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王娘娘她反向躺平》梨属丽华

66、第六十六章 被塞过来的

　　午后日头偏斜，廊下的阴影从柱脚往外慢慢爬。

　　叶绾绾坐在矮凳上，膝头压着竹匾，指尖把陈皮一片片翻面。

　　陈皮晒得脆，翻过来时“沙沙”响，像细雪落在纸上。

　　小荷蹲在旁边捧着小秤，秤砣凉得她掌心发麻。

　　“主子，这片晒透了。”

　　叶绾绾捻了捻，鼻尖一动。

　　“透是透了。”

　　“但这片边上卷得厉害，煮汤会苦一点。”

　　小荷小声问：“那要挑出去吗？”

　　叶绾绾把那片放到一边。

　　“先单放。”

　　“等我哪天想苦一点的时候用。”

　　小荷笑得憋不住。

　　“主子怎么还给自己留苦的。”

　　叶绾绾抬眼。

　　“人总有想清醒的时候。”

　　她说完又低头翻陈皮，像那句不过是顺口。

　　廊外风过，廊铃轻轻一响，铃声像被水洗过。

　　小荷抬头一看，脸上的笑立刻收回去。

　　一名小太监站在廊前，衣色和别处不太一样，腰牌也亮。

　　他站得规矩，手里托着一只漆黑的食盒，食盒角上镶铜，铜边被日头一照，反出一点冷光。

　　小太监先行礼，声音压得很稳。

　　“叶才人安。”

　　叶绾绾还捏着陈皮，手指停在半空。

　　她看了眼食盒，又看了眼小太监。

　　“你是哪处的？”

　　小太监垂眼。

　　“奴才是柔贵妃宫里当差的。”

　　小荷的背一下绷紧，像有人在她后颈按了一指。

　　她几乎是同时就压低声音。

　　“主子……这是贵妃。”

　　叶绾绾“嗯”了一声。

　　“我听见了。”

　　她把手里的陈皮放回竹匾，拍了拍指尖的橘油。

　　“贵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小太监把食盒往前递一点，动作不快不慢。

　　“贵妃娘娘赏的。”

　　“娘娘说，近日天热，请叶才人尝尝。”

　　叶绾绾看着那只食盒，漆面光得像能照出人影。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问一句“现在天热你们怎么还做这么甜”，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小荷的眼神更紧，像要把食盒盯出洞。

　　“主子……”

　　叶绾绾抬手接过，食盒沉，沉得她腕骨微微一压。

　　她没有多问。

　　也没有多笑。

　　她只抬头对那小太监道。

　　“替我谢过贵妃娘娘。”

　　小太监应得很快。

　　“是。”

　　他又补一句，像随口。

　　“娘娘说，叶才人若觉得好，回头也请说一声。”

　　叶绾绾点头。

　　“行。”

　　小太监像松了口气，退后两步，又行礼。

　　“奴才告退。”

　　他转身走时脚步轻，轻得像怕踩碎廊下的影。

　　小荷等人影走远，才敢吸一口气。

　　“主子，这食盒……”

　　叶绾绾把食盒放到膝上，指尖摸了摸铜边。

　　铜边很凉。

　　她看着小荷。

　　“点心。”

　　小荷更急。

　　“不是点心。”

　　叶绾绾眨眼。

　　“那是盒子？”

　　小荷被她这一句堵得脸都涨红。

　　“主子，贵妃娘娘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收。”

　　叶绾绾抬手把食盒提起来，晃了一下。

　　“人都送到门口了。”

　　“我不收，他还得端回去。”

　　“他端回去，贵妃娘娘还得问一句‘为什么没送出去’。”

　　小荷愣住。

　　叶绾绾把食盒抱稳。

　　“我不想让他多挨一句问。”

　　小荷小声道：“可咱们挨得起吗？”

　　叶绾绾看她一眼，眼神很平。

　　“挨不起也得挨。”

　　“谁让咱们住在宫里。”

　　她说完把竹匾递给小荷。

　　“你继续翻。”

　　“我去看看点心甜不甜。”

　　小荷几乎要哭笑不得。

　　“主子……”

　　叶绾绾已经提着食盒进了小厨房，门帘一掀，灶火的暖气扑出来，带着一点炭香。

　　小厨房里放着一盆清水，水面晃着光。

　　叶绾绾把食盒放在案上，案板干净，木纹里还带着上午切藕片的甜味。

　　小荷跟进来，站得离食盒很远，像那东西会跳。

　　叶绾绾把扣子一按，盒盖“嗒”地一声松开。

　　那声很轻。

　　却把小荷的肩抖了一下。

　　叶绾绾偏头。

　　“你别这样。”

