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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失控的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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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被墨轻轻压住,柔贵妃宫里的灯却还亮着。
灯芯被拨得细细的,火舌一抖一抖,照得帐幔的金线像冷光。
萧明玉坐在桌前,背挺得直,肩却像被什么拽着往下沉。
桌上摆满了吃食,红枣糕切得齐,蜜饯摆成花,酥饼叠得像小山。
一盏热茶在旁,茶面浮着薄薄一层油光,像是怕她噎着。
贴身宫女跪在一侧,手里捧着帕子,帕边被攥出皱。
嬷嬷站在后头,声音压得更低。
“娘娘,夜深了,您歇歇。”
萧明玉没应,她指尖摸到一块酥饼,酥皮一碰就碎,屑落在掌心。
她把那块酥饼送到嘴边,咬下去时没有停顿。
甜味猛地冲上来,她的眉心却更紧。
宫女小声。
“娘娘慢些……这饼酥,噎。”
萧明玉抬手一挥,帕子被打得偏了些,宫女不敢再动。
她又伸手去拿蜜饯,蜜汁黏得拉丝,她也不嫌,直接含进嘴里。
蜜汁贴着舌根,甜得发腻,她喉间却像缺一口气。
嬷嬷往前一步。
“娘娘,太甜了伤胃,先喝口温茶。”
萧明玉端起茶盏,指尖微微发抖,盏壁烫得她一缩。
她没喝,茶盏又被放回桌上,杯底碰桌一声轻响,像摔又不像摔。
宫女看着她手背,手背上青筋浮起一点,像要绷断。
萧明玉又抓起一块枣糕,枣泥软软一塌,她把那一塌也塞进嘴里。
她嚼得很快,像怕慢下来就会听见自己心里的声。
嬷嬷忍不住再劝。
“娘娘,您不是饿,您是……”
萧明玉终于开口,声音发哑。
“闭嘴。”
嬷嬷立刻收声,屋里只剩咀嚼声和灯火噼啪。
窗外风过,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有人在外头试探呼吸。
萧明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乳酪上,白得干净,桂花末像落霜。
她盯了一瞬,指尖忽然更用力,像要把那白从世上抹掉。
她把乳酪端起,盏底还凉,凉意刺得她掌心一麻。
她抿了一口,奶香进喉,凉意却没把她压下去的火浇灭。
她又抿一口,抿得更急,像把自己往下按。
宫女低声。
“娘娘,您……”
萧明玉把盏往桌上一放,乳酪溅出一点,白点落在桌沿,像不该存在的雪。
她抬手去擦,擦到一半又停住,指尖上那点白被她看得发怔。
嬷嬷小心地递帕子。
“娘娘,用帕子。”
萧明玉没接,她忽然伸手去抓枣糕,抓到手里才发现指尖都是黏。
黏得像她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咬了一口,枣泥甜得更厚,她的眼眶却突然发热。
宫女吓得更轻。
“娘娘,奴婢去叫太医?”
萧明玉低声,像是在对桌上的吃食说话。
“叫来做什么。”
“吃坏了?”
“我吃的是宫里的东西,能坏到哪去。”
她说完又咬一口,咬得更狠,像要把那句“能坏到哪去”咬碎。
嬷嬷站得更近,手却不敢碰她,只敢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一推。
“娘娘,润润喉。”
萧明玉忽然把茶盏端起,这次却猛灌了一口。
热茶灌下去,她胸口猛地一缩,像被烫出一道痕。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住的咳,咳完她又去抓点心。
宫女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又被她咬住。
“娘娘,您别这样。”
萧明玉听见“别这样”三个字,指尖一顿。
她的肩忽然抖了一下,像终于被夜色追上。
她想再咬一口,嘴里却突然泛起酸。
酸意从胃里顶上来,顶得她眼前发黑。
她猛地按住胸口,指尖用力到发白。
嬷嬷惊呼。
“娘娘!”
