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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她其实什么 ...

  •   天还没亮透,柔贵妃宫里那盏长明灯就先暗了一格。

      不是被人吩咐熄的,是宫女添油时手一抖,原本该添满的灯芯没抬起,火苗便识趣似的缩了缩。

      屋里静得很,连香炉里那点余灰都像怕惊醒谁,烧得慢吞吞。

      贴身嬷嬷掀帘进内室时,先下意识放轻脚步。

      她在门口站了一瞬,耳朵竖起来听,没听见摔瓷的脆响,也没听见那种压着嗓子的怒气。

      只听见一点水声。

      细细的,像有人在漱口,又像在压着气。

      嬷嬷心口一松,快步又收住,怕快了把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安静踩碎。

      萧明玉已经起身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一醒就要换衣换发,也没把人叫得满屋跑。

      她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坐在窗前的榻边,窗纸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光线漏进来,落在她指尖上。

      她的指尖还白,带着一点昨夜吐得过后的虚,指腹却没有再捏得发紧。

      案上摆着药碗,药色深,热气却轻,像被人故意压着不让它冲。

      萧明玉抬手端起那碗药。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抖得不明显,却足够让瓷碗边缘碰出一声细响。

      嬷嬷立刻上前想扶。

      萧明玉抬眼,声音比昨夜更清。

      “别碰。”

      嬷嬷僵住,手停在半空,像被那两个字钉住。

      萧明玉却没再用那种冷得刺人的语气。

      她只是把碗端稳,低头喝了一口。

      药很苦。

      她的眉心皱了一瞬,皱得像被苦味轻轻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没把药推开,也没骂“熬得不对”。

      她只是又喝了一口。

      苦味下去,胃里那股空荡的凉反倒被热意顶了一点,热意顶得不猛,却足够让人不那么想发脾气。

      嬷嬷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压着,像怕一口气吹散她这点“能忍”。

      外头有小宫女端早膳进来,脚步刚迈进门槛就停住。

      她看见娘娘在喝药,眼睛睁大,像看见太阳从西边起。

      她本能要跪。

      萧明玉没看她,只淡淡道:“放那儿。”

      小宫女忙把托盘放在案边,托盘上是清粥、小碟咸菜,还有一盅温温的汤。

      汤盅的盖子冒着一点热汽,热汽不冲,像昨夜那碗姜枣汤留下的尾音。

      萧明玉的视线在汤盅上停了半息。

      她没说“换掉”,也没说“怎么又是这个”。

      她只是伸手,指尖碰到汤盅盖沿,热意顺着瓷走到掌心。

      她把手收回来,像确认了一下温度,又像确认自己还在。

      嬷嬷看在眼里,心里一紧一松。

      她小心问:“娘娘……可要传太医再来看看?”

      萧明玉淡淡摇头。

      “昨夜看过了。”

      嬷嬷咽了口气。

      “那……御膳房那边,今儿还要再责问?”

      萧明玉没立刻答。

      她把药碗放下,瓷底落在案上,声音很轻。

      她盯着窗外那片晨光,像盯着一条很长的路。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

      “昨日那边……”

      嬷嬷的背立刻挺直。

      萧明玉顿了顿。

      “算了。”

      两个字落下去,比摔碎一只茶盏还叫人发怔。

      嬷嬷愣住,像没听清。

      “娘娘指的是……”

      萧明玉侧过脸,唇色淡,眼底却不再翻涌。

      “你知道。”

      嬷嬷心里掀起一阵乱,乱得她差点把“叶才人”三个字说出口。

      她硬生生把字压下去,只低声应。

      “是。”

      萧明玉又补一句,声音更轻。

      “不必再折腾。”

      她说这话时,手掌按在腹上。

      那动作不是装出来的矜持,是身体自己找的位置。

      嬷嬷看见那只手,忽然就明白了一点。

      不是谁压住了谁。

      是娘娘自己,撑不住了。

      屋里又静了一阵。

      外头晨鸟叫了两声,声音脆,像把夜里的沉闷啄开两道缝。

      萧明玉端起清粥。

      她舀了一勺,勺子轻轻碰到碗沿。

      她把粥送入口中,粥温温的,不烫不凉。

      她嚼得慢,像在跟自己的胃讲和。

      嬷嬷站在旁边,眼眶忽然发酸。

      她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句话就把娘娘那点平稳掀翻。

      萧明玉却像不耐烦她那种“要哭不哭”的样子,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

      “别那样看我。”

      嬷嬷慌忙低头。

      “奴婢不敢。”

      萧明玉把勺子放下。

      “我没死。”

      嬷嬷被这一句堵得差点失声,硬生生憋出一个“是”。

      萧明玉又喝了一口汤。

      汤入口时,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昨夜那口热意还在。

      她没有说汤好不好,也没有问是谁熬的。

      她只是把汤咽下去,肩背便更松一点。

      那种松不是欢快的松,是被迫紧了太久后,终于允许自己松一寸。

      外头有宫女急匆匆走过回廊,脚步声停在门口又折回去。

      嬷嬷出去问了一句。

      “怎么?”