　　小荷压着声。

　　“主子，宫里……”

　　叶绾绾把盒盖掀开。

　　一股甜香立刻冒出来。

　　甜香不是腻人的那种，是熟蜜和果子的香，像晒过的枣被热水一冲。

　　盒里摆着三样点心。

　　一是杏仁酥，酥面薄得像雪片，边缘烤得微黄。

　　一是蜜枣糕，糕面细密，按一按会慢慢弹起。

　　还有一小盏奶白色的酪，表面撒着极细的桂花末。

　　小荷盯着那盏酪，喉咙动了一下。

　　“主子，这么精致……”

　　叶绾绾伸手把那盏酪端出来，盏底微凉，像刚从冰井边放过。

　　她闻了闻。

　　桂花香淡淡的，奶香更温。

　　她又看杏仁酥，酥皮上还有细细的裂纹。

　　“看着挺费功夫。”

　　小荷更紧张。

　　“主子，费功夫就是有意思。”

　　叶绾绾抬眼。

　　“你这意思是功夫里夹了刀？”

　　小荷咬唇。

　　“不敢说。”

　　叶绾绾把盏放回案上，拿了一根小竹签，竹签尖细，扎在酥上时轻轻一声脆响。

　　那脆响很实在。

　　实在得像在告诉人“这就是点心”。

　　她取一小块，放到唇边，先用舌尖碰了一下。

　　甜味先冒出来。

　　甜得干净。

　　后头才有杏仁的微苦。

　　她嚼了两下，酥屑落在舌根，带一点烘烤的暖。

　　“有点甜。”

　　小荷的心吊着。

　　“主子说甜，是嫌？”

　　叶绾绾抬手拍掉指尖的酥屑。

　　“我嫌也没用。”

　　“点心又不是我做的。”

　　小荷急得要问“那怎么办”。

　　叶绾绾已经把盘子往外推。

　　“你们分着吃。”

　　小荷一愣。

　　“主子？”

　　叶绾绾又取了一块蜜枣糕，掰开，里面枣泥红亮，热气很轻地冒。

　　她咬一口，枣泥甜得更厚，像在喉咙里铺了一层软。

　　“我一个人吃不完。”

　　小荷的眼睛瞪圆。

　　“主子，这是贵妃赏的。”

　　叶绾绾点头。

　　“我知道。”

　　“所以更要快点吃完。”

　　小荷差点没把那口气咽回去。

　　“主子，贵妃赏的东西，按规矩要摆桌谢恩，还要回礼……”

　　叶绾绾把剩下的蜜枣糕推到小荷面前。

　　“你先吃一口。”

　　小荷吓得后退半步。

　　“奴婢不敢。”

　　叶绾绾的眉微微一挑。

　　“那就放着等它坏？”

　　小荷脸白。

　　“不是……”

　　叶绾绾把那块糕放回盘里，语气很平。

　　“规矩是给人走的。”

　　“点心是给人吃的。”

　　小荷憋得眼圈都红了。

　　叶绾绾叹气。

　　“你别哭。”

　　“哭了就更像出事。”

　　小荷立刻把眼泪憋回去。

　　叶绾绾指着那盏酪。

　　“这个冰得刚好。”

　　“再放一会儿就出水。”

　　“你们现在不吃，等会儿就不好吃。”

　　小荷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她不是馋。

　　她是怕。

　　“主子，若有人说咱们不敬……”

　　叶绾绾把袖口挽了一点，露出手腕。

　　她把那盏酪往小碗里分了一半，用木勺轻轻刮，桂花末被刮进奶面，泛起细细一层涟漪。

　　“你听。”

　　她说。

　　小荷不明白。

　　叶绾绾用勺背轻敲碗沿，碗发出一声清响。

　　“这声是‘吃’。”

　　“不是‘谋’。”

　　小荷彻底说不出话。

　　叶绾绾把分好的那半盏递到小荷手边。

　　“你吃。”

　　“你吃了我才不心虚。”

　　小荷一怔。

　　“主子为什么心虚？”

　　叶绾绾抬眼。

　　“因为我不爱浪费。”

　　“这盏酪要是坏了，我会心疼。”

