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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太医的疑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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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深第一次踏进清宁小厨房时,脚步停在门口。
不是因为不敢进。
是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先看哪里。
小厨房不大,却被收拾得很有章法。
靠窗的竹筛里晒着陈皮,橘黄一片片铺开,被阳光照得发亮。
灶上砂锅正小火咕嘟,白汽里有山药的甜、枣的暖,还有一点点姜味,辛气不冲,像被水磨圆了。
另一边,几把香草倒挂在梁下,叶片干得微卷,风一过,味道清清淡淡。
小荷原本正蹲在地上择梅子,抬头看见人,吓得差点把盆扣了。
“周、周院判?”
叶绾绾坐在小凳上,手里还捏着一颗梅子。
她抬眼看过去。
周云深行了半礼。
“叶才人。”
叶绾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锅。
“你病了?”
周云深一顿。
小荷低头憋笑。
周云深道:“臣无病。”
叶绾绾哦了一声。
“那你来得挺突然。”
周云深也觉得突然。
他在太医院里翻了半日脉案,又被皇上一句“吃不香算不算病”问得心里发紧,最后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他看着那筛陈皮。
“臣想看看叶才人平日如何备膳。”
叶绾绾把梅子放回盆里。
“看可以。”
周云深刚要道谢。
叶绾绾补道:“别挡光。”
周云深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阳光重新落回陈皮上。
叶绾绾满意了。
她把梅子一颗颗挑出来,有伤的放一边,硬得过分的放一边,颜色最均匀的放进小竹篮。
周云深看了一会儿,问:“为何要分开?”
“伤了的容易坏。”
“太硬的呢?”
叶绾绾捏起一颗。
“咬不动。”
周云深:“……”
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问得多余。
叶绾绾却没觉得他烦。
她把砂锅盖子掀开,白汽一下扑出来,山药已经炖得边缘发软。
周云深闻见那味,眉心一动。
“山药健脾。”
叶绾绾点头。
“也顶饿。”
“姜能温中。”
“也去腥。”
“陈皮理气。”
“也香。”
周云深一时无言。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的是药性,叶绾绾说的是人嘴。
可奇怪的是,两者竟没有冲突。
叶绾绾拿小勺舀了一点汤,吹了吹,自己尝了一口。
她眉头微皱。
“姜多了。”
周云深道:“姜多则燥。”
叶绾绾看他。
“你们太医说话都这么吓人吗?”
周云深微怔。
叶绾绾把火拨小。
“我就说辣。”
小荷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周云深也像被这一声笑点醒,神色松了些。
他问:“叶才人怎么知道这些对胃好?”
叶绾绾把勺子搁在碗边。
“吃多了就知道。”
周云深看着她。
“只是吃?”
叶绾绾认真想了想。
“也疼过。”
这话落得很轻。
小厨房里的火声也轻。
周云深没有再追问。
叶绾绾却已经低头继续挑梅子。
她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周云深忽然明白,很多经验不是书里来的。
是人疼过,饿过,睡不着过,才一点点知道自己该怎样活。
他低声道:“臣明白了。”
叶绾绾抬眼。
“你明白什么了?”
周云深沉默一息。
叶绾绾看他那副像要写脉案的表情,立刻抬手。
“别明白得太复杂。”
她把一颗梅子丢进篮里。
“会酸。”
周云深站在小厨房门口时,叶绾绾正在给陈皮翻面。
她翻得很慢。
一片一片,用指尖挑起,再轻轻放下。
阳光落在竹筛上,陈皮边缘透着一点亮,像被日头晒薄了。
周云深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看药材,看的多是药性。
寒热温凉,归经功效。
可叶绾绾看的是会不会发霉,晒得够不够,放进汤里苦不苦。
同样一味陈皮,在他那里是药,在她这里先是能入口的东西。
叶绾绾翻完半筛,回头见他还站着。
“你要进来就进来。”
她顿了顿。
“别站门口,像来收租。”
小荷手里的葱差点掉了。
周云深缓步进来。
“臣只是怕唐突。”
叶绾绾看他一眼。
“你都站到门口了,唐突已经唐突完了。”
周云深无言。
他发现叶才人说话从不绕,偏偏又不锋利。
像刚切开的山药,白得直白,却不扎人。
灶上山药枣汤正小火煨着。
叶绾绾拿筷子戳了戳山药。
“还硬。”
周云深道:“山药须久煮才粉。”
“你知道?”
