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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她拒绝被代 ...

  •   午后的光有点白。

      白得像刚蒸开的米汽,贴着檐下慢慢散。

      清宁的小院里还残着橘油香。

      竹席收起了。

      院角摆着一只竹篓。

      篓里陈皮摞得齐。

      齐得像一页页晒干的纸。

      叶绾绾把篓口盖了块纱。

      纱边压着一枚小铜钱。

      铜钱凉。

      凉得刚好压住风。

      小荷进来时脚步放轻。

      她手里端着一盏温茶。

      茶色浅。

      浅得像天要下雨前那层光。

      她把茶盏放在案边。

      案边还摆着一小碟枇杷核。

      核光亮。

      亮得像刚擦过。

      叶绾绾正靠着门框剥枇杷。

      手指沾汁。

      汁滑。

      滑得她总忍不住舔一下指尖。

      “主子。”

      小荷声音压得低。

      “外头又有人来。”

      叶绾绾没抬头。

      “来就来。”

      “别让她进小厨房。”

      小荷点头。

      “人说是来坐坐。”

      叶绾绾把枇杷肉送入口。

      甜酸一冲,她眼睛眯一下。

      “坐就坐。”

      “别坐我锅边。”

      “我锅边热。”

      “热了人就爱多话。”

      话音刚落。

      帘子外便响起一声轻笑。

      笑得亲热。

      亲热得像刚抹了蜜。

      “妹妹真会说笑。”

      帘子掀开。

      进来的妃嫔穿得素。

      素得像故意。

      素里又藏着一圈细金边。

      金边在光里一闪。

      闪得人眼睛发痒。

      她手里捧着点心盒。

      盒子漆黑。

      黑得像夜里早歇的灯。

      她行礼很规矩。

      “给叶妹妹请安。”

      叶绾绾把枇杷核吐到碟里。

      “嗒”一声。

      她抬眼。

      “请安就免了。”

      “点心放下。”

      “坐。”

      她的语气很随。

      随得像招呼邻里借盐。

      那妃嫔笑得更软。

      “妹妹如今忙得很。”

      “我怕扰了你。”

      叶绾绾指了指门边小凳。

      “坐那儿。”

      “离我远点。”

      “我嘴里都是枇杷。”

      “说话甜。”

      “甜了就容易答应事。”

      那妃嫔一愣。

      又很快笑开。

      “妹妹还是这么直。”

      她把点心盒放下。

      放得轻。

      像怕惊动什么。

      盒盖一揭。

      里头是杏仁酥。

      酥皮薄。

      薄得能见纹。

      香却厚。

      厚得一下扑上来。

      叶绾绾鼻尖动了动。

      她诚实。

      “这个香。”

      妃嫔立刻顺势。

      “妹妹爱吃就好。”

      “我想着你这边清淡惯了。”

      “偶尔也该换换口。”

      叶绾绾夹一块。

      咬一口。

      “咔。”

      酥屑落在唇角。

      她用指腹抹掉。

      “换口可以。”

      “换人不行。”

      那妃嫔笑僵了半息。

      “妹妹说什么呢。”

      叶绾绾咽下去。

      “我说得很清楚。”

      妃嫔把笑重新堆起来。

      堆得更亲。

      “我今日来。”

      也不过是随意坐坐。”

      “宫里这阵子。”

      “夜里清净了。”

      “人都松快。”

      “可有些宫苑还没轮到。”

      “妹妹既常见陛下。”

      “不如替我们提一提……”

      她把“提一提”说得极轻。

      轻得像把一粒芝麻撒进汤里。

      可那粒芝麻偏要人看见。

      小荷在旁边手指一紧。

      她眼神下意识扫门槛。

      门槛那条毯平平。

      蒜坛稳稳。

      稳得像压着一口不许开的井。

      叶绾绾把杏仁酥放回盘里。

      她没急着答。

      她先端起茶盏。

      茶温。

      温得刚好洗掉杏仁的甜腻。

      她抿一口。

      放下。

      茶盏落案“嗒”一声。

      声不大。

      却像把话题按住。

      “我不常见。”

      她先把那句掐断。

      妃嫔立刻接。

      “妹妹何必谦。”

      “陛下去你那儿坐。”

      宫里谁不知道。”

