬撑”,倒是停了停。
她把花生仁放进碗里。
“这句好。”
周云深看她。
叶绾绾道:“留着。”
那日傍晚,改好的表重新送回御书房。
容霁安展开看。
字大了些,话也更短。
晨起喝温水。
饭后走一走。
晚上少吃重口。
困了可歇。
不舒服别硬撑。
容霁安看着最后一句,许久没说话。
内侍小心道:“陛下,可要发下去?”
容霁安将纸折好。
“发。”
他顿了顿。
“但别让人觉得被管。”
内侍一怔。
容霁安道:“让太医院以问诊提醒的名义送,不必贴满宫墙。”
周云深低头应下。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剥完最后一颗花生,往嘴里一丢。
小荷问:“主子,您觉得那表有用吗?”
叶绾绾嚼着花生。
“有用。”
小荷眼睛亮了。
叶绾绾又道:“至少字大了。”
小荷:“……”
那张表第一次送到各宫时,并没有立刻引起重视。
因为它太不像一张该被重视的东西。
纸不厚,字不多,连边框都没有。
上面也没有“奉旨”两个字。
只在最上头写着:太医院日常提醒。
下面五行。
晨起喝温水。
饭后走一走。
晚上少吃重口。
困了可歇。
不舒服别硬撑。
几位宫人拿到时,先是互相看。
“这算规矩吗?”
“不像吧。”
“那不照做会罚吗?”
“也没写罚。”
一张没有罚的纸,在宫里显得十分稀奇。
御膳房那边最先有反应。
掌事嬷嬷看完,皱眉。
“晚上少吃重口,这话说得轻巧。主子点了酥炸的,咱们还能不做?”
旁边的小厨子小声道:“可以少做点。”
嬷嬷瞪他。
小厨子缩脖子。
过了一会儿,嬷嬷又道:“少做点也不是不行。”
于是当晚,有几宫的酥炸小食比往日少了两样。
有人发现了。
有人没发现。
发现的那位妃嫔问起,宫女硬着头皮道:“太医院说,夜里太油容易睡不安稳。”
那妃嫔原本要不高兴。
可她这几日确实睡得不好。
她盯着桌上的菜看了会儿,最后只道:“那明日白天再做。”
宫女低头应是,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这便是那张表真正起作用的地方。
它没有拦住谁。
只是给了人一个不必硬来的理由。
容霁安听见这些回报时,正在看周云深新递上的记录。
内侍在旁边道:“各宫反应还算平稳,只有两处说太医院管得有些宽。”
容霁安问:“哪两处?”
内侍说了名字。
容霁安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可有强行要求?”
“没有。”
“可有人借此责罚宫人?”
“暂未听说。”
容霁安道:“那就继续。”
内侍应下。
顿了顿,他又小声道:“陛下,叶才人那边今日送了花生酥。”
容霁安抬眼。
“她不是在做梅子糖?”
内侍低头。
“听说梅子糖粘锅,叶才人心烦,改做花生酥了。”
容霁安忍不住笑。
这倒是她会做的事。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的确正在做花生酥。
梅子糖把锅粘得厉害,她洗了半天,越洗越觉得人生艰难。
于是她决定换一种不那么考验锅的。
花生炒香,去皮,碾碎。
糖浆熬到刚好,倒进去一拌,再压成薄片。
小荷在旁边帮忙撒芝麻。
“主子,太医院那张表好多人都在说。”
叶绾绾把糖片压平。
“说什么?”
“有人说好,有人说麻烦。”
“正常。”
小荷好奇:“主子不担心?”
叶绾绾抬眼。
“我担心什么?”
“毕竟您也看过那张表。”
叶绾绾把刀抹了点油,开始切花生酥。
“我只说字小。”
小荷一想,还真是。
主子从头到尾最在意的,好像确实是字小。
叶绾绾切完一排,忽然道:“还有话太多。”
秋云端着盘子进来。
“如今已经很少了。”
叶绾绾点头。
“少了就好。”
她把边角料捏起来吃掉。
“做人已经够累了,养生别也养得像干活。”
小荷听着,忽然觉得这话应当写到表上。
可转念一想,若真写上去,太医院大概会疯。
周云深下午来的时候,小厨房里正满是花生香。
叶绾绾把一小碟边角料推给他。
“吃。”
周云深看着那碟碎碎的花生酥。
“这是……”
“边角料。”
小荷补充:“主子说边角料最好吃。”
周云深尝了一块。
香,脆,不算太甜。
他道:“此物夜间不宜多食。”
叶绾绾叹气。
“你们太医真会扫兴。”
周云深已经不再被她这话噎住。
“白日可少量。”
叶绾绾看他一眼。
“进步了。”
周云深把今日各宫反馈说给她听。
叶绾绾边听边把花生酥装盒。
听到有人嫌麻烦,她点头。
“肯定麻烦。”
周云深道:“那还继续?”
“麻烦不代表没用。”
叶绾绾把油纸垫好。
“但不能让人觉得非做不可。”
周云深看她。
叶绾绾抬眼。
“人一觉得被逼,就会跟你对着干。”
她想了想。
“尤其是困的时候。”
周云深慢慢点头。
这话和皇上的“别让人觉得被管”是一个意思。
只是叶绾绾说得更像厨房话。
小荷忽然道:“那怎么让人愿意做?”