　　小荷终于接过碗，指尖抖得厉害。

　　她抿了一口。

　　奶香顺着舌尖化开，桂花像风里一抹香，凉意贴着喉咙下去，竟真叫人松一口气。

　　她眼睛一热。

　　“好吃。”

　　叶绾绾点点头。

　　“好吃就别想别的。”

　　她又把杏仁酥和蜜枣糕一一分成小块，放在干净的白瓷碟里。

　　“叫春桃她们来。”

　　小荷连忙应。

　　“是。”

　　不多时，小厨房门帘一掀，几个小宫女站在门口，眼神全往食盒里瞄。

　　她们不敢进。

　　像那甜香是罪。

　　小荷压着嗓子。

　　“主子让你们进来。”

　　几个小宫女才挪进来，脚步轻得像踩棉。

　　叶绾绾把碟子往中间一放。

　　“贵妃娘娘赏的点心。”

　　“你们分着吃。”

　　屋里像被人掐住了一下。

　　春桃先跪下。

　　“奴婢不敢。”

　　另一个宫女也跪。

　　“奴婢不敢。”

　　叶绾绾看着一地膝盖，眉心都皱起来。

　　“你们怎么总爱跪。”

　　“膝盖不疼吗。”

　　春桃声音发颤。

　　“主子，这是贵妃娘娘赏的。”

　　叶绾绾点头。

　　“所以才让你们吃。”

　　“贵妃娘娘赏了，我一个人吃完是吃。”

　　“你们吃完也是吃。”

　　春桃抬头，眼里全是“这能一样吗”。

　　叶绾绾把木勺往碗里一搅，奶面又起一圈涟漪。

　　“我告诉你们。”

　　“我嘴小。”

　　“吃不了那么多。”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

　　叶绾绾又补一句。

　　“你们嘴大。”

　　有人憋笑，憋得脸都红。

　　春桃差点笑出声，又立刻压住。

　　叶绾绾把碟子往前推。

　　“吃。”

　　“谁不吃，今晚我就让谁去晒陈皮。”

　　春桃猛地抬头。

　　“主子，晒陈皮也不算罚。”

　　叶绾绾一口气差点笑出来。

　　“你倒会顶嘴。”

　　春桃小声。

　　“主子教的。”

　　叶绾绾把勺子一放。

　　“那就更该吃。”

　　几个小宫女终于伸手。

　　指尖碰到杏仁酥时那酥皮轻轻碎了一点，碎屑落在掌心。

　　有人抿一口酪，凉得眯起眼。

　　有人咬一口蜜枣糕，枣香一冲，眼神都亮了一下。

　　小厨房里一时只有细细的咀嚼声。

　　那声很轻。

　　轻得像人终于敢呼吸。

　　小荷却还心惊。

　　她靠近叶绾绾，压得更低。

　　“主子，贵妃送点心，是不是要您回个话？”

　　叶绾绾伸手摸了摸陈皮袋子的位置。

　　柜子里干燥。

　　她安心了一点。

　　“回话就回一句。”

　　“谢过。”

　　小荷急。

　　“还要回礼。”

　　叶绾绾看她。

　　“你想回什么。”

　　小荷一噎。

　　叶绾绾慢慢道。

　　“回礼要回得体面。”

　　“体面就得费心。”

　　“我费心就睡不好。”

　　小荷想哭。

　　叶绾绾又道。

　　“你要是真怕，就把食盒洗干净，明日让人送回去。”

　　小荷一怔。

　　“就送回盒子？”

　　叶绾绾点头。

　　“盒子是她家的，点心是她赏的。”

　　“盒子还回去，点心吃完了，干干净净。”

　　小荷瞪大眼。

　　“主子这也太……”

　　叶绾绾抬眉。

　　“太什么。”

　　小荷咽回去。

　　“太像您。”

　　叶绾绾满意。

　　“那就对了。”

　　小宫女们吃着吃着，胆子也大一点。

　　春桃捏着酥，忍不住问。

　　“主子，这杏仁酥做得真细。”

　　“贵妃娘娘宫里的人手巧。”

　　叶绾绾“嗯”一声。

　　“手巧也会累。”

　　春桃一愣。

　　“主子怎么忽然说这个。”

　　叶绾绾把案板擦了擦，布巾带过木纹，留下 assume 细细的湿痕。

　　“做点心的人，若是为讨人欢心做，就会更累。”

　　春桃更懵。

　　“那……为啥做？”

　　叶绾绾想了想。

　　“为自己吃。”