      叶绾绾看她。

      眼神很平。

      平得像一碗清粥。

      “坐是坐。”

      “他坐他的。”

      “我忙我的。”

      妃嫔笑着。

      笑里有一点急。

      “妹妹一句话就好。”

      “我们也不是为自己。”

      “有的宫里月例不稳。”

      “有的夜巡还严。”

      “作息虽好。”

      “可没轮到的人。”

      也难免心慌。”

      她说到“心慌”时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帕角。

      帕角绞出一道浅痕。

      浅痕像无声的求。

      叶绾绾却不接。

      她把袖口往上拢一点。

      露出手腕。

      手腕上还沾着枇杷汁。

      她用帕子擦。

      擦得慢。

      慢得像在擦掉别人塞来的话。

      “你们的心慌。”

      “你们自己去说。”

      妃嫔脸色一变。

      “妹妹。”

      “你如今在陛下面前说话方便。”

      叶绾绾抬眼。

      她的眼神忽然更清。

      清得像把刀放进水里。

      “我不想当谁的嘴。”

      这句出来。

      屋里瞬间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院外风拨树叶的“沙沙”。

      妃嫔愣住。

      她显然没想到会这么直。

      她嘴唇动了动。

      似乎要把那点尴尬揉回笑里。

      叶绾绾却又补一句。

      补得更轻。

      “我自己都懒得说话。”

      妃嫔的笑彻底挂不住。

      “妹妹这是误会。”

      “我不过随口……”

      叶绾绾把杏仁酥又夹起一块。

      咬一口。

      “误会就误会。”

      “误会别往我锅里扔。”

      “锅里扔了。”

      汤就苦。”

      她咽下去。

      “你要是想我帮忙。”

      你就直说。”

      “你直说我也不帮。”

      妃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终于坐不住。

      她起身。

      起身时裙摆扫过门边。

      扫起一点灰。

      灰落在点心盒边沿。

      像糖霜落错地方。

      她硬挤出一句。

      “妹妹果然是……性子真。”

      叶绾绾点头。

      “真就好。”

      “真才省事。”

      妃嫔行礼离开。

      离开时脚步很轻。

      轻得像怕自己留下痕迹。

      帘子落下。

      风从缝里钻进来。

      带着一点湿。

      湿得像露。

      叶绾绾皱鼻。

      “风有点潮。”

      小荷赶紧去压帘角。

      “主子。”

      “她是不是生气了。”

      叶绾绾咬着杏仁酥。

      “生气就生气。”

      “气又不咬我。”

      小荷小声。

      “可她会去外头说。”

      叶绾绾把酥屑舔掉。

      “让她说。”

      “说多了口干。”

      “口干就去喝水。”

      “喝水就起夜。”

      “起夜就睡不好。”

      她说到这里顿一下。

      像忽然想起自己前几章说过的逻辑。

      她自己先笑了。

      “你看。”

      “这就是报应。”

      小荷忍不住也笑。

      笑完又发紧。

      她把声音压低。

      “主子。”

      “外头人真要把您当口子。”

      叶绾绾翻了个白眼。

      “口子是什么。”

      “口子是破了要缝。”

      “我不想被针戳。”

      她站起身。

      把点心盒盖上。

      盖得严。

      “把这盒子送回去。”

      “回礼就回一碗酸梅汤。”

      “酸一点。”

      “酸得她说不出甜话。”

      小荷愣。

      “这样会不会得罪。”

      叶绾绾想了想。

      “得罪就得罪。”

      “我这人。”

      “最怕被代表。”

      她说完就往小厨房走。

      走得很快。

      快得像要把刚才那阵亲热的香甩掉。

      灶台边还温。

      她掀开锅盖。

      锅里煮的是豆角。

      豆角青。

      青得发亮。

      可一看就老。

      老得筋都挺。

      她用筷子挑起一根。

      指腹一捏。

      筋立刻弹。

      她皱眉。

      “这批有点老。”

      小荷把竹篮递上。

      篮里还有未择的豆角。

      豆角尾部发硬。

      硬得像小骨头。

      叶绾绾蹲下。

      蹲在小厨房门口。

      门口风刚好。

      能吹走灶台的热。

      她开始择。

      “咔。”

