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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各自回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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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贵妃宫里天刚透白,帘外的风就把檐下铃铛吹得轻轻一碰。
宫女捧着温药进来,脚步比往日慢,托盘却稳,瓷碗里药面微微荡出一圈暗色的涟漪。
嬷嬷低声道:“娘娘,药温正好。”
萧明玉没让人等。
她抬手接过,指尖在碗沿停了一瞬,像先试一试那点热意会不会刺她。
宫女屏着气。
萧明玉把药送到唇边,眉心轻轻皱起。
她没说苦。
她只一口一口咽下去,喉间微动,像把昨夜那股翻涌硬生生按回去。
嬷嬷靠近半步。
“娘娘今日可要用些粥?”
萧明玉把空碗递回去。
“端来。”
宫女应声,忙去外间。
榻边的香炉换了清淡的香饼,烟线细得像一缕纱,绕过她发髻上的金钗,竟没那么呛。
萧明玉抬眼看镜。
镜里的人妆还精,眼下却淡淡青,像被月色磨出来的痕。
嬷嬷小心道:“太医院判待会儿要来复诊。”
萧明玉“嗯”了一声。
那声很轻,轻得像不想让这屋里任何东西再碎。
外间端进来清粥与小菜。
粥面薄薄一层油星都没有,米香却被火候吊出来,热气贴着碗沿往上爬。
萧明玉舀了一勺。
她把勺子送入口中,停了一停。
嬷嬷看她神色,心里紧。
萧明玉却只是把粥咽下去。
“盐呢。”
宫女一慌,忙捧上小碟咸菜。
萧明玉看了一眼。
“别太咸。”
宫女连忙答:“是。”
萧明玉夹了一点点,放进粥里。
咸味把米香托起来,她的喉咙终于像找到一条能顺下去的路。
嬷嬷压低声音。
“昨夜那几处掌事来请示,先前罚的,是否还照旧。”
萧明玉手一顿。
她的指节微白,却没再敲案。
“停了。”
嬷嬷怔住。
萧明玉抬眼,声音冷却不乱。
“我说停了。”
嬷嬷忙低头。
“奴婢明白。”
萧明玉继续喝粥。
她喝得慢,像在学一件很难的事。
外头有人压着步子进来通报。
“太医院判周大人到。”
嬷嬷把帘子掀起半寸。
周云深进来时,袖口带着清晨的凉,药箱扣子轻轻一响。
他行礼。
“臣给娘娘请脉。”
萧明玉把手腕伸出去。
她的手腕很白,脉络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
周云深两指搭上去,眉心慢慢收紧。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香炉的细声。
周云深收手时,语气比昨夜更缓。
“胃气仍乱,但较昨夜稳些。”
嬷嬷急忙问:“可要再开重些的方子?”
周云深摇头。
“重了反伤。”
萧明玉看着他。
“那我该如何。”
周云深停了一息。
“少食多餐。”
“夜里早歇。”
“情绪起时先缓一缓,先让气落下来。”
萧明玉垂眼。
她指尖在榻沿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丝面,丝面凉,像提醒她别再往火里扑。
周云深又道:“近日汤水清淡些,姜枣可少量,山药可常用。”
嬷嬷忙记。
萧明玉抬眼。
“我若做不到呢。”
周云深没有把话说得漂亮。
他只平声道:“娘娘昨夜已见过做不到的代价。”
屋里一下静得更深。
萧明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发怒。
她只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吐得像从胸口里拆下一层硬壳。
“知道了。”
周云深行礼退下。
嬷嬷送到帘外,回身时看见萧明玉正把粥碗推近些。
她忽然像怕这碗粥也会离开,指尖在碗沿扣住了一点。
嬷嬷轻声道:“娘娘若想吃些甜的,奴婢吩咐做软些的。”
萧明玉淡淡道:“别甜。”
嬷嬷应下。
萧明玉却又补一句。
“也别硬。”
宫女忙道:“是。”
她们退到一旁。
榻前的地毯昨夜被水擦过,仍带着一点潮气,潮气里混着药味与淡香。
萧明玉看着那潮痕,忽然问。
“她那边……可收了点心?”