　　春桃低头看手里的酥。

　　“可这不是为自己。”

　　叶绾绾没接话，只把布巾晾在一旁。

　　她又把竹匾里的陈皮拿回来，放到火边烘一烘，火气轻轻舔过橘皮，香更透。

　　小荷端着碗，抿完最后一口酪，终于忍不住问。

　　“主子，贵妃为什么忽然送来？”

　　叶绾绾把陈皮翻了一下。

　　“她要送就送。”

　　“我又不能拦她。”

　　小荷急得要跺脚。

　　“主子，外头传言——”

　　叶绾绾抬手。

　　“别把外头的风往屋里吹。”

　　小荷被这句按住，嘴唇动了动，只剩一声很轻的“是”。

　　叶绾绾又说。

　　“你们吃完就去洗手。”

　　“甜的黏，黏了会招蚂蚁。”

　　春桃立刻点头。

　　“奴婢这就去。”

　　几个小宫女端着碗碟出去，脚步比进来时轻快。

　　小厨房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像在数时辰。

　　叶绾绾把陈皮装回袋子，系绳时绕了两圈。

　　她系得很紧。

　　紧得像把香气也锁住。

　　小荷抱着空食盒，手掌贴着漆面，漆面冷。

　　“主子，食盒这么冷。”

　　叶绾绾头也不抬。

　　“冷就对了。”

　　“甜点怕热。”

　　小荷不懂。

　　叶绾绾又补一句。

　　“热了就坏。”

　　小荷忽然觉得这句话像别的，心里一颤。

　　她忙摇头。

　　“主子，奴婢胡思乱想。”

　　叶绾绾终于抬眼。

　　她看小荷的眼神很稳。

　　稳得像锅里慢火。

　　“你想就想。”

　　“想了就把手洗干净。”

　　“别拿脏手碰点心。”

　　小荷一愣，眼圈又热，又被她这句拉回去。

　　“是。”

　　与此同时，柔贵妃宫里，光线比清宁暗一点。

　　暗得像被帘子多遮了一层。

　　萧明玉坐在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的唇色。

　　那红很正。

　　正得像她一用力就能把自己钉住。

　　贴身嬷嬷在旁边替她拢发，梳齿从发间穿过，发丝却还是有一点乱。

　　“娘娘，今日送去点心了。”嬷嬷低声。

　　萧明玉的眼睫轻轻一动。

　　“她收了？”

　　嬷嬷点头。

　　“收了。”

　　萧明玉的指尖停在梳柄上。

　　“她说什么。”

　　嬷嬷犹豫一下。

　　“叶才人说，替她谢过娘娘。”

　　萧明玉的肩像松了一线，又立刻紧回去。

　　“她就这样？”

　　嬷嬷点头。

　　萧明玉盯着镜里自己，眼神像在找一条缝。

　　“她没问为什么？”

　　嬷嬷摇头。

　　“没问。”

　　萧明玉嘴角动了一下。

　　像想笑。

　　又像想咬。

　　“她倒沉得住。”

　　嬷嬷不敢接，只道。

　　“娘娘，叶才人性子向来……”

　　萧明玉打断。

　　“向来什么。”

　　嬷嬷把话咽下去。

　　“向来随意。”

　　萧明玉重复。

　　“随意。”

　　她抬手按住胃口，指腹压得更重。

　　胃里闷。

　　闷得像那几碗失败的汤还在回味。

　　她低声问。

　　“她吃了吗。”

　　嬷嬷一顿。

　　“还没回话。”

　　萧明玉眼神一冷。

　　“没回话就是没吃。”

　　嬷嬷忙道。

　　“娘娘，点心是下午送的，许是还没来得及。”

　　萧明玉的指尖在妆台上轻轻敲。

　　敲得慢。

　　慢得像在等一个脚步声。

　　她忽然问。

　　“那边的人，嘴是不是都甜。”

　　嬷嬷一愣。

　　“娘娘？”

　　萧明玉抬眼看她。

　　“我送的是甜点。”

　　“她要是嫌甜……”

　　她停住。

　　停得像那句话一出口就会割破什么。

　　嬷嬷连忙道。

　　“娘娘，谁敢嫌您的赏。”

　　萧明玉却像没听见。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

　　精致得像被一笔笔画出来。

　　她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

　　陌生得像不是她。

　　这时门外脚步急。

　　急得珠钗都跟着轻响。

　　一个近身宫女进来，跪下。

　　“娘娘，清宁那边有动静。”

