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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被误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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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茶香很淡。
淡得像有人故意把味道压住。
几位妃嫔围着小几坐。
小几上摆着一盘蜜饯。
蜜饯色泽亮。
亮得像想把人眼神引过去。
可她们谁也没伸筷。
手指都搭在杯沿。
杯沿热。
热却不烫。
像话到嘴边的分寸。
“你们不觉得吗。”
先开口的是一位婕妤。
她用扇面遮了半张脸。
扇骨轻轻一合。
“现在陛下做事。”
“总爱去她那儿坐一会。”
她说“她那儿”时没点名。
偏殿里却都听懂。
另一位贵人抿一口茶。
茶水落喉无味。
她却像喝到苦。
“表面上不争不抢。”
“实际上最会拿捏。”
她把“拿捏”说得很轻。
轻得像怕这两个字会惊动谁。
角落里一位昭容笑了一下。
笑不出声。
只在鼻尖轻轻哼。
“这种才是最厉害的。”
“她不抢。”
“别人就觉得她干净。”
“她不说。”
别人就替她说。”
“她不动。”
“陛下反而去动。”
这话像一根细针。
扎得人指腹发麻。
婕妤的扇子又合一下。
“你们说。”
“她到底懂不懂进退。”
贵人把杯盖轻轻一扣。
“叮”一声。
像在给某种判断盖印。
“懂。”
“太懂。”
“懂到让人看不见她在动。”
昭容慢慢转着腕上的玉镯。
玉镯摩着皮肤。
冷。
冷得她语气也更冷。
“会示弱。”
“会装懒。”
“会把自己藏在吃食里。”
“可吃食最软。”
“软到人心里。”
婕妤轻声接。
“你们可听过。”
“御膳房那边最近都在学她的清淡。”
“清淡。”
“听着像不争。”
“其实是把人胃口握住。”
贵人眯了眯眼。
“胃口握住。”
“心就跟着松。”
“心松了。”
“就更容易信她。”
昭容把蜜饯夹起又放回去。
蜜饯沾了点糖霜。
糖霜落在盘沿像雪。
“你们说她没心机。”
“我倒不信。”
“后宫里哪有没心机的。”
“只有心机藏得深浅。”
婕妤沉默一息。
她扇面遮住唇。
“那钱尚宫呢。”
“她不是最恨有人插手吃食。”
贵人冷笑。
“钱尚宫恨的是失权。”
“她若真能把那位扳倒。”
“第一个拍手。”
昭容声音更低。
“钱尚宫最会借刀。”
“借谁的刀。”
婕妤看了看门口。
门口帘子垂着。
垂得稳。
稳得像没人。
可她还是压得更低。
“借我们。”
贵人把茶盏往前推半寸。
推得像把话推到桌上。
“我们也未必愿意当刀。”
昭容轻轻笑。
“可刀不愿意。”
“也会被人握在手里。”
她说完这句。
偏殿外有脚步经过。
脚步不快。
却带着一点巡夜减少后的空荡。
空荡让人的话更响。
婕妤把扇子放下。
“她现在在别人眼里。”
“已经不是叶才人了。”
贵人接。
“她是个样子。”
“一个陛下愿意靠近的样子。”
昭容眼神一转。
“样子这东西。”
“最好拆。”
“拆不掉。”
“就得换个说法。”
婕妤手指一紧。
“换什么说法。”
昭容慢慢道。
“聪明人。”
“聪明到让人怕。”
“怕就会防。”
贵人轻轻点头。
“防着防着。”
“她就不干净了。”
这句落下去。
偏殿里一时只剩茶水微凉的气。
气贴在杯壁上。
像一层看不见的霜。
而清宁那边。
叶绾绾并不在场。
她连偏殿的蜜饯盘都没见过。
她只见过院里那片阳光。
阳光斜斜落在竹席上。
竹席铺得平。
平得像她最喜欢的案板。
竹席上摆着一片片橘子皮。
橘皮颜色深浅不一。
深的像老铜。
浅的像新橙。
叶绾绾蹲着。
蹲得很稳。
她手里捏着一片陈皮。
