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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有人不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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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更早。
早得像谁把帘子轻轻掀了一角。
檐下的风也轻。
轻得只拂动灯穗。
灯穗垂着。
垂得安静。
宫女推窗的时候不再急。
木窗“吱呀”开。
风就顺着缝钻进来。
钻得很柔。
像汤面上浮起的一层热气。
有人在廊下抖被褥。
被褥拍开时“扑扑”两声。
尘落下去。
落得像旧日里那些夜里绷紧的气终于散。
“今儿太阳好。”
小宫女说。
她把被角抻直。
抻得很平。
“昨夜主子一觉到天亮。”
“我半夜醒了两次。”
同伴眨眼。
“你醒什么。”
“我怕有人来传唤。”
小宫女自己也笑。
“习惯了。”
同伴把水盆端来。
盆里水温。
温得手指伸进去就松。
“别怕。”
“这阵子不兴半夜折腾。”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宫道。
宫道空。
空得连脚步声都显得远。
远处有妃子出来。
披着一件薄披风。
披风轻。
轻得走一步就微微扬。
她没有往前疾走。
只是沿廊慢慢走。
走两步停一下。
停一下就深吸一口气。
气里带着花草味。
花草味淡。
却真。
“主子。”
贴身宫女扶着她。
“您今日还觉得胸闷么。”
妃子摇头。
“昨夜睡得沉。”
“醒来就不闷。”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颈侧。
颈侧脉跳稳。
稳得她自己都愣。
“从前夜里总醒。”
“醒多了,白日里人也飘。”
贴身宫女忙应。
“如今灯早歇。”
“屋里黑了,人反倒安稳。”
妃子轻轻“嗯”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踩在砖上。
砖还带一点露。
凉意透上来。
她却没缩。
只慢慢走。
像在把身子一点点养回来。
午后。
几处宫苑都静。
静得连鸟叫都清晰。
有妃嫔在榻上小憩。
香炉里点着淡香。
淡香不甜。
像薄荷叶揉开后那点清。
窗缝透进光。
光落在被面上。
不晃。
不晃得人能睡得更深。
“主子。”
小宫女在门外轻声。
“御膳房送来的汤。”
“放门槛边了。”
屋里的人嗯一声。
没有从前那种惊醒后的烦。
只有懒懒的应。
像不必提心吊胆。
御膳房送来的饭菜也变了。
油星少。
汤水多。
碗底不再厚厚一层黄。
黄得叫人腻。
粥是清的。
米粒软。
软得一抿就化。
蒸食多了。
面香带一点淡甜。
甜不冲。
像刚晒过的桂花碎落进糖里。
有宝林捧着粥坐在窗边。
她小口小口喝。
喝得慢。
像怕喝快了,舒服就跑。
她脸色从前蜡黄。
如今竟透一点粉。
粉得像被热气熏过。
她看着碗里的米油。
低声对旁边才人说。
“最近睡得挺踏实。”
才人也点头。
“我也是。”
她把汤匙在碗沿轻轻一碰。
“叮”一声。
声清。
清得像人心里那点躁也被碰散。
“你说怪不怪。”
宝林压低声音。
“从前日日想着谁得宠。”
“如今倒想。”
“要不要再走两圈。”
才人笑。
“走两圈好。”
“肚子不胀。”
“人也不烦。”
她们说着说着就停。
停得像怕把这份顺惊走。
没人提是谁的功。
没人提谁的名。
只在每一口清汤里。
在每一次早歇的黑里。
慢慢把自己捡回来。
清宁这边更是。
叶绾绾坐在小厨房门槛上。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