　　萧明玉的手指猛地停住。

　　“说。”

　　宫女声音发紧。

　　“叶才人把点心……分给了宫女们。”

　　屋里像被人轻轻掀了一下。

　　掀得空气都冷。

　　嬷嬷先变色。

　　“你可看清？”

　　宫女点头。

　　“看清了。”

　　“她说她一个人吃不完，让她们分着吃。”

　　萧明玉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骂。

　　她只是轻声问。

　　“分着吃。”

　　宫女点头。

　　“是。”

　　萧明玉低头，看见自己指尖上沾了一点口脂。

　　红。

　　红得像要滴。

　　她忽然觉得那红刺眼。

　　她抬手擦掉，擦在帕子上，帕子立刻染开一团。

　　嬷嬷忙道。

　　“娘娘，叶才人许是不懂规矩。”

　　萧明玉抬眼。

　　“不懂规矩。”

　　她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轻得像刀刃擦过瓷。

　　“她是不懂。”

　　“还是故意装不懂。”

　　嬷嬷张口，答不上来。

　　宫女更不敢答，只把头埋得更低。

　　萧明玉把帕子揉在掌心里。

　　掌心里湿。

　　湿得像汗。

　　她却偏偏觉得冷。

　　“我送她点心。”

　　“她分给下人。”

　　她慢慢吐出这两句，像在把一口苦汤咽下去。

　　嬷嬷忙道。

　　“娘娘，这也未必是轻慢。”

　　萧明玉的眼神一动。

　　“未必？”

　　嬷嬷硬着头皮。

　　“叶才人素来……不懂这些场面。”

　　萧明玉听见“场面”两个字，胸口像被针扎一下。

　　她盯着妆台上那只空盅。

　　空得发亮。

　　“场面。”

　　她轻声重复。

　　“她不懂场面。”

　　“那她懂什么。”

　　嬷嬷不敢说“她懂过日子”。

　　嬷嬷只敢说。

　　“她懂吃。”

　　萧明玉的眼神忽然更空。

　　空得像那句“懂吃”把她心里唯一的路也堵住。

　　她低声道。

　　“懂吃的人，怎么能这么松。”

　　嬷嬷想劝。

　　“娘娘……”

　　萧明玉抬手。

　　“出去。”

　　嬷嬷一震。

　　“娘娘？”

　　萧明玉声音更轻。

　　“都出去。”

　　宫女们不敢停，连忙退。

　　门帘落下的一瞬，帘角轻轻一摆。

　　那摆像一口气没落稳。

　　萧明玉坐在妆台前，镜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看着自己，眼神慢慢往下落，落到唇上，落到那团被擦开的红上。

　　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

　　翻得像有人在里面搅。

　　她抬手捂住唇，肩背绷紧。

　　绷得像要把那股翻涌压回去。

　　可压不住。

　　她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干呕。

　　那声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她抬手抓住桌沿，指尖用力，桌沿却滑。

　　她忽然想到一句话。

　　“人要是太紧，吃什么都不香。”

　　这句话像从别处飞来，飞进她脑子里，又在里面乱撞。

　　她咬住牙。

　　“她凭什么松。”

　　她低声。

　　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而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正把空碟子收进木盆。

　　盆里水声清脆，水波一圈圈荡开。

　　小荷把食盒擦得很亮，亮得像新漆。

　　“主子，贵妃那边要是知道咱们分了……”

　　叶绾绾把最后一只小盏倒扣晾着。

　　“她现在就知道了。”

　　小荷一愣。

　　“主子怎么知道？”

　　叶绾绾甩甩手上的水珠，水珠落在青砖上，噼啪几声。

　　“她宫里送来的人，眼睛不是摆设。”

　　小荷脸色更白。

　　“那主子还……”

　　叶绾绾抬眼看她。

　　“我不分，你们就跪一地。”

　　“你们跪一地，我心烦。”

　　小荷咬唇。

　　“可主子这样，像是不给贵妃面子。”

　　叶绾绾歪头想了想。

　　“面子能吃吗。”

　　小荷差点笑出声，又急忙捂住嘴。

　　叶绾绾把陈皮袋子拿出来，放到鼻尖前闻。

　　香气干净。

　　干净得像风里晒透的日头。

　　她点点头。

　　“这袋好。”

　　小荷却还不安。

　　“主子，外头传言已经变味了。”

　　叶绾绾把袋子系好。

　　“变就变。”

