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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日子慢慢变 ...

  •   天亮得确实温和。

      不是那种硬生生把人从梦里拽出来的亮。

      而是窗纸慢慢透白。

      白里带一点暖。

      像清粥上头浮的米油。

      廊下先响起推窗的声。

      木窗“吱呀”一开。

      风便进来。

      风不冲。

      只带着昨夜的凉。

      凉里夹着一点草叶的青。

      宫女把窗支好。

      她抬头看檐下。

      檐下原先挂着巡夜的灯。

      灯如今还在。

      却不再一夜到天明。

      灯罩里只剩些许烟灰味。

      烟灰味淡。

      淡得像人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肯松。

      “今儿不用急着收灯。”

      小宫女低声对同伴说。

      同伴点点头。

      “也不用急着添油。”

      “昨夜连铃都没响几次。”

      她说“铃”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像怕被铃声戳疼。

      “你家主子昨夜睡得如何。”

      “睡得好。”

      “翻身都少。”

      “我还以为她病了。”

      “结果早起还问我可有粥。”

      两人相视一笑。

      笑得轻。

      轻得像怕惊动谁的好觉。

      不远处的回廊里。

      有妃子披着薄外衫走出来。

      她步子慢。

      慢得像在学怎么走路。

      她脚下的砖昨夜被露水打湿。

      湿意透过鞋底。

      她停一下。

      抬脚轻轻蹭了蹭。

      “原来清晨的砖是凉的。”

      她低声。

      身边的贴身宫女忙扶住她。

      “主子小心。”

      妃子却摆手。

      “无妨。”

      “走两步。”

      “走两步就不那么胀。”

      她说“胀”时摸了摸腹。

      摸得很轻。

      像在确认那股闷气是否真的散了。

      “昨儿晚膳的汤。”

      “挺清。”

      宫女点头。

      “是。”

      “没那么油。”

      妃子抬眼看廊外的天。

      天上云薄。

      薄得像一层蒸汽。

      她忽然笑一下。

      笑里有点不敢信。

      “最近好像没那么累了。”

      宫女立刻接。

      “是啊。”

      “日子顺了点。”

      她们说着。

      旁边另一宫苑也有人开门。

      门开得更轻。

      像怕把安静撞碎。

      里头走出一位贵人。

      她脸色比从前润。

      润得像终于喝上了温水。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昨夜竟没疼。”

      贴身嬷嬷也愣。

      “主子从前总说夜里灯太晃。”

      贵人轻哼。

      “晃得我眼酸。”

      “眼酸就烦。”

      “烦了就想吃甜。”

      “吃甜又更睡不着。”

      她说到这里停一下。

      像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在绕那条熟悉的逻辑。

      她没再往下说。

      只是抬眼。

      “今儿给我盛碗粥。”

      嬷嬷忙应。

      “是。”

      御膳房那边更早。

      炉火一起,锅就开。

      米洗得更细。

      细得像把砂都筛掉。

      粥滚起来时“咕嘟咕嘟”。

      声不大。

      却稳。

      稳得像有人终于肯盯着火候。

      一个小厨役端着汤勺。

      勺里是清汤。

      汤面起涟漪。

      涟漪一圈一圈。

      圈很圆。

      圆得像秤盘上的针终于停正。

      掌事的钱尚宫站在一旁。

      她脸色比前些日子还沉。

      沉得像锅底焦痕。

      可她手上动作却更利落。

      “油少放。”

      她冷声。

      “别再一锅浮黄。”

      小厨役连连点头。

      “是。”

      旁边的老厨役低声咕哝。

      “怪了。”

      “从哪一天起就要清。”

      另一个小厨役看了看钱尚宫。

      不敢说话。

      只把盐罐往后挪一点。

      挪得像怕盐多了。

      “火慢些。”

      钱尚宫又道。

      “熬出来才香。”