“医书上也记山药。”
叶绾绾把筷子放下。
“医书还记口感?”
周云深一顿。
“不记。”
“那你们医书不够馋。”
小荷背过身,肩膀抖得厉害。
周云深竟认真想了想。
医书当然不记口感。
可入口之物若全不讲口感,人便不愿吃。
不愿吃,再好的性味也落不到胃里。
他从袖中取出小册。
叶绾绾立刻警惕。
“你又要记?”
周云深道:“怕忘。”
“你们太医记性这么差?”
周云深看她。
叶绾绾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头继续翻陈皮。
“我随便说说。”
周云深却道:“有些话随便说,反倒是真的。”
这下轮到叶绾绾停住。
她抬眼看他。
周云深神色很平,不像奉承,也不像试探。
叶绾绾最怕这种认真。
认真容易把人拖进正事。
她迅速把话题拉回锅里。
“山药汤快好了。”
周云深顺着她的意思看向锅。
白汽往上升,热气里甜味慢慢出来。
叶绾绾舀出一小碗,先吹,再尝。
她尝东西时很专注,眉眼都会收一点。
周云深看着,忽然问:“叶才人从前也常胃疼?”
小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小荷的手停住。
叶绾绾把汤咽下去。
“以前忙的时候会。”
她说得平平常常。
像在说天气。
周云深却听出了别的。
“忙到吃不下?”
叶绾绾想了想。
“忙到忘了吃。”
小荷倒吸一口气。
在她看来,忘了吃饭简直是天大的事。
叶绾绾见她那表情,忍不住笑。
“后来就记住了。”
周云深问:“怎么记住的?”
“疼一次记不住,就疼两次。”
她把勺子放回碗里。
“人有时候很笨,非得身体骂你,才知道改。”
周云深的笔尖停在纸上。
这句话他很想写。
可又觉得写下来不像医案,像训诫。
叶绾绾已经把那碗汤推给小荷。
“尝尝。”
小荷捧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甜。”
“腻吗?”
“不腻。”
叶绾绾满意。
周云深看着她们这一问一答。
他忽然发现,叶绾绾每次做吃食,问的不是药效。
她问甜不甜,腻不腻,辣不辣,吃完舒不舒服。
这些词很寻常。
寻常到太医院从不把它们写得郑重。
可这些寻常,恰恰是人每天都要遇见的事。
午后,周云深没有立刻走。
他看叶绾绾把香草分成几束。
醒神的放一边,煮汤的放一边,只是闻着好玩的又放另一边。
周云深指着最后那束。
“只是闻着好玩?”
叶绾绾点头。
“好闻也很重要。”
“为何?”
“屋里好闻,人就不那么烦。”
周云深再次沉默。
他想起太医院的药房。
苦味常年不散。
病人一进门,先皱眉。
皱着眉看病,怕是病也要多三分。
叶绾绾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又要把这句话写成什么“香气可舒心气”。
她立刻道:“你别写太玄。”
周云深抬眼。
叶绾绾认真道:“就写,屋里别太臭。”
小荷噗地笑出声。
周云深低头,在册子上写下。
屋中气味宜清淡。
想了想,又划掉。
改成:屋里别闷,香别太冲。
叶绾绾看见,点头。
“这个能看懂。”
周云深收起册子时,忽然行了一礼。
叶绾绾吓得差点后退。
“你干什么?”
“多谢叶才人。”
“我没教你。”
“臣知道。”
周云深道:“叶才人只是做给臣看。”
叶绾绾皱眉。
“我也不是做给你看。”
她指了指锅。
“我是做给我自己吃。”
周云深看着她那副郑重维护自己饭碗的样子,眼底终于有了点笑。
“臣明白。”
叶绾绾怀疑他根本没明白。
她把剩下半碗山药汤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算了。
只要不让她写折子,他明白什么都行。
周云深离开小厨房前,叶绾绾又叫住他。
“等一下。”
周云深回头。
叶绾绾把一小包晒好的陈皮递给他。
“拿去。”
周云深接过,指尖碰到纸包,能感觉到里面干燥轻薄的触感。
“给臣?”
