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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贵妃的焦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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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贵妃宫里夜风不进,帘子垂得密,灯火却一直没灭。
灯芯烧得细,油香带一点焦,像被人心里那根线磨出了火星。
萧明玉坐在榻边,指尖一遍遍抚平裙角,丝面被她压出一条又一条浅痕。
嬷嬷跪在脚踏旁,手里捧着一套寝衣,低声道:“娘娘夜里凉,换这一身更暖。”
萧明玉没看那身衣,只盯着门外那截黑,声音轻得像怕吵到谁:“陛下还没来?”
嬷嬷顿了顿,回得更轻:“今夜御前事务多,陛下……怕是晚些。”
萧明玉“嗯”了一声,指尖却忽然用力,裙角被她捏得发皱。
外头很静,静得能听见巡夜的铃远远一声,像隔着水。
她抬眼望那扇门,门缝里没有熟悉的脚步影,连一丝衣袂掠过的风都没有。
她起身走到案边,案上那盏茶早凉,茶面浮着一圈淡淡的雾膜。
萧明玉伸指碰了一下盏沿,冰意立刻贴上来,她却没缩手,只轻声道:“再换一盏热的。”
小宫女连忙应了,端着冷茶退下,脚步轻得像踩在棉上。
嬷嬷跟着起身,想替她披上外衫,手刚伸出去,萧明玉就淡淡避开。
她站在妆台前,镜面清亮,亮得把她眼底那点疲都照得无处躲。
她抬手去拆发钗,钗脚一松,发丝垂下,像黑水一样泻在肩头。
嬷嬷小心道:“娘娘今日已换过两套寝衣了,歇了吧。”
萧明玉把钗放回匣里,匣盖合上“咔”一声,像把一句话也扣住。
她忽然问:“陛下今日……忙?”
嬷嬷不敢直答,只道:“近日陛下来得少些,各宫都差不多。”
萧明玉转头看她,目光很稳,稳得叫人心里发紧:“都差不多?”
嬷嬷低下头:“是。”
萧明玉笑了一声,那笑没有暖,像瓷片轻轻刮过手背:“你倒会说话。”
嬷嬷声音更低:“娘娘莫多想。”
萧明玉没再说,抬手把镜前的灯拨亮一点,灯光一盛,她脸上的粉便显得更薄。
她换了第三套寝衣,衣料更软,贴在身上却像裹着一层薄纸,怎么都不踏实。
她坐回榻边,脚尖轻轻点着地毯,点得有节有拍,像在等一句该来的通报。
外头依旧没有动静,连守门太监的咳声都比往常少。
她忽然伸手去摸枕边那只小铃,铃身冰凉,像提醒她这夜里真的安静。
“去门口看看。”她轻声道。
嬷嬷忙应,出门又回来,回得更快,像怕夜色里空得吓人:“娘娘,外头无事。”
萧明玉低垂眼睫,指尖在铃环上摩挲一圈,铃没有响。
她喉间像堵着什么,堵得她呼吸都浅,却还是把话压得平:“内侍今日可来问安?”
嬷嬷停了停:“御前近侍这两日都忙,来得少。”
萧明玉点头,点得极慢,像把一个事实往心口按。
灯火烧到后半夜,灯芯噼啪一下,爆出一点火星,火星落在灯盏边沿,立刻灭了。
萧明玉抬手遮了遮眼,像被那点火星刺到,声音忽然更轻:“把灯再调暗些。”
嬷嬷愣了一下,还是照做,灯光一暗,屋里反而更空。
空得她能听见自己指甲刮过丝被的细声,像蚕啃叶。
她躺下又坐起,坐起又躺下,来回三次,丝被被她掀得起皱,像波纹。
嬷嬷忍不住道:“娘娘若睡不着,奴婢去请太医开安神汤?”
萧明玉声音一冷:“安神?”
她抬眼看嬷嬷,像在问谁敢说她不安:“我只是睡不惯太早。”
嬷嬷立刻低头:“是奴婢多嘴。”
萧明玉闭了闭眼,又睁开,睫毛投下一道浅影,浅得像要断。
“今夜不必守着了。”她说。
嬷嬷忙道:“娘娘——”
萧明玉没让她说完,只淡淡道:“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人时,连香炉里的灰香都显得刺,刺得她鼻尖发痒。
她起身去换香,换的是一味更熟的甜香,甜得像从前某个夜里被人夸一句“像”。
香一燃,甜味立刻盈满,她却忽然觉得喉间更涩。
她把香炉盖上,盖子落下“当”一声,声音在屋里回旋,回得比她想的更响。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纸透着月光,月光白得冷,冷得像一把薄刀。
她没有掀窗,只把手贴在窗纸上,纸面凉,凉得她指尖发麻。
她低声道:“原来夜里也能这么静。”
无人回答。
第二日清晨,宫道上的风更柔,柔得把人脚步都吹慢。
萧明玉起得不算早,眼下仍薄薄一层青,她却用了更白的粉去压。
粉铺上去像雪,雪落得太匀,反倒显得眼神更疲。
嬷嬷给她梳发,梳齿划过发丝“沙沙”,像细雨。
萧明玉忽然问:“今日御前可传话?”