      她说“香”时眉心一跳。

      像被什么刺到。

      她不喜欢这词。

      香是软的。

      软得容易让人松。

      人一松,手里的绳就没用。

      可御膳房如今不敢不松。

      松不是她愿意。

      是有人让它松。

      她知道。

      却不能问。

      不能问就更烦。

      烦就更想找个地方把烦撒出去。

      她目光扫过储物间门口。

      门口的麻袋堆得更整。

      整得像被人狠狠训过。

      “再把那角落擦一遍。”

      她吩咐。

      “别潮。”

      “潮了就发霉。”

      小太监忙应。

      “是。”

      他应得快。

      快得像怕慢一息又惹祸。

      宫里很多事就是这样。

      不是一条大令。

      不是一声宣告。

      只是各处的小动作。

      小动作多了。

      日子就像被人从一处处结里慢慢解开。

      有的结松一点。

      有的结松两点。

      没有人能说清是哪一天开始。

      只知道。

      不知不觉。

      喘气更顺。

      吃饭更顺。

      睡觉也更顺。

      午后。

      几位妃嫔在廊下坐。

      她们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坐就是半日对着算计。

      她们手里拿的是薄团扇。

      扇面轻轻扇风。

      风带起茶香。

      茶香淡。

      淡得像日子。

      “你们觉不觉。”

      “近来吵嘴少了。”

      有人开口。

      “少是少。”

      “可也怪。”

      “怪什么。”

      “怪舒服。”

      这两个字落下来。

      众人竟一时接不上。

      像从前太不舒服。

      如今一舒服,反倒找不到话头。

      “你家那边夜巡还多吗。”

      “少了。”

      “我昨夜半夜醒了一次。”

      “屋里黑。”

      “黑得我竟又睡回去。”

      “从前灯一晃,我就醒。”

      “醒了就心慌。”

      “心慌就想叫人。”

      “叫人就更醒。”

      她说完自己也笑。

      笑里有点尴尬。

      像在笑过去的自己太紧。

      “真是。”

      旁人附和。

      “日子顺了点。”

      “是啊。”

      “顺了点。”

      她们说着说着话头又绕到谁那儿。

      绕到清宁。

      绕到那位爱吃的叶才人。

      “陛下还是常去她那儿坐。”

      “坐一会儿。”

      “像在歇脚。”

      “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有人压低声。

      “本事就是不争。”

      “她不争。”

      陛下反而放心。”

      这句说完。

      扇子停了一瞬。

      停得像怕风把话吹远。

      可风还是吹远了。

      吹到更远的宫苑。

      吹到更深的暗处。

      而清宁这里。

      叶绾绾根本没在意这些风。

      她在窗边。

      窗边有一条小桌。

      小桌上摆着一碟山药糕。

      糕刚蒸好。

      白。

      白得像云。

      云里还点着几粒桂花碎。

      金点很小。

      小得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弹上去。

      她抱着那碟糕。

      抱得像抱一只热枕头。

      热气贴着掌心。

      掌心被烫得舒服。

      她咬一口。

      山药细。

      细得没有颗粒。

      甜很淡。

      淡得只在舌尖停一下。

      桂花香轻轻浮起。

      浮起又落下。

      她嚼得慢。

      慢得像不舍得吞掉这份松。

      她忽然冒出一句。

      “这日子。”

      “好像顺了点。”

      小荷正拿抹布擦案。

      水痕一擦就干。

      干得利落。

      她抬头笑。

      “主子觉得呢。”

      叶绾绾想了想。

      她把口里的糕咽下去。

      喉间暖。

      暖得她眼神都松。

      “晚上能睡。”

      “白天不烦。”

      “吃的顺口。”

      她顿一下。

      又补一句。

      “挺好。”

      小荷笑得更开。

      “主子最近胃口也好。”

      叶绾绾立刻点头。

      “胃口好就是天大的事。”

      “别的都小。”