字不工整。
却实用。
“枇杷酪。”
“山药糕。”
“薄荷水。”
她写完用笔杆敲了敲纸角。
敲得像敲秤砣。
“今日不做太甜。”
她对小荷说。
“甜了口干。”
“口干就想喝冰。”
“喝冰就胃不舒坦。”
小荷点头。
“主子如今说得像太医。”
叶绾绾翻了个白眼。
“太医不管我想吃什么。”
“我自己管。”
她起身去洗枇杷。
枇杷皮滑。
滑得水珠顺着指尖滚。
她一边剥一边说。
“你看。”
“日子顺了。”
“连枇杷都甜。”
小荷忍笑。
“枇杷本来就甜。”
叶绾绾认真。
“那也得我心情好才觉得甜。”
她把枇杷肉放进小碗里。
瓷碗碰案板“嗒”一声。
声轻。
轻得像这阵子宫里处处轻。
可不是每处都轻。
柔贵妃宫里。
光也亮。
亮得刺。
刺得像银针。
一声脆响先砸下来。
“啪——”
茶盏摔在地上。
碎瓷溅开。
溅得四散。
像一瞬间炸开的冰。
宫人扑通跪下。
跪得整整齐齐。
连呼吸都压住。
一个小宫女伸手去捡。
指尖刚碰到碎瓷边。
边锋利。
她手一缩。
血珠立刻冒。
冒得红。
红得在白瓷上格外扎眼。
嬷嬷赶紧上前。
拿帕子裹住她手。
声音低得发颤。
“娘娘息怒。”
“奴婢该死。”
萧明玉坐在妆台前。
妆台镜面亮。
亮得能照出每一根发丝。
她的妆容精致。
眉尾细。
唇色正。
正得像被人量过。
可她的眼神浮。
浮得像水面上漂着的油。
她手指无意识敲桌。
敲得快。
快得让人心里跟着跳。
“这汤。”
她声音发冷。
“淡得像洗过锅。”
嬷嬷立刻应。
“奴婢叫人换。”
萧明玉又抬手。
指尖一偏。
桌上一碟点心被推得歪。
点心是桂花酥。
酥皮碎落。
落成一圈粉。
粉像尘。
她盯着那圈粉。
忽然更烦。
“点心又甜。”
她冷声。
“甜得发腻。”
嬷嬷忙道。
“那换成咸口。”
萧明玉抬眼。
眼里一瞬间像要裂。
“咸也不行。”
她说。
“咸了口干。”
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停得像不知该往哪儿落。
“那……娘娘想吃什么。”
萧明玉没有答。
她只觉得胸口堵。
堵得像有人把棉花塞进来。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
按着又觉得自己的指尖冷。
冷得像摸到冰。
“把窗开大点。”
她忽然说。
嬷嬷忙去推窗。
窗一开。
风灌进来。
风带着廊下花香。
花香淡。
却明晃晃。
像外头那份“顺”正往里钻。
萧明玉的眉心一跳。
“关上。”
她又立刻说。
嬷嬷手一顿。
还是把窗合回去。
窗合上“咔哒”一声。
那声像把风硬生生关在外头。
关得太急。
屋里反倒更闷。
一个小太监进来禀事。
他跪在门边。
声音轻。
“娘娘。”
“今日几位宝林在廊下走动。”
“看着精神不错。”
萧明玉听见“精神不错”四个字。
指尖敲桌的节奏突然停。
停得像被人掐住。
她抬眼看那小太监。
眼神不重。
却冷得让人背脊发麻。
她忽然笑一声。
笑里没有暖。
“倒是都活过来了。”
小太监头垂得更低。
“是。”
他不敢多说。
嬷嬷上前一步。
“娘娘近来胃口不好。”
“不如请太医……”
萧明玉抬手打断。
她手指细。
细得像能掐断线。
“太医只会说积食。”
她冷声。
“积什么食。”
“我吃得比从前还少。”
这话一出。
她自己也怔一瞬。
怔得像忽然被镜子照到。
照到自己不对。
她眼神又更浮躁。
像想把那一瞬压下去。
她扭头看镜中人。
镜中人美。
美得没有缝。
可她眼底那点乱遮不住。
遮不住就更烦。
她伸手去拿胭脂盒。
胭脂盒盖子一滑。
差点掉。
她猛地握紧。
掌心瞬间出汗。
汗湿。
湿得她指尖更滑。
嬷嬷赶紧接过。
“娘娘小心。”
萧明玉没应。
她盯着妆台角那只小匣。
匣子黑。
黑得像夜里熄灯后的影。
她昨夜没睡好。
睡不好的时候。