萧明玉站起,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她踉跄一步,裙摆扫过桌沿,盘碟晃了晃。
她没回头,像怕回头就会更难堪。
她冲进内室,帘子被她带得猛晃,珠串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宫女和嬷嬷跟上去,脚步却不敢太重。
内室里药香淡淡,香炉里的香却熏得人闷。
萧明玉刚走到屏风后,喉间就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那声音像被她硬生生捂住,闷在胸腔里。
宫女扑过去扶她,她却抬手一挡,手背冷得像冰。
她弯下腰,肩背绷成一张弓,发钗都跟着颤。
她终于吐出来,吐得急,吐得发抖,吐得连指尖都在抓柱子。
瓷盂里一阵热气冒起,酸甜混在一起,味道刺鼻。
宫女拿帕子去擦她唇角,帕子刚碰到,她就偏头躲开。
她的眼圈泛红,红得像被烟熏。
嬷嬷急得声音发颤。
“娘娘,缓一缓,慢慢吐。”
萧明玉靠着柱子喘气,喘得像被人掐住喉。
她的唇色仍红,红得更像一层薄薄的伤。
她抬手捂住胃,指腹压下去,像想把那股翻涌按回去。
宫女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娘娘,奴婢去叫太医。”
萧明玉没有说“不许”,她只是闭了闭眼。
那一瞬像默认。
宫女立刻转身跑出去,脚步急,急得带起帘角。
嬷嬷扶着她坐到软榻边,榻上锦垫软,她却坐得僵。
她的手还按着胃,指节一下一下发白。
嬷嬷把温水递到她唇边。
“娘娘,漱一漱。”
萧明玉抿一口,水刚进嘴又被她吐回盂里。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难看吗。”
嬷嬷一惊。
“娘娘,谁敢看。”
萧明玉笑了一声,那笑却没有温度。
“你们都看见了。”
嬷嬷忙跪下。
“奴婢只看见娘娘难受。”
萧明玉盯着她跪下的背影,像盯着一面镜子。
她忽然觉得胃里空,又觉得胃里涨。
空涨交错,像一只手在里头拧。
她把脸偏向窗那边,窗纸上印着树影,树影一动一动,像有人在外头走。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是不是又轮到别人了。”
她把那声音压下去,压得更狠,胃就更疼。
门外终于有脚步声,稳而快。
太医院判周云深被请进来,衣角带着夜风的凉。
他行礼很简,声音也简。
“臣周云深,奉召为娘娘诊视。”
嬷嬷连忙起身,让出位置。
宫女端来一盏灯,灯光更亮些,把萧明玉的脸照得毫无藏处。
萧明玉没有躲,她把手伸出来,袖口滑下,腕骨白得发青。
周云深把脉枕放好,指尖落在她腕上。
他的指腹温凉,落下去时很稳,像一把秤砣压住浮。
屋里安静得过分,连灯芯的轻响都听得清。
萧明玉盯着那盏灯,灯火映在她瞳里,像一滴要掉不掉的油。
周云深的眉头慢慢皱起,皱得很深。
嬷嬷立刻紧张。
“周院判,娘娘如何?”
周云深没有立刻答,他又换了另一只手,指尖更沉一点。
他沉默的每一息,都像在她胃上又压一层。
萧明玉忽然开口,声音仍哑,却带着一股硬。
“说吧。”
“我不爱听绕。”
周云深抬眼看她一瞬,又垂下。
“娘娘胃气紊乱。”
嬷嬷急问。
“可是吃坏了?”
周云深摇头。
“不是吃坏。”
萧明玉的指尖在锦垫上轻轻抠了一下。
“那是什么。”
周云深顿了顿,像在斟字。
“肝郁气结。”
嬷嬷听见“郁”字,脸色一下更白。
萧明玉却像没听懂似的。
“说人话。”
周云深低声。
“是堵。”
萧明玉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想笑,嘴角却抬不起来。
“堵什么。”
周云深看着她,声音更轻一点,却像针。
“堵在心里。”
萧明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意尖得让她清醒。
她沉默了一瞬,像在确认这话是不是羞辱。
她开口时更冷。
“我心里堵,便会吐?”
周云深点头。
“会。”
“也会胀,也会痛,也会睡不着。”
萧明玉的喉间滚了一下。
她低声问,像不甘。
“所以不是御膳房的错?”