“给太医院闻闻。”
小荷在旁边补充:“主子晒了三日,翻了八回。”
叶绾绾看她。
“你数这个干什么?”
小荷理直气壮。
“奴婢帮着翻的。”
周云深低头看着纸包。
陈皮算不得贵重。
太医院也有。
可这包陈皮从清宁小厨房递出来,便带着一点不一样的意味。
不是药柜里分门别类的干货。
是有人看天色、看湿气、看日头,一片片翻出来的。
他低声道:“多谢。”
叶绾绾摆手。
“别谢,别泡苦。”
周云深把这句也记住了。
回到太医院后,他把陈皮分给几位太医闻。
刘太医闻完,点头。
“晒得好。”
另一位太医道:“陈皮本就理气健脾。”
周云深道:“叶才人说,泡苦了人不喝。”
屋里安静片刻。
刘太医摸着胡子。
“此言也对。”
他们从前总说药该如何。
却很少认真想,人肯不肯喝。
周云深那日重新整理陈皮茶的用法,没有写太多典故。
只写:饭后温饮,淡些,苦了便少泡。
小吏看见,忍不住道:“院判,这句像叶才人。”
周云深没有否认。
他把纸收好。
“像她,才有人看。”
傍晚,叶绾绾听说太医院真的拿陈皮去研究了,脸上露出一点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们很闲吗?”
秋云笑道:“大约是认真。”
叶绾绾叹气。
“认真也行,别把陈皮写得不认识自己。”
小荷问:“陈皮怎么会不认识自己?”
叶绾绾把锅盖盖上。
“你看他们写的那些字,谁看了都容易不认识自己。”
叶绾绾后来才知道,周云深把那包陈皮拿回去后,太医院几位太医围着闻了半日。
她听完,半晌没说话。
小荷问:“主子是不是觉得他们很看重?”
叶绾绾道:“我觉得他们有点可怜。”
秋云笑问:“怎么可怜?”
“闻陈皮都能闻半日。”
叶绾绾把新晒的陈皮收进罐子里。
“可见平日很少闻点好闻的。”
这话若给太医院听见,大约又要沉默。
小荷却深以为然。
“太医院都是苦味。”
叶绾绾想了想,从罐子里又分了一小包。
“那再送点。”
秋云接过纸包。
“还是给周院判?”
“给太医院。”
叶绾绾顿了顿。
“让他们放屋里,别全泡了。”
小荷眨眼。
“不吃,光闻?”
“好闻也有用。”
她说得理直气壮。
下午,太医院收到第二包陈皮。
纸上写着:闻也行,别浪费。
刘太医看着那几个字,终于笑出了声。
“这位叶才人,倒真把咱们当成没闻过香的人。”
周云深把纸包放到窗边。
风一过,陈皮香慢慢散开。
药房里的苦味,竟真被压下去一点。
小吏吸了吸鼻子。
“院判,好像没那么苦了。”
周云深看向窗边。
“记下。”
小吏立刻提笔。
“记什么?”
“病人候诊处,可放清淡气味。”
他停了停。
“不必熏香。”
傍晚时,周云深离开清宁小厨房,袖口沾了一点陈皮香。
他自己未察觉,回到太医院,小吏却先闻见了。
“院判,您身上有甜味。”
周云深低头闻了闻。
不是甜,是陈皮晒过后的清香。
小吏笑道:“比药味好。”
周云深没有斥他。
他把今日的小册放到案上,又在最后添了一句。
人愿靠近,才愿开口。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觉得仍旧不像医书。
可若连太医院都让人一进门便想退,问诊又怎么问得真。
他把那包陈皮放在窗边。
风吹过,纸包轻轻动了一下。
苦味淡了些。
那晚太医院收值前,小吏把窗边的陈皮纸包重新折好。
他原本只是顺手一闻,却忽然道:“院判,今日来请脉的人,好像没那么怕进门。”
周云深抬眼。
小吏挠挠头。
“也可能是奴才想多了。”
周云深看向窗边。
纸包里一点清香很淡,却确实在。
“不是想多。”
他说。
“人进门前,先不皱眉,就是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