叶绾绾指了指桌上的花生酥。
“让她觉得做了会舒服。”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
叶绾绾把盒盖扣上。
“舒服这事,得真舒服,骗不了人。”
周云深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他觉得这句话比那张表本身还重要。
晚些时候,容霁安看到花生酥和周云深改后的说明。
说明末尾新添了一句。
若照做后觉舒适,可继续;若不适,问太医。
容霁安看完,问:“这句谁添的?”
周云深道:“臣添的。”
容霁安看他。
周云深垂眼。
“叶才人说,舒服骗不了人。”
容霁安轻轻笑了一声。
他拈起一块花生酥。
入口很香。
他忽然觉得,这宫里的许多事若也能像这一块花生酥,清楚地告诉人香就是香,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或许会少许多无谓的拧巴。
可这念头只在心里过了一下。
他没有把它写成旨意。
有些事,一旦写得太重,味道就变了。
于是他只道:“让太医院慢慢做。”
周云深应下。
窗外天色渐暗。
御书房的灯只点了两盏。
容霁安吃完半块花生酥,忽然想起那张字变大后的表。
字大,话少,不强迫。
不像规矩。
倒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扶了一把。
那张表发下去三日后,叶绾绾自己也收到了一份。
小荷捧着纸进来,表情很庄重。
“主子,太医院给咱们也送了。”
叶绾绾正在吃花生酥边角料,闻言抬头。
“我也要看?”
秋云笑道:“各宫都有。”
叶绾绾接过纸,看见那几行字。
晨起喝温水。
饭后走一走。
晚上少吃重口。
困了可歇。
不舒服别硬撑。
她看完,点头。
“写得不错。”
小荷眼睛一亮。
“那主子明早要晨起走一走吗?”
叶绾绾把纸还给她。
“我可以先从喝温水开始。”
“那饭后走一走呢?”
“从明天开始。”
秋云问:“明天真的开始?”
叶绾绾沉默片刻。
“看饭后困不困。”
小荷深深觉得,这张表若连主子都执行不了,那外头那些人执行得断断续续也很正常。
她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叶绾绾很赞同。
“所以不能罚。”
“为什么?”
“一罚就没人说实话。”
她把花生酥咬得咔嚓一声。
“本来没走,非说走了,太医院还以为有效。”
秋云听得一愣。
这话很浅,却很要紧。
晚些时候周云深来还食盒,秋云便把这话说了。
周云深站在门边,许久没动。
“叶才人说的?”
叶绾绾警觉。
“我又说什么了?”
周云深道:“一罚就没人说实话。”
叶绾绾哦了一声。
“这不是很明显吗?”
对她来说明显。
对宫里许多人却不是。
周云深回去后,在表的底下又添了一句。
此为提醒,不作责罚。
容霁安看到这句时,抬眼看他。
周云深低头。
“叶才人所言,若责罚,记录便不真。”
容霁安指尖轻轻点着纸。
“她倒是懂偷懒的人。”
周云深没有接。
容霁安又看那句,眼底笑意淡了些,却更温和。
“写上。”
于是那张表真正定下来的版本,最后多了一句很不像宫规的话。
只是提醒,不作责罚。
宫女们看见这句时,心里都轻了一点。
一张不罚人的表,才有人愿意真的照一照。
不作责罚那一句添上之后,表才真正活了。
宫女们看见它,不再像看一张会找麻烦的纸。
甚至有人悄悄把它抄在小纸上,压在妆匣底下。
不是因为多敬畏太医院。
是因为最后那句让人心里松。
不舒服别硬撑。
只是提醒,不作责罚。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像有人给了她们一个可以开口的台阶。
有个小宫女夜里胃疼,第二日终于敢去找掌事。
她说得很小声。
“嬷嬷,奴婢想去太医院。”
掌事皱眉。
小宫女立刻把那张抄来的纸拿出来。
掌事看见最后一句,沉默许久。
最后只道:“快去快回。”
小宫女跑出去时,眼睛都是亮的。
这事后来传到容霁安耳里。
内侍说完,又低声道:“陛下,那张表竟真有些用。”
容霁安看着窗外。
“有用的不是表。”
内侍一怔。
容霁安道:“是有人终于敢说自己难受。”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对此毫不知情。
她正在午后实践那张表。
喝温水,做到了。
饭后走一走,走到了门口。
困了可歇,执行得十分彻底。
小荷看着她靠在廊下眯眼,小声对秋云道:“主子这算照做吗?”
秋云看了看从饭桌到门口的距离。
“勉强算。”
叶绾绾闭着眼开口。
“不作责罚。”
两人同时笑出声。
那张表后来被小荷贴在了小厨房门后。
叶绾绾第一次看见时,沉默了一会儿。
“贴这里做什么?”
小荷道:“提醒奴婢们。”
叶绾绾看着第一行晨起喝温水,又看了看自己的茶盏。
秋云笑道:“也提醒主子。”
叶绾绾不太想承认。
但第二日清晨,小荷端温水来时,她还是喝了。
喝完后,她把盏子放下。
“没味。”
小荷道:“太医院说,没味也算好。”
叶绾绾想了想。
“也对。”
她打了个哈欠。
“至少不难喝。”
这句话被小荷郑重记下。
后来她给别的宫女劝温水时,便也这样说。
至少不难喝。
听起来比“必须喝”顺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