      那宫女压声。

      “内务府那边来问……先前给叶才人那边扣的用度,要不要继续扣着。”

      嬷嬷的手一抖。

      她回头看向内室,萧明玉正低头喝药。

      那药苦得她眉心微皱,却没发火。

      嬷嬷咽了口气,声音放得很稳。

      “撤了。”

      宫女愣住。

      “撤、撤了?”

      嬷嬷抬眼,盯着她。

      “都撤了。”

      宫女连忙点头退下,退得像怕慢一步就会被反悔。

      嬷嬷转回内室时,萧明玉已经把药喝完。

      她把空碗往一旁推了推,手指却在碗沿停了一瞬。

      嬷嬷想起昨夜那只热碗沿,心里一阵抽痛。

      萧明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昨夜……她说了什么?”

      嬷嬷一愣。

      她没料到娘娘会主动问。

      她小心回忆。

      “叶才人……没说什么大道理。”

      萧明玉抬眼,眼神冷冷的,却没那么尖。

      嬷嬷更小声。

      “她只说……先暖胃。”

      萧明玉的指尖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嬷嬷看见她那一瞬的动作,像看见一个人把刀收回鞘里。

      萧明玉低声。

      “她还说了一句。”

      嬷嬷点头。

      “她说……人要是太紧,吃什么都不香。”

      萧明玉听完,没笑,也没怒。

      她只是垂下眼,像那句话不是针,是一只手,把她从悬空的地方轻轻按回地面。

      她过了许久才道。

      “她其实什么都没说。”

      嬷嬷不敢接。

      萧明玉却像在对自己说。

      “她就是熬了碗汤。”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不带威压,倒像晨光慢慢铺开,所有人都不敢踩坏它。

      宫里有些话,从来不是从御前传出来的。

      它们长在墙根,长在廊柱背面,长在小宫女们低头抹桌的空隙里。

      清晨的宫道拐角,两名小宫女一边提水一边嘀咕。

      “昨儿贵妃那边没动静了。”

      另一人抬眼四处看,像怕话被风听见。

      “你小声些。”

      前一个却忍不住。

      “我听说呀,贵妃服软了。”

      “服软?”

      “嗯,说是撤了对叶才人那边的为难。”

      那小宫女咂舌,像尝到了什么刺激的甜。

      “啧,叶才人真厉害。”

      她说“厉害”时,眼里亮得像灯芯。

      另一人压声。

      “你怎么知道是叶才人?”

      前一个把水桶提了提,水晃出一圈。

      “还用问?陛下不是总往她那儿坐?贵妃心里不舒服,不就因为她?”

      逻辑一旦被说出口,就像绳结被勒紧,越勒越像真。

      另一人犹豫了一下。

      “可昨儿也没听见叶才人去贵妃宫……”

      前一个立刻翻个白眼。

      “你笨啊,这种事怎么会让你听见?”

      她把手里的水桶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足够像敲锣。

      “肯定是叶才人去了,说了什么,贵妃才退的。”

      “说了什么?”

      前一个想了想,自己给自己编出来。

      “她那张嘴啊,看着懒,实则刀子似的。”

      “她一笑,谁扛得住。”

      另一人被这话吓得缩了缩脖子。

      “可叶才人看着不像……”

      前一个嗤笑。

      “你看着她像?那才叫厉害。”

      话到这里,故事已经齐全。

      贵妃发难。

      叶才人出面。

      贵妃退让。

      后宫里最爱看的胜负,在这几句碎语里,被讲得像戏台子上锣鼓一响。

      等水桶被提走,角落里却还残着那句“厉害”。

      它会被带去另一个角落,再被另一张嘴更熟练地说出来。

      午后时,流言已经换了衣裳。

      从“撤了为难”变成“贵妃被压住”。

      从“叶才人去过”变成“叶才人一句话就压得贵妃没脾气”。

      甚至有人添了更夸张的一层。

      “听说贵妃昨夜哭了。”

      “哭着求叶才人别抢她的恩宠。”

      这话说出来,连说的人都忍不住抖了一下,抖完却更兴奋。

      宫里就是这样,越不像真,越有人爱信。

      而被编成主角的人,此刻正蹲在自己小厨房门口,切梨。

      梨是新摘的,皮薄,刀一落,汁水就溢出来,顺着刀背淌到案板上,亮得像一条小溪。

      叶绾绾把梨切成小块,手法不讲究花样,只求均匀。

      小荷蹲在旁边捡梨核,捡得很认真,像捡钱。

      叶绾绾抬眼瞥她。

      “梨核别扔,煮水。”

      小荷一愣。

      “梨核也能煮?”

      叶绾绾把梨块丢进锅里,锅里水轻轻响。

      “能。”

      “浪费可耻。”

      小荷忍不住笑。

      “主子真会省。”

      叶绾绾把冰糖掰成两半,丢一半进去,另一半攥在手里。

      “省出来才有得吃。”

      小荷还想说外头的事,嘴唇动了动。

      叶绾绾却已经转身去翻柜子。

      “还有没有干桂花?”