      一声一根。

      筋被她顺着拉。

      拉出一条长丝。

      丝发白。

      白得像刚晒的陈皮。

      她把丝丢在一旁。

      “老是老。”

      “老也能吃。”

      “多焖一会儿。”

      “放点陈皮。”

      “去腻。”

      小荷看着她。

      心里那点紧还没散。

      “主子刚才那句。”

      “不想当谁的嘴。”

      “说得太直了。”

      叶绾绾头也不抬。

      “直才省力。”

      “绕弯我费嘴。”

      “费嘴我就饿。”

      她说完又拉出一条筋。

      筋很长。

      长得像一条线要绕住人。

      她用力一扯。

      扯断。

      断得干净。

      “我不欠谁。”

      她补一句。

      补得很轻。

      轻得像豆角落篮的声音。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铃。

      不是她的小铃。

      是宫道上的巡铃。

      铃声比从前少。

      少得显得更空。

      空里有回音。

      回音拖长。

      像有人把一件事往深处拖。

      小荷抬眼。

      “主子。”

      “会不会有人把这事传到陛下耳里。”

      叶绾绾把一把豆角拨进盆里。

      盆底“哗”一声。

      水花溅起。

      溅到她手背。

      凉。

      凉得她心里反而定。

      “传就传。”

      她语气很随。

      “陛下若问。”

      “我就还这么说。”

      小荷一怔。

      “您不怕陛下觉得您不识大体。”

      叶绾绾抬眼。

      眼里有一点认真。

      认真得像她看陈皮阴面干没干透。

      “大体又不能当饭吃。”

      她说完低头继续择。

      “我只想吃。”

      “我只想睡。”

      “我不想替别人讲话。”

      她把最后一根筋扯断。

      “替人讲话容易。”

      “替人背锅难。”

      她说“背锅”时,指了指灶台上的铁锅。

      锅黑。

      黑得像夜里熄灯后的影。

      “锅这么黑。”

      “背久了人也黑。”

      小荷被她这比喻逗得想笑。

      笑到一半又咽回去。

      她仍旧担心。

      担心那片薄铜叶。

      担心那根细线。

      担心外头那些把主子“建模”的嘴。

      可主子现在只盯着豆角。

      盯得认真。

      认真得像天下所有事都在这盆青里。

      而御前那边。

      容霁安正翻折子。

      折子上墨气新。

      新得刺鼻。

      他眉心微蹙。

      近侍低声进来。

      “陛下。”

      “后宫有一件小插曲。”

      容霁安没抬头。

      “说。”

      近侍停一下。

      像在掂词。

      “有人去清宁。”

      “想请叶才人替她们提一提月例与夜巡。”

      “叶才人说。”

      “她不想当谁的嘴。”

      这句被原样搬出来。

      搬得干净。

      干净得像一碗清汤。

      容霁安手指一顿。

      他指尖捻着折子边。

      折子边硬。

      硬得像旧规矩。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短得像火星落灰。

      近侍不敢抬眼。

      只听见陛下道。

      “这样才好。”

      他把折子放下。

      又拿起另一份。

      墨气仍刺。

      可他眼底却松。

      松得像夜里早歇的灯火。

      他没说要奖。

      也没说要罚。

      他只是把那句“不是谁的嘴”放在心里。

      放得稳。

      像放一枚秤砣。

      清宁这边。

      叶绾绾把豆角焯水。

      水一滚。

      滚出“咕嘟咕嘟”的声。

      她把豆角捞起。

      迅速过凉。

      凉水一冲。

      豆角立刻更青。

      青得像刚长出来。

      她把陈皮捻碎撒进去。

      陈皮香一出。

      豆角的青味立刻变柔。

      她再滴两滴酱油。

      再撒一点蒜末。

      蒜末辛。

      辛得她鼻尖一皱。

      她却笑。

      “这个下饭。”

      小荷看她终于开心。

      “主子要不要多做一点。”

      叶绾绾摇头。

      “多做就有人闻着来。”

      “来就要说话。”

      “我不想说。”

      她把碗端到门口。

      坐在门槛边。

      一口豆角。

      一口白饭。

      饭是温的。

      温得贴胃。

      她嚼得慢。

      嚼得很满足。

      院外又有脚步停了一瞬。

      停在廊影里。

      影子没进来。

      只在暗处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在确认。

      确认她仍在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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