她就会盯着那匣。
盯得眼酸。
眼酸就更想吃点东西压。
可她如今连吃都不顺。
不顺就更恐慌。
恐慌像一只手。
捏住她喉。
捏得她呼吸都浅。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从宫道那头飘来。
飘得轻。
是有人在廊下说话。
说的还是“昨夜睡得好”。
萧明玉听见。
眼神一下子阴下去。
阴得像云压住太阳。
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透着光。
光透进来。
照在她指尖上。
她却觉得刺眼。
刺得像把人逼到角落。
她伸手掀开窗纸一角。
外头宫道安静。
安静得连脚步都慢。
几个低位妃嫔从廊下走过。
她们走得不快。
脸上竟有一点松。
那种松。
萧明玉从前很熟。
熟在自己被召见后那一夜。
熟在自己站在光里被看见的时候。
可如今那份松不是来自召见。
是来自“没那么紧”。
她看着。
看得指尖发冷。
她忽然觉得这安静更刺。
刺得她胸口那团堵更硬。
她低声自语。
声音极轻。
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现在倒是谁都过得舒坦。”
她说到“舒坦”时唇角微微一抖。
抖得像那两个字烫。
她手指轻轻扣住窗棂。
木棂硌手。
硌得她更清醒。
她又说。
“倒是我……”
后面两个字没说完。
就被她吞回去。
吞得太急。
喉间发涩。
涩得像没煮透的陈皮。
嬷嬷在身后小心唤。
“娘娘。”
“要不要再换一盏茶。”
萧明玉没回头。
她盯着那条宫道。
宫道尽头有一缕炊烟。
炊烟细。
细得像一根线。
线从清宁那边升起。
升得稳。
稳得像有人把火候看得很好。
萧明玉看着那缕烟。
眼神更乱。
乱得像要把烟扯断。
她终于转身。
转身时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
碎瓷发出轻轻的刮声。
刮得人心里起毛。
她抬手。
“把地收干净。”
“别让我再看见白。”
宫人连忙去收。
碎瓷被扫进簸箕。
“沙沙”作响。
嬷嬷试探。
“娘娘今日想吃什么。”
萧明玉抿唇。
唇色红。
红得像故意。
她眼神落在点心盒上。
那盒子里还剩几块酥。
她盯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抓起一块。
抓得快。
快得像在抢回什么。
她咬下去。
甜瞬间冲上来。
冲得她眉心一皱。
她咀嚼得急。
急得像想用甜把喉间那点涩压下去。
嬷嬷看得心惊。
“娘娘慢些。”
萧明玉没听。
她又抓第二块。
第三块。
酥屑落满袖口。
落得像雪。
雪落在她身上却不冷。
反倒像火。
她吃得越快。
眼神越空。
空得像被人抽走线的木偶。
嬷嬷手指发抖。
她想上前拦。
又不敢。
只能低声。
“娘娘。”
萧明玉忽然停。
停得突兀。
她的手还停在盒边。
指尖沾着糖霜。
糖霜黏。
黏得她想揉掉。
她抬手用帕子擦。
擦得很用力。
用力到帕子都起褶。
“太甜了。”
她喃喃。
像在责怪点心。
又像在责怪自己。
她抬眼看嬷嬷。
眼里浮着一点湿。
湿却不落。
不落得更紧。
“为什么她们都能松。”
她声音极低。
低得像只对自己说。
嬷嬷一僵。
不敢接。
萧明玉又笑一下。
笑得更冷。
“算了。”
“去。”
“把今日御膳房送来的汤端来。”
嬷嬷忙道。
“娘娘不是嫌淡。”
萧明玉手指一顿。
“端来。”
她又重复。
声音更硬。
“我倒要尝尝。”
“这淡汤到底有什么好。”
炊烟还在远处升。
升得细。
细得像谁把一根线慢慢拉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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