嬷嬷手一顿,又继续梳:“暂未。”
萧明玉看着镜中人,镜中人唇色仍红,可红里透不出喜,像一朵开得太久的花。
她抬手换了一支发钗,钗头是细金莲,莲瓣薄,薄得一动就晃。
“这支太晃。”她忽然说。
嬷嬷忙换另一支,换得更稳:“这一支沉些。”
萧明玉“嗯”一声,指尖却在妆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起身往回廊走,廊下有人扫地,扫帚刷过砖面“刷刷”,声音干净。
干净得让她觉得刺。
她经过一处转角时,听见两个小宫女在低声说话。
一个说:“陛下昨儿又去清宁那边坐了一会儿。”
另一个说:“听说是叶才人的小厨房。”
萧明玉脚步一顿,顿得极轻,像鞋底忽然粘住了砖。
她没有回头,肩背却僵了一瞬,僵得像被人从背后按住。
那两个小宫女听见脚步,立刻噤声,头垂得很低,像把舌头也缩回去。
萧明玉继续往前走,走得更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回到宫里,帘子一落,屋内的香甜气立刻把那阵风隔开。
可隔开风,隔不开那两个字。
“清宁。”
她坐到妆台前,抬眼看镜子,镜里的人眉眼精致,精致得像一幅画。
画越精致,越怕被人移开视线。
她忽然叫:“来人。”
宫人连忙进来,跪得极快:“娘娘。”
萧明玉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陛下最近都在谁那儿?”
宫人一怔,眼神飞快扫向嬷嬷。
嬷嬷咳了一声,宫人才小心回:“听说……多是在叶才人那边歇脚。”
“歇脚?”萧明玉重复了一遍,声音像被什么轻轻掐过,尾音发虚。
宫人忙补:“只是坐坐,不算召见。”
萧明玉没应,手指却在镜前的粉盒上转了一圈,粉盒盖子摩擦出一点轻响。
她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拍,像有人把她惯常听见的脚步声抽走。
她没有怒,也没有骂,连一句“怎么会”都没问。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香甜进喉,却像堵住。
“下去。”她说。
宫人退下时脚步轻得像逃。
嬷嬷凑近一步:“娘娘,陛下只是近日……”
萧明玉抬手,指尖在半空停住,像要拦下那句“只是”。
“只是?”她轻声问。
嬷嬷噎住,不敢再说。
萧明玉盯着镜子,忽然抬手把唇脂换了一色。
新色更艳,艳得像要把人眼睛抓回来。
她又换一支眉笔,把眉尾拉得更细,细得像一根线。
嬷嬷小心道:“娘娘今日已经很美了。”
萧明玉停住笔,缓慢抬眼,眼神里有一点空:“美有什么用。”
嬷嬷心里一惊,忙跪下:“娘娘莫这样说。”
萧明玉没看她,只把眉笔放下,放得很轻,却像放下一截脆的骨。
她起身走到衣箱前,衣箱里一排排衣料,颜色从浅到浓,像一条渐深的河。
她伸手挑了一件最淡的。
淡得像清粥。
她手指一顿,像被那淡色烫到,又改挑最艳的。
艳得像火。
嬷嬷赶紧道:“娘娘穿艳的更衬。”
萧明玉没答,只把那件艳衣抖开,衣料在光里一闪,闪得人眼花。
她忽然又觉得烦,把衣抛回箱里,箱盖“砰”一声合上。
“叫人备汤。”她忽然说。
嬷嬷立刻应:“娘娘想喝哪一种?”
萧明玉眼神轻轻一晃,像在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御膳房那种。”
嬷嬷忙道:“是清汤还是甜羹?”
萧明玉抿唇,唇色艳得像要裂:“就那种淡的。”
嬷嬷不解:“娘娘昨日还嫌淡。”
萧明玉猛地转头看她,眼神一瞬间像冰碎:“我说备。”
嬷嬷立刻低头:“是。”
汤端来时,碗口冒着热气,热气很轻,轻得像怕惹人注意。
萧明玉盯着那碗汤,像盯着一个答案。
她端起碗,碗壁温,温得她掌心微微出汗。
她抿了一口。
味道淡。
淡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可那淡里有一丝清香,像薄荷被热气一烫,忽然醒。
萧明玉喉间一紧,紧得她差点呛。
嬷嬷忙上前:“娘娘慢些。”
萧明玉把碗放下,瓷底落案“嗒”一声,声不重,却像在她心里敲了一下。
她盯着汤面,汤面有涟漪,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散得很稳。
“这汤是谁做的。”她问。
嬷嬷忙道:“御膳房送的。”
萧明玉眼神一沉:“御膳房何时会做这种味。”
嬷嬷迟疑:“许是这阵子都这样。”
萧明玉指尖在案上轻轻敲,敲得比昨夜更快:“这阵子都这样?”
嬷嬷低声:“听说陛下喜欢清些。”
“陛下喜欢。”萧明玉重复,声音轻得像被人掐住喉。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浅得像汤面那层薄油:“原来他喜欢这个。”
嬷嬷不敢接话。
萧明玉却像不需要回答,她抬手把汤又端起,连喝两口。
喝得急。
急得像要把那淡味灌进身体里,证明自己也能适应。
汤入腹,热意散开,她眼神却更乱,乱得像有人在她心里撒了一把细砂。
她把碗推开,又伸手去拿点心。
点心是蜜枣糕,甜味浓,浓得一入口就压住淡汤的清。
她咬了一口,忽然嫌腻,立刻又放下。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胃口,指尖微微发抖。
嬷嬷看得心惊:“娘娘是不是不舒坦,奴婢去叫太医。”
萧明玉摇头,摇得很快:“不用。”
她站起身,走到镜前,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鬓角。
鬓角一丝不乱。
越不乱,越显得她心里乱。
她低声道:“原来……轮到别人了。”
嬷嬷猛地抬头:“娘娘!”
萧明玉没看她,只盯着镜中那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恨,只有一寸寸被掏空的怕。
她忽然把那碗淡汤的气味深深吸进鼻里,像要记住。
“去打听。”她轻声说。
嬷嬷一愣:“打听什么?”
萧明玉指尖轻轻敲了敲汤碗边沿,瓷声清脆:“打听清宁的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