周云深答得很快。
“不是。”
萧明玉盯着他,盯得像要从他脸上剜出一句别的。
她又问。
“也不是我吃得不对?”
周云深垂眼。
“吃得太急,也会添乱。”
“但根在别处。”
萧明玉的指尖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像她自己也拿不稳。
嬷嬷忍不住插一句。
“周院判,那要如何治?”
周云深把脉放开,指尖离开她腕时,萧明玉忽然觉得那块皮肤更冷。
周云深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药,纸包被夜风一吹,发出轻轻的沙响。
“先止呕,养胃气。”
“再行疏郁。”
嬷嬷急得追问。
“疏郁要多久?”
周云深顿一下。
“看娘娘肯不肯松一松。”
萧明玉听见“松”字,眼神像被刺了一下。
“我松了,谁替我撑?”
嬷嬷一惊,忙要喝止。
“娘娘!”
周云深却没有慌,他只把药包放到案上,声音仍稳。
“娘娘不必现在回答。”
萧明玉的胸口起伏更明显,她像被逼着看见自己最不愿看的东西。
她忽然问,声音低得像从榻缝里挤出来。
“我是不是……不行了。”
嬷嬷当场跪下。
“娘娘万万不可这样说。”
周云深看她一眼,目光很平。
“娘娘不是不行。”
“娘娘是太紧。”
萧明玉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反驳。
她却说不出“我不紧”,因为她的胃正在疼。
疼得她不得不承认每一寸紧都在折她。
嬷嬷声音发抖。
“周院判,娘娘可会有大碍?”
周云深摇头。
“若再这样暴食,再这样压着,不止胃。”
嬷嬷的脸更白。
萧明玉忽然笑了一声。
“暴食。”
“你们都这么叫?”
周云深没避。
“是。”
萧明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指尖还有一点水气,凉得让她心里更空。
她慢慢问。
“我吃的时候,像不像疯。”
嬷嬷哭出声来。
“娘娘,您别这样问。”
萧明玉却看着周云深。
周云深的回答很短。
“像是求生。”
萧明玉怔住。
那两个字像一碗烫汤兜头浇下,烫得她眼眶更热。
她低声道。
“求生。”
周云深轻声。
“人心里空得厉害,就会想用东西填。”
“填进去一时暖,吐出来更冷。”
萧明玉闭上眼,眼睫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芯。
她的声音更轻。
“你倒敢说。”
周云深垂眼。
“臣只敢对病说。”
萧明玉忽然睁眼。
“那我这病,给谁看见了?”
嬷嬷立刻叩头。
“娘娘,宫里没人敢乱传。”
周云深却不急着表忠。
“娘娘放心,太医院有规矩。”
萧明玉的手按着胃,指腹一点点摩,像在摸一块碎裂的瓷。
她忽然问。
“若是我不治,会怎样。”
周云深道。
“胃气更乱。”
“夜里更难安。”
“人也更易怒。”
萧明玉听到“易怒”,像被人当面揭了一层皮。
她想起那几次推汤盅,想起那声碎瓷。
她的喉间又泛起酸。
她压住,压得额角出汗。
嬷嬷连忙拿扇子给她轻轻扇,扇风带着药香,药香更苦。
萧明玉却突然开口。
“我不爱苦。”
嬷嬷一愣。
“娘娘?”
萧明玉盯着药包。
“我不爱苦。”
周云深的眼神微微一动。
“娘娘不必用苦药猛攻。”
“先温养。”
嬷嬷急忙问。
“温养用什么?”
周云深道。
“温汤。”
“温粥。”
“温火慢煨。”
萧明玉听见“温汤”二字,心口像被什么碰了一下,又立刻缩回去。
她低声问。
“我现在就要喝?”
