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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安静里的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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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安静了几日。
这安静不是没人说话,也不是没人走动,而是那种忽然少了几分尖锐的安静。
晨起时,宫道上不再总有人急匆匆传话。
夜里巡灯的太监绕过各宫,也少听见瓷器碎在地上的声响。
柔贵妃宫的灯暗得早些,沈皇后那边的香也换得淡些,连几位宝林请安时的脸色,都比从前有了些血气。
叶绾绾对此一无所觉。
她早晨醒来时,第一件事是摸了摸枕边的小竹篮。
篮子里放着昨晚挑好的梅子。
梅子青里带一点黄,摸起来硬,闻着酸,像把人还没醒透的困意一下拽起来。
小荷端水进来,见她坐在榻上盯着梅子看,忍不住道:“主子,您昨夜睡前还说今日要早些起。”
叶绾绾嗯了一声。
小荷眼睛一亮。
叶绾绾又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我现在是在早些醒。”
小荷:“……”
醒和起,果然不是一回事。
而另一头,太医院里却没有这样松快。
周云深坐在案前,面前堆着近三个月的脉案。
纸页一张张摊开,墨迹有新有旧,病名却翻来覆去离不开那几样。
头风。
胃脘不适。
心悸。
夜寐不安。
虚热。
还有许多宫女的记录,写得更简单:体虚、乏力、食少。
太医署的小吏在旁边磨墨,磨到手腕发酸,忍不住小声道:“周院判,这些都不是重症。”
周云深没有抬头。
“正因不是重症,才奇怪。”
小吏一愣。
周云深将几张脉案并到一处。
“若是疫病,脉象该有同源;若是风寒,该有时令。但这些人分在不同宫室,年岁不同,病也不重,却反复发。”
他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睡不好,吃不好,动得少,心里紧。”
小吏听得茫然。
周云深却像忽然想起什么,眉心慢慢皱起。
御书房里,容霁安也正翻着太医院递来的折子。
折子写得规矩,字句也稳。
可看得久了,规矩里反倒透出一点不规矩。
内侍在旁边添茶。
容霁安忽然道:“后宫近来小病很多?”
内侍低声回:“太医院说,多是虚症,不碍大事。”
容霁安把折子合上。
不碍大事。
这四个字在宫里常用。
只要不死人,不闹事,不惊动前朝,便都能归进这四个字里。
可他忽然想起叶绾绾那日随口说过的话。
人要是太紧,吃什么都不香。
当时她说得像在说汤。
现在想来,却像在说整座宫。
容霁安指腹轻轻敲了敲折子边。
“传周云深。”
内侍忙应。
周云深来得很快。
他行礼时,袖口还带着药房里的淡淡苦味。
容霁安将折子推过去。
“你怎么看。”
周云深垂眼看了片刻。
“不是病重。”
容霁安看他。
周云深道:“是人被熬久了。”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这话不漂亮,也不适合写进折子。
容霁安却没有打断。
周云深继续道:“药能止一时,可若依旧睡不好、吃不下、整日闷在屋里,病会反复。”
容霁安淡声道:“所以?”
周云深沉默一息。
“臣想先查查各宫日常饮食与作息。”
他顿了顿,又补得谨慎。
“不是立规矩,只是看一看。”
容霁安听见“不是立规矩”,眼底倒有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想起叶绾绾若在此处,大约会说:别弄得像罚站。
“去看。”
容霁安道。
“别惊动人。”
周云深应下。
他退到门口时,容霁安又忽然开口。
“叶绾绾说过,人太紧,吃什么都不香。”
周云深脚步一停。
容霁安垂眼看折子。
“你既是太医,也该知道,吃不香算不算病。”
周云深低头。
“臣明白。”
出了御书房,风从廊下吹来,带着一点热。
周云深抬头望了望天。
他忽然觉得,太医院那些药柜打开久了,里面的药味太重,重得让人忘了,人在病以前,先是在过日子。
而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终于从榻上起来。
她把梅子倒进盆里,水一冲,酸香立刻浮起来。
小荷问:“主子今日做什么?”