      小荷忙去拿。

      她抱着桂花罐回来,走到半路又停住。

      她看着叶绾绾背影,终于憋不住。

      “主子,外头都说您……”

      叶绾绾没回头。

      “都说我什么?”

      小荷一口气提到胸口。

      “说您把贵妃……”

      叶绾绾这才回头,眉毛微挑。

      “把贵妃怎么了?”

      小荷咬牙。

      “说您把贵妃压住了。”

      叶绾绾的脸停了停。

      她像没听懂这句话的用法。

      “压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锅盖。

      “我这锅盖也没那么大啊。”

      小荷差点被她这句逗笑,又不敢笑得太大声,怕显得对贵妃不敬。

      她憋得脸红。

      “主子,我是说……他们说您厉害。”

      叶绾绾把锅盖盖上,火候收得很稳。

      “厉害不能当糖吃。”

      她用勺子搅了搅梨汤,梨香被热汽一蒸,甜意软软散开。

      小荷急得跟上。

      “可主子,贵妃那边——”

      叶绾绾抬手打断她。

      “贵妃那边怎么了?”

      小荷吞了吞口水。

      “说贵妃……昨夜闹得很大。”

      叶绾绾嗯了一声。

      “胃不舒服的人闹得大很正常。”

      小荷瞪眼。

      “主子您怎么知道?”

      叶绾绾把勺子放下,手指指了指自己胃的位置。

      “我胃也不舒服过。”

      小荷张了张嘴。

      叶绾绾又补一句。

      “人不舒服就想发脾气。”

      “发完脾气又更不舒服。”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讲“火大了汤会溢”。

      小荷被她说得愣住。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套“主子要小心、主子要避风头”忽然没地方落。

      叶绾绾把桂花撒进去,桂花一下浮起来,像小金点。

      她眯眼闻了闻。

      “这个香。”

      小荷终于忍不住了。

      “主子,您昨晚是不是去过贵妃宫?”

      叶绾绾抬眼看她。

      “你怎么知道?”

      小荷心口一紧。

      她以为自己问中了天机。

      叶绾绾却把勺子递给她。

      “你闻。”

      小荷懵懵地接过勺子,凑近一闻。

      梨香里带着一点姜的辛。

      她更懵。

      “主子,怎么还有姜味?”

      叶绾绾点头。

      “我昨夜洗了姜。”

      小荷:“……”

      她停了停,小心再问。

      “那……您昨晚到底——”

      叶绾绾把勺子拿回来,舀了一勺梨汤尝。

      烫得她轻轻吸气,又很快咽下去。

      “昨晚我煮了汤。”

      小荷眼睛一亮。

      “给贵妃?”

      叶绾绾一脸平静。

      “给我自己。”

      小荷差点当场跪倒。

      她觉得自己脑子跟不上主子的人生。

      叶绾绾瞥她。

      “你那是什么表情?”

      小荷小声。

      “主子,您这样……容易让人误会。”

      叶绾绾把火收小,语气很认真。

      “我不这样也有人误会。”

      小荷一噎。

      叶绾绾又补一句,像顺便。

      “误会也好。”

      “误会不耽误我喝汤。”

      她把梨汤盛进小碗里,碗沿热气冒得柔软。

      她端到廊下,坐在小凳上吹凉。

      廊下的风轻轻拂过,吹得她发丝动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落下去。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火候刚好。”

      外头的世界已经把她写成了能压贵妃的人。

      她只在意冰糖放没放够,梨有没有煮烂,桂花漂得漂不漂亮。

      小荷站在一旁,心里又急又笑。

      她想说“主子,外头全在传”,又怕主子回一句“让他们传,我这汤别糊”。

      她憋了半天,最后只能问。

      “主子,那贵妃那边……若真来找您呢?”

      叶绾绾把碗放下,想了想。

      “她若来,我就给她一碗汤。”

      小荷愣住。

      “就这样?”

      叶绾绾抬眼看天。

      云很薄,像被水洗过。

      “就这样。”

      她把剩下半碗梨汤一口喝完,嘴角沾了一点桂花。

      她伸手抹掉,抹得很随意。

      “我又不会别的。”

      这句话落在廊下,轻得像风。

      而风会把它吹散,吹到宫墙那头的角落,吹不进那些喜欢讲胜负的耳朵里。

      宫道另一头,有人站在阴影里听完传言,指尖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她盯着远处那截廊下的灯影,低声笑了一下。

      “她还真会装。”

      旁边的宫女连忙附和。

      “是啊,叶才人看着不争,实则手段高。”

      那人没说话,只把视线移开。

      她看向更远处柔贵妃宫的方向。

      那边安静得出奇。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声音像从齿缝里磨出来。

      “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像后宫。”

      而叶绾绾在廊下把空碗递给小荷。

      “去洗了。”

      小荷接过碗,忽然觉得这碗比任何流言都要真实。

      水声很快在小厨房里响起来。

      清脆、稳当,像日子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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