　　“味变了就加点薄荷。”

　　小荷一怔。

　　“主子又拿吃的比。”

　　叶绾绾抬眉。

　　“不然拿什么比。”

　　她把陈皮袋子塞进柜子里，柜门“吱呀”合上。

　　“我又不会比别的。”

　　小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主子，贵妃会不会生气。”

　　叶绾绾把灶上的火拨小，火声立刻软下来。

　　“她生气不生气，是她的事。”

　　“我只管这锅汤别苦。”

　　她说完把薄荷叶洗了洗，叶子在水里翻，绿得发亮。

　　她把薄荷叶捏在指尖，等水开得更稳一点才往锅里放。

　　薄荷一入水，清香立刻冒出来，像有人把窗推开。

　　小荷闻着那香，心却更紧。

　　“主子。”

　　叶绾绾“嗯”。

　　小荷声音发涩。

　　“刚才有人在外头说，贵妃赏的点心，您嫌甜。”

　　叶绾绾手一停。

　　她转头看小荷。

　　“谁说的？”

　　小荷摇头。

　　“不知道。”

　　叶绾绾盯着锅里那圈热气，热气轻轻抖。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我说‘有点甜’，就成了嫌。”

　　小荷小声。

　　“她们喜欢把话揉成团。”

　　叶绾绾把汤勺拿起来，汤面被轻轻一搅，涟漪散开。

　　“揉成团也好。”

　　“团太紧，才会发酸。”

　　小荷听得一抖。

　　“主子这话……”

　　叶绾绾把勺子放下。

　　“你别往外传。”

　　小荷连忙点头。

　　叶绾绾却又补一句，语气淡。

　　“我也不想再收点心了。”

　　小荷眼睛一亮。

　　“主子要拒？”

　　叶绾绾摇头。

　　“她再送，我还收。”

　　“收了就吃。”

　　“吃了就分。”

　　小荷愣住。

　　“主子这不是……”

　　叶绾绾抬眼。

　　“这不是气她。”

　　“这是我嘴小。”

　　小荷终于被她逗得笑出声。

　　笑声一出，她又急忙捂住嘴。

　　“主子，您真是……”

　　叶绾绾把汤舀了一小勺，吹了吹，先尝。

　　薄荷的清凉贴着舌尖，陈皮的香在后头绕一圈，淡淡回甘。

　　她眯了眯眼。

　　“这个好。”

　　小荷闻着香，咽了口唾沫。

　　“主子，您要不要给陛下也留一盏。”

　　叶绾绾想了想。

　　“留。”

　　“但别让人看见。”

　　小荷一怔。

　　“为什么？”

　　叶绾绾看着她。

　　“我不想再被人说我拿汤钓人。”

　　小荷脸红。

　　“主子。”

　　叶绾绾把汤盅盖上，盖子“嗒”一声扣稳。

　　“你把那盏放在柜子最里面。”

　　“钥匙你拿着。”

　　小荷低声。

　　“奴婢拿着？”

　　叶绾绾点头。

　　“你拿着，我睡得踏实。”

　　小荷握住钥匙，钥匙冰凉，凉得她心口一跳。

　　她忽然觉得这钥匙像一根线。

　　线的一头在主子手里。

　　另一头却可能被外头人拽。

　　廊外风又起。

　　风里带着一点甜味残香，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凉。

　　清宁这边汤香清。

　　柔贵妃宫里却像被一盏空盅压着。

　　萧明玉坐在榻上，盯着那团被揉皱的帕子。

　　帕子上那团红像一块没咽下去的枣泥。

　　她忽然抬手。

　　“把御膳房的人叫来。”

　　门外宫人一惊。

　　“娘娘要什么？”

　　萧明玉的声音很轻。

　　“我要一碗汤。”

　　她停了停。

　　“就照她那样。”

　　宫人迟疑。

　　“照叶才人那样？”

　　萧明玉抬眼。

　　眼神像被风吹冷的刀面。

　　“照。”

　　宫人连忙退下。

　　萧明玉望着窗外安静的宫道。

　　安静得刺眼。

　　她忽然觉得这安静里有无数双眼。

　　那些眼在说。

　　“你不如她。”

　　她手指收紧。

　　紧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却听见自己心里有个更轻的声音。

　　“她把点心分给下人。”

　　“她竟敢。”

　　而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把最后一片陈皮翻到火边。

　　她低声念。

　　“这片得再晒。”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没看见外头已经有人把“甜”揉成了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