叶绾绾揉了揉眼。
“做让人不打瞌睡的东西。”
小荷以为是什么醒神药膳。
叶绾绾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梅子糖。”
太医院的脉案被搬出来时,屋里一股旧纸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云深把窗推开半扇,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最上面那张纸角轻轻翻起。
小吏忙伸手按住。
“院判,这些旧案要全看?”
周云深嗯了一声。
小吏苦着脸。
“可这里头有些只是宫女头痛,有些只是夜里睡不安稳,照例开两剂安神汤也就罢了。”
周云深的手停在一份脉案上。
那份脉案写得很短。
某宫洒扫宫女,头晕,食少,夜惊。
再往下翻,隔了十几日,又是同一个名字。
胃脘不舒,乏力。
再隔半月,仍是她。
畏寒,心悸。
每次都不是大病,每次又都没真正好。
周云深看了许久,忽然问:“她如今还在原处当值?”
小吏查了查册子。
“还在,听说是夜里守灯的。”
周云深没说话。
守灯,夜惊,胃脘不舒。
这些字落在一起,便不像单纯的病,倒像一条被拉得很紧的线。
线不断,人就继续撑着。
可线若一直紧,总会勒出痕迹。
另一边,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把梅子糖失败的第一锅倒出来时,整张脸都皱了一下。
糖太硬。
硬得不像糖,像小石子。
小荷拿筷子戳了戳,筷尖没戳动。
“主子,这还能吃吗?”
叶绾绾沉默片刻。
“能。”
小荷眼睛一亮。
叶绾绾把盘子往旁边推。
“留着吓人。”
小荷:“……”
秋云进来送帕子,刚好听见这句,忍不住笑。
“主子又折腾梅子?”
叶绾绾纠正她。
“不是折腾。”
她低头看锅里重新化开的糖浆。
“是在和糖商量。”
小荷小声道:“奴婢觉得糖不太想商量。”
叶绾绾拿勺子搅了搅。
“所以要小火。”
锅里的糖浆被火慢慢熬开,原本急躁的泡泡一点点细下去。
叶绾绾看着那些泡,忽然想起柔贵妃那夜的呼吸。
也是这样。
先翻,后乱,再慢慢落下去。
她没有往深处想。
想深了容易累。
她只是把火又压小了些。
御书房里,周云深呈上脉案时,容霁安没有立刻翻。
他先看周云深的脸色。
“你昨夜没睡?”
周云深微怔。
“臣看案至三更。”
容霁安淡淡道:“你也在表里。”
周云深一时没明白。
容霁安指尖点了点脉案。
“睡不好,吃不好,动得少,心里紧。”
周云深低头。
这话从皇上口中说出来,竟比他自己写在纸上还更像提醒。
容霁安翻开册子。
越看,眉心越沉。
这些都是不重的病。
不重,所以无人当回事。
不重,所以反复也只算体弱。
可整座后宫若有许多人都在体弱,那便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容霁安合上册子。
“宫女也算进去。”
周云深抬眼。
容霁安看他。
“她们也在宫里活着。”
周云深低声道:“臣明白。”
这话若换作旁人来说,或许像施恩。
可容霁安的语气很平。
平得像只是把一个被忽略太久的事实捡了回来。
出了御书房,周云深在廊下站了片刻。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梅子的酸。
他顺着味道看过去,远远瞧见一个小太监捧着食盒往御书房来。
食盒盖没盖严,酸甜味就从缝里漏出来。
小太监看见他,忙行礼。
“周院判。”
周云深问:“清宁送来的?”