嬷嬷心一跳。
“收了。”
萧明玉“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不想让这句话变成别的东西。
嬷嬷忍不住道:“娘娘,外头那些话——”
萧明玉抬手。
“别说。”
嬷嬷把话咽回去。
萧明玉把粥喝完,指尖离开碗沿时,竟没那么抖。
她靠回软枕。
“把窗开一点。”
宫女忙去推窗。
风进来,带着花木的清气,吹散一点药苦,也吹得她发间珠坠轻轻一晃。
萧明玉闭了闭眼。
她不是松快。
她只是终于肯让自己停一下。
同一时辰,宫里别的殿里也有窗被推开。
宝林们在廊下走了几步,鞋底踩过青砖,砖缝里还有昨夜露水的凉。
有人捂着肚子,笑得小声。
“这几日粥汤多,我竟不胀了。”
另一人点头。
“我夜里也不总醒了。”
她们说完又四下张望,像怕这点舒坦被谁听见会收回去。
一名掌事嬷嬷从回廊过,脚步也比从前慢。
“别在风口站久,回去再喝口温水。”
宝林们连忙应声。
宫里像被悄悄换了一层皮。
没有谁敲锣宣告。
只是灯早些熄,夜巡少些绕,汤少些油。
流言却不肯立刻散。
有人在茶房里小声道:“听说贵妃那边消停了。”
有人立刻接:“可不就是叶才人压住了?”
又有人摇头:“她连话都不说,怎么压。”
说的人咂舌:“不说才厉害。”
话绕来绕去,绕得像线团。
线团滚到叶绾绾门前时,却被一盆凉水浇得湿哒哒。
叶绾绾正在小厨房里磨藕粉。
石臼里藕香清甜,她拿木杵捣得慢,臼壁发出沉沉的“咚”声。
小荷在旁边筛粉,筛得手腕酸,仍忍不住笑。
“主子,您这阵子真热闹。”
叶绾绾没抬头。
“热闹是外头的。”
她把藕浆倒进细布里,拧得手背青筋浮起,白浆一滴滴落进盆里,像雪融。
小荷凑近些。
“可外头都说您厉害。”
叶绾绾把布拧到最后一滴,甩了甩手。
“他们说他们的。”
她指了指灶。
“火别大。”
小荷忙去收火,火苗“噗”地缩小,锅里水声立刻柔下来。
叶绾绾把藕粉慢慢撒进温水里,边撒边搅,勺子划过盆底,发出细细的沙声。
小荷还是忍不住。
“主子,贵妃那边……”
叶绾绾停了停。
“她胃不好。”
小荷一愣。
“您怎么知道?”
叶绾绾抬眼,眼神很平常。
“我猜的。”
她把勺子递给小荷。
“搅匀。”
小荷接过,手忙脚乱。
藕粉遇热慢慢变稠,颜色从浑浊变成半透明,像云被揉开。
叶绾绾闻了闻桂花罐。
桂花干香甜,像晒过的日头。
她捻了一小撮。
“放多了会腻。”
小荷小声嘟囔:“主子什么都讲究个刚好。”
叶绾绾笑了一下。
“过日子不就讲究个刚好。”
小荷眨眼。
“那外头那些刚好不刚好?”
叶绾绾把桂花撒进锅里。
“外头不归我管。”
她拿小秤称糖。
秤砣一落,铜铃轻轻一响,叮得清脆。
小荷看着那秤铃声,忽然觉得主子真像只管灶火的人。
门外有宫女来递话。
“叶才人,内务府那边问,您这边用度可还缺什么。”
小荷立刻紧张。
叶绾绾却先问。
“缺冰糖吗?”
宫女愣住。
小荷也愣住。
叶绾绾认真道:“我最近熬梨汤熬得勤。”
宫女忙回:“不缺不缺。”
叶绾绾点头。
“那就好。”
宫女退下时,脚步都轻了。
小荷忍不住笑。
“主子,您真是……”
叶绾绾把藕粉盛进碗里,藕浆一倒,碗里立刻凝出一层柔滑的光。
她吹了吹。
“你要夸我就夸甜度。”
小荷连忙点头。
“甜度刚好。”
叶绾绾满意。
“那就成。”
她拿小勺尝了一口,藕香清,桂花甜在后头,甜得不尖,像把心口慢慢捋平。
小荷见她眯眼,便也跟着松一口气。
“主子,这样吃着真舒服。”
叶绾绾把勺子往她手里一塞。
“舒服就多吃一口。”
小荷一口下去,眼睛亮了。
“主子,您要不要做一盆给皇上尝?”
叶绾绾立刻抬眼。
“不用。”
她语气干净。
“我做给我自己。”
小荷噎住。
叶绾绾又补一句。
“他若来了,我就给他一口。”
小荷小心问:“那贵妃若又来呢?”
叶绾绾把碗边擦干净。
“她若来,也给她一口。”
小荷怔怔。
“主子不怕得罪谁?”