周云深点头。
“先把胃按住。”
嬷嬷忙去吩咐小厨房起火,命人熬粥。
宫女们一阵忙,铜壶上火,火声哧哧,水很快开了。
萧明玉靠回软榻,额前一缕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鬓边。
她抬手想把那缕发拨上去,手却抖得抓不住。
嬷嬷想帮,她又抬手挡。
“别碰。”
嬷嬷眼泪掉到手背上,烫得她一缩。
萧明玉忽然说。
“你们别哭。”
嬷嬷咬住唇。
“娘娘……”
萧明玉看着帐顶,帐顶绣着花,花开得太满,满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低声道。
“我不想看你们哭。”
“像我死了一样。”
嬷嬷吓得连连叩头。
“娘娘长命百岁。”
萧明玉没再说“长命”,她只是把手按在胃上,像按在一团火上。
她忽然问周云深。
“我这样,是不是丢人。”
周云深答得很慢。
“病不丢人。”
萧明玉的喉结动了动。
“那我为什么觉得丢。”
周云深看着她,声音仍轻。
“因为娘娘一直要撑得漂亮。”
萧明玉的眼神猛地一缩。
那一句像把她妆台前的镜子推到了榻边。
她想反驳,却只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酸。
她的声音像碎掉的瓷。
“我不撑,谁看得见我。”
嬷嬷一震,像被雷劈。
周云深没有接“谁看得见”,他只道。
“娘娘现在先看见自己。”
萧明玉闭上眼。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滴泪很快被她抬手抹掉,抹得用力,像抹掉污点。
她低声。
“我不是哭。”
嬷嬷哽咽。
“是,娘娘不是哭。”
粥香终于从外头飘进来,米香软软的,像一只手轻轻盖住人。
宫女端来一盏粥,粥面清,热气细,像怕惊着她。
嬷嬷捧到萧明玉唇边。
“娘娘,先喝两口。”
萧明玉看着那盏粥,像看一件太普通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讽刺。
她这样的身份,最后被一盏白粥按住。
她抬手接过,指尖摸到盏壁,温热,温得不烫。
她抿一口,米香进喉,胃里那团火像被压下一点。
她又抿一口,动作还是急,却比方才慢了半拍。
周云深低声。
“娘娘别急。”
萧明玉哑声。
“我急惯了。”
周云深道。
“急久了,胃先坏。”
萧明玉的眼神一动。
她看着粥面,粥面上有一圈小小的涟漪,是她手抖出来的。
她低声问。
“我是不是……真的撑不住了。”
嬷嬷要说“您撑得住”,嘴刚张就被她一个眼神按回去。
周云深看着她,没说“撑不住”,也没说“撑得住”。
他只说。
“娘娘今晚先睡。”
萧明玉听见“睡”字,像听见一个陌生的词。
她低声。
“我怎么睡。”
周云深道。
“灯暗一点。”
“香撤一点。”
“人少一点。”
嬷嬷忙点头,立刻去吩咐熄去几盏灯,又把熏香撤远。
屋里立刻暗下去,暗得她脸上的疲惫不再那么刺眼。
萧明玉靠着软榻,手仍按着胃。
她忽然说。
“原来不是吃坏了。”
嬷嬷哽着声。
“是,娘娘不是吃坏。”
萧明玉的声音很轻。
“是心里堵。”
周云深应了一声。
“是。”
萧明玉的眼睫颤了一下,像终于承认那堵不是别人塞的。
她把粥盏放到一旁,盏底落在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闷响像落地。
她躺下去,锦被盖到胸口,她却仍觉得冷。
她把手伸到被子里,仍按着胃,像按着一个不肯消停的孩子。
嬷嬷守在榻边,声音轻得像怕惊她。
“娘娘,奴婢在。”
萧明玉闭着眼,喉间滚了一下。
“你别在。”
嬷嬷一怔。
萧明玉的声音更轻。
“你在,我就得撑。”
嬷嬷的眼泪又涌出来,却硬生生咽下去。
“奴婢……退远些。”
嬷嬷退到屏风外,脚步放得很轻。
屋里更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
呼吸一进一出,像有人在她胸口拉一根细线。
她忽然觉得,这根线原来一直在她手里。
她握得太紧,紧到勒出血。
夜色在窗外沉沉铺开,宫道那头没有脚步声。
她听见自己胃里仍有一点翻,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咆哮。
她在黑里睁开眼,眼前没有镜子,只有帐幔的影。
她低声说了一句,像对自己,又像对那盏暗灯。
“原来……是我自己不行了。”
这句话落下去,没有人接。
她的手还按着胃,指尖一点点松开,像终于肯把力气还给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