      她说完又咬一口。

      糕边掉下一点碎。

      碎落在衣襟上。

      她低头拍两下。

      拍得很随意。

      像拍掉一粒不该沾身的尘。

      小荷把盆端过来。

      盆里是温水。

      温水上漂着几片薄荷叶。

      薄荷叶绿。

      绿得像刚醒的早晨。

      叶绾绾把手伸进去洗。

      水一凉,指尖立刻醒。

      她把碟子递过去。

      “洗碗吧。”

      小荷愣。

      “主子不留着等晚上。”

      叶绾绾摇头。

      “不留。”

      “留着就惦记。”

      “惦记就睡不好。”

      她拿起抹布。

      抹布粗。

      粗得一擦碗沿就发出细细的“沙”。

      她把碗一个个洗。

      水声清脆。

      清脆得像小铃轻轻响。

      碗底的油很少。

      少得轻轻一揉就没。

      她抬眼。

      “你看。”

      “清淡就是好洗。”

      小荷笑得弯腰。

      “主子连这个都能说出道理。”

      叶绾绾认真。

      “当然。”

      “难洗的东西都不好。”

      “油也一样。”

      她说完把最后一个碗扣在竹架上。

      竹架滴水。

      水滴“滴答”落盆。

      落得干净。

      干净得像日子。

      可日子干净了。

      有些人反倒不自在。

      另一处宫苑。

      灯已经早歇。

      屋里暗。

      暗得连香炉的红点都显得刺。

      有人坐在窗边。

      她没开窗。

      只是听。

      听外头的安静。

      安静像一层布。

      把人裹住。

      裹得她心口发紧。

      贴身嬷嬷轻声。

      “主子今日还咳吗。”

      那人摇头。

      摇得很慢。

      “咳倒不咳。”

      “可我睡得太沉。”

      嬷嬷愣。

      “睡沉是好事。”

      那人指尖轻轻敲桌。

      “笃。”

      “笃。”

      两声像敲在心上。

      “太舒服了。”

      她低声。

      “反倒不对劲。”

      嬷嬷脸色一变。

      “主子是担心……”

      那人没说完。

      她抬眼。

      眼里没有困。

      只有一丝冷。

      冷得像薄铜。

      “从前大家都不舒服。”

      “不舒服就会忙。”

      忙着争。

      忙着求。”

      “如今舒服了。”

      “大家就会闲。”

      “闲了。”

      “眼睛就会往别处看。”

      嬷嬷咽了口唾沫。

      “看谁。”

      那人没答。

      她的目光落在案角一只小匣。

      匣子黑。

      黑得像点心盒。

      她伸手去摸匣盖。

      匣盖冰。

      冰得她指尖更冷。

      她轻轻掀开。

      里头放着一截细线。

      细线很细。

      细得像能穿过任何缝。

      她捻起细线。

      细线摩过指腹。

      痒。

      痒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她把细线绕在指上。

      绕一圈。

      又绕一圈。

      “明日。”

      她低声。

      “去看看清宁。”

      嬷嬷一惊。

      “主子不是说不必理那边。”

      那人笑了一下。

      笑不暖。

      “她不理我们。”

      “可别人会把她当嘴。”

      “嘴多了。”

      “总要出声。”

      她把细线放回匣里。

      匣盖合上。

      “咔”一声。

      像把某个念头扣牢。

      清宁的小厨房里。

      叶绾绾还在洗最后一只勺。

      勺柄滑。

      滑得她握得稳。

      她把勺挂回钩上。

      钩旁就是钥匙串。

      钥齿在灯下闪一下。

      她看见那一点闪就安心。

      她把手擦干。

      抬头望一眼天。

      天边那层薄云还在。

      云不厚。

      她却仍旧皱眉。

      “今晚露重。”

      小荷应。

      “那陈皮就不拿出去。”

      叶绾绾点头。

      “对。”

      “潮了就苦。”

      她说完关窗。

      窗关上“咔哒”一声。

      屋里更静。

      静得像能听见自己胃里那点温。

      她摸摸肚子。

      满足。

      “明天做枇杷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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