叶绾绾抬手指了指锅。
“我怕糊。”
她把锅盖一盖,火声立刻低了下去,像被人按住。
小厨房里只剩汤气与桂花香。
宫墙那头,柔贵妃宫的窗也开着。
萧明玉靠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块极软的点心。
点心是蒸出来的,白得细,入口就化。
她咬了一小口,没皱眉。
嬷嬷在旁边看得出神。
萧明玉淡淡道:“看什么。”
嬷嬷忙低头。
“奴婢只是……见娘娘肯吃,心里踏实些。”
萧明玉把点心放回盘里。
“踏实?”
嬷嬷不敢答得太满。
“至少……不那么难受了。”
萧明玉的手指在盘沿划过。
盘沿冰凉,她却没缩。
“周云深说得对。”
嬷嬷一惊。
萧明玉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宫道。
“我昨夜见过代价。”
嬷嬷喉头发紧。
她想劝“娘娘别想了”,又怕这话像把她往回推。
萧明玉却忽然问。
“陛下今日可来过?”
嬷嬷顿了顿。
“未曾。”
萧明玉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像从前那样立刻冷笑。
她只是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
“那就不来。”
嬷嬷眼眶一热。
萧明玉抬眼。
“哭什么。”
嬷嬷忙擦。
“奴婢不敢。”
萧明玉把手按在胃上。
“我不想再吐。”
这句话说得很平。
却像把她所有骄矜都折成一句实话。
嬷嬷低声道:“娘娘若觉闷,午后要不要去园子走走。”
萧明玉沉默。
她想起前两日园子里那盆陈皮,想起那人低头翻晒的样子。
她胸口微微一紧。
那紧来得快,又被胃里的热意缓了一点。
“改日。”
嬷嬷应声。
萧明玉把窗推得更开。
风进来,带着桂花藕粉的甜香似的错觉。
她皱了皱眉。
又慢慢松开。
同一日傍晚,御书房里灯也早些熄了。
容霁安翻完折子,指腹在纸边摩挲两下,像被纸割过。
内侍低声道:“陛下,柔贵妃那边传话,说娘娘今日按时服药,用了粥,也没再动怒。”
容霁安没抬头。
“嗯。”
内侍又小心问:“外头流言……”
容霁安把折子合上。
“宫里闲话,别管。”
内侍低头称是。
容霁安起身时,袖摆带起一阵轻风。
他停在窗前,看宫道安静,灯影稀薄。
他忽然问。
“叶才人那边今日做什么。”
内侍愣了愣,忙回。
“听说在做桂花藕粉。”
容霁安“嗯”了一声。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他只是把窗关上。
屋里暗下来,安静得很稳。
而安静一旦稳了,就有人开始觉得不对。
偏殿里,两名嬷嬷对坐,案上茶凉了半盏,茶面浮着一圈薄薄的白雾。
一人低声道:“如今夜巡少,灯又早熄,底下人心都松了。”
另一人捻着佛珠,珠子在指尖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松了也好。”
前一个摇头。
“松了,便不好管。”
佛珠那人抬眼。
“你想说什么。”
前一个把声音压得更低。
“现在这样,倒像谁都好。”
佛珠那人嘴角微动。
“可太舒服了,也容易出事。”
前一个凑近。
“出什么事?”
佛珠那人慢慢道:“有人靠紧活着。”
“紧一松,便没了用处。”
前一个手心一凉。
“那怎么办。”
佛珠那人把佛珠一顿,珠子轻轻一响。
“总有人会把水搅浑。”
她说完这句,窗外恰好有风吹过,烛火晃了一下。
烛火没灭。
只是晃得像在点头。
小厨房里,叶绾绾把藕粉装进碗。
她用勺背轻轻抹平表面,抹出一层光。
小荷端着托盘,笑嘻嘻问:“主子,这碗要不要留着明日再吃。”
叶绾绾抬眼。
“明日的嘴,明日再说。”
小荷忍笑。
“那今夜呢。”
叶绾绾把最后一撮桂花撒上去。
桂花落在藕粉上,像小小的金点。
“今夜早睡。”
小荷点头。
“早睡就不烦。”
叶绾绾把灶火熄了,火星一暗,屋里便只剩温温的甜香。
她拎起水壶往盆里倒水,水声清脆,像一条细线把日子续上。
门外有人脚步停了停。
小荷竖耳朵。
叶绾绾却只抬手。
“把门闩好。”
小荷一愣。
“主子不等陛下?”
叶绾绾把手擦干。
“我等汤凉。”
小荷笑出声。
叶绾绾也笑。
她端起那碗藕粉,低头吹了吹。
碗沿的热气轻轻绕上来,绕过她鼻尖,甜得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