小太监点头。
“叶才人说,第一锅太硬,这锅还能吃。”
周云深沉默。
还能吃。
这三个字放在御前点心里,实在不算恭敬。
可小太监说得很自然,像清宁小厨房出来的东西本就该这样。
好吃就是好吃。
失败就是失败。
还能吃,就送来让人提提神。
周云深忽然觉得,这大概也是一种难得的松弛。
容霁安拿到那盒梅子糖时,看见里面夹着一张小纸。
纸上字迹不算端正。
太硬那锅没送。
这锅别空腹吃。
容霁安看着那行字,眼底浅浅一动。
内侍低着头,努力让自己不要笑。
容霁安拈了一颗。
酸意先上来,糖衣慢慢化开,舌尖像被轻轻敲醒。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在折子旁边。
这一日的御书房,折子仍旧多。
可那一点酸甜气味留在案边,倒让人觉得,许多事也许不必一开始就往重里做。
先看见。
再慢慢改。
夜里,周云深重新摊开脉案。
他没有急着写方。
而是在旁边另添一列。
饮食。
作息。
当值。
心绪。
笔尖落下时,他忽然想起叶绾绾那句很不讲医理的话。
人太紧,吃什么都不香。
他原本只当是厨房里的闲话。
如今再看,却像一把钥匙。
钥匙不华丽。
甚至有点粗糙。
可它能开门。
那晚,太医院的小吏把旧脉案重新按宫室分好。
分到最后,他自己先看出不对。
有些宫里并不是某一个人总病。
而是一屋子人轮着不舒服。
今天这个头疼,明日那个胃疼,后日又有人夜里惊醒。
像一口屋子里常年压着湿气,谁进去都要咳两声。
小吏把这个比方说出来时,周云深抬了抬眼。
“记下。”
小吏愣住。
“这个也记?”
“记。”
周云深看着那些名字。
“屋子也会养病。”
小吏听得背后一凉,又觉得这话并非怪力乱神。
有些宫室日照少,香熏得重,窗又常年不开,人在里面待久了,胸口确实闷。
若再吃不好睡不好,小病便像雨后苔痕,一点点长出来。
清宁小厨房夜里收火时,叶绾绾也在开窗。
小荷怕凉。
“主子,夜风进来会不会冷?”
叶绾绾把窗推开一条缝。
“不开会闷。”
“可香气都散了。”
“散了明天再煮。”
她低头闻了闻袖口。
袖子上全是梅子糖的酸甜味。
闻多了也腻。
小荷学着她的样子闻了闻,忽然道:“好像真有点闷。”
叶绾绾看她一眼。
“你才知道。”
秋云把桌上的糖罐收好,轻声道:“从前在别处当值,屋里香烧得重,熏久了头疼,可没人觉得是香的问题。”
叶绾绾把窗撑住。
“香太重,就是问题。”
小荷问:“那好香也不好?”
叶绾绾想了想。
“好东西也不能一屋子都是。”
她这话说得随意。
第二日却被秋云说给了来取食盒的小宫女听。
小宫女又说给太医院的人听。
最后兜兜转转,落进周云深耳里。
周云深在册子上添了一行。
香不可久重,室宜通风。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想起叶绾绾的说法。
于是旁边又添:再好的香,也别熏满屋。
他看着这两句话,忽然觉得,后一句更像能救人的话。
第二日一早,周云深亲自去了几处宫室外头。
他没有进去惊动人,只站在廊下看。
有一处宫门紧闭,窗纸后香烟浓得发灰,宫女端着水出来时,脸色也灰。
周云深问:“窗多久没开?”
宫女吓了一跳。
“娘娘畏风。”
周云深没有说她错,只道:“午后日头暖时,开半刻。”
宫女迟疑。
“若娘娘怪罪……”
周云深看着她手里的水盆。
“便说太医院让香散一散。”
宫女低头应了。
走到下一处时,院中倒是开着窗,可廊下小宫女蹲着洗衣,手指冻得发红。
明明天不算冷,她却像习惯了忍。
周云深停了停。
“热水呢?”
小宫女茫然抬头。
“洗衣用热水?”
她问得太真,反倒让人说不出话。
周云深沉默片刻。
“手疼时用。”
那小宫女愣了很久。
周云深回太医院后,在记录上又添了两句。
屋要透气。
人也要。
他写完,想起叶绾绾大概会嫌这话太文。
于是又在旁边添了一句。
闷久了,谁都不舒服。
清宁那边晚饭也比往日简单。
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叶绾绾新腌的脆梅。
小荷尝了一口,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叶绾绾看她。
“醒了吗?”
小荷含着梅子点头。
“醒了。”
“那就说明有用。”
秋云笑道:“主子这是把醒神做成了下饭。”
叶绾绾夹了一颗脆梅,语气很平。
“人能醒着吃饭,也算正事。”
窗外风进来,吹散灶间热气。
屋里没有熏香,只有米粥和脆梅的味道。
小荷忽然觉得,这样的安静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安静是没人敢出声。
现在安静,是大家都能慢慢吃完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