陈皮边缘卷起。
卷得像小船的边。
她把它翻过来。
又翻回去。
翻得认真。
认真得像在看一张旧账。
“这个阴面是不是还没干透。”
她对着光看。
光穿过皮的薄处。
薄处透亮。
亮得像能看见水。
小荷抱着一只竹篓站在旁边。
竹篓里还有几片新剥的橘皮。
橘皮带着鲜香。
鲜香冲鼻。
冲得人想打喷嚏。
小荷赶紧压住鼻尖。
“主子。”
“这才晒了一日。”
“哪能干透。”
叶绾绾皱眉。
“可我怕下雨。”
小荷抬头看天。
天很蓝。
蓝得像刚洗过的碗。
“今日不下。”
叶绾绾却不放心。
她把陈皮又挪开一点。
“别挤。”
“挤了不透风。”
“风不透。”
“就潮。”
她说“潮”时,指尖捏了捏。
捏到一丝软。
她立刻嫌弃地“啧”一声。
“果然。”
“还潮。”
她把那片单独放一边。
像把不合格的糕坯挑出去。
院门外有人低声说话。
是宫女的笑。
笑得轻。
像怕惊到晒着的陈皮。
小荷耳朵一动。
她往门口看。
门口站着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手里捧着一把小花束。
花不大。
粉白。
香却甜。
“叶才人。”
小宫女行礼。
“我们家主子说。”
“近日风大。”
“怕才人晒物受尘。”
“送来一把香囊料。”
叶绾绾听见“香囊料”三字,眼睛先亮。
亮完立刻压下。
“料放那边。”
她指了指墙角的木箱。
木箱上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压得稳。
稳得像她压着不想惹的麻烦。
小宫女把料放下。
放下后却没走。
她嘴角挂着一点欲言又止。
“才人近日……挺厉害的。”
她把“厉害”说得软。
软得像讨好。
叶绾绾抬头。
她手里还捏着陈皮。
陈皮在她指尖卷着。
“厉害什么。”
她问得真。
真得像在问“这橘子甜不甜”。
小宫女愣住。
她显然没想到会被反问。
“外头都说。”
“说陛下做事前总要来才人这儿坐一坐。”
“说才人……”
她停一下。
像怕说错词。
“说才人最会拿捏。”
叶绾绾眼睛眨了眨。
她脸上没有喜。
也没有羞。
只有一种很实在的疑惑。
“拿捏。”
她重复。
“我拿捏什么。”
小宫女急忙补。
“拿捏陛下的心。”
叶绾绾手一抖。
陈皮差点掉到地上。
她赶紧把陈皮按回竹席。
像按住一块要跑的面团。
“你们真敢说。”
她语气不凶。
却很干脆。
干脆得像刀切梨。
小宫女脸一白。
“奴婢只是听说。”
叶绾绾低头继续摆陈皮。
她把每片都摆开。
摆出一条条小路。
“听说就听说。”
“别往我这儿塞。”
小宫女还想解释。
叶绾绾已经把话转走。
“你看天。”
“天这么蓝。”
“你觉得晚上会下雨吗。”
小宫女一愣。
“应当不会。”
叶绾绾点头。
“那就好。”
“我就怕下雨。”
“下雨陈皮潮了。”
“潮了煮汤会苦。”
她说“苦”时,鼻尖皱一下。
皱得像真尝到了苦味。
小宫女完全跟不上。
她张口又闭口。
最后只能小声。
“才人……外头说您聪明。”
叶绾绾把一片陈皮翻过来。
翻得很认真。
“聪明也要晒干。”
“晒不干就是臭。”
小宫女瞠目。
小荷忍笑忍得肩膀都抖。
叶绾绾终于抬眼看那小宫女。
“你回去跟你家主子说。”
“我不聪明。”
“我只是怕苦。”
小宫女呆呆应。
“是。”
她转身要走。
叶绾绾又喊住。
“等下。”
小宫女回头。
眼里带着一点期待。
叶绾绾却指了指她手里的花束。
“那花香太甜。”
“你别放我屋里。”
“放屋里我睡不着。”
小宫女的期待瞬间碎成尴尬。
她忙道。
“奴婢记下。”
她退走时脚步更快。
快得像怕再被问一句“会不会下雨”。
院里又安静。
叶绾绾把刚才那片差点掉的陈皮重新摆正。
摆正后她还用指腹压一下。
压得平。
“你看。”
她对小荷说。
“摆不平就会卷。”
小荷嗯了一声。
她把竹篓里的新橘皮也倒出来。
橘皮带着新鲜的油香。
香一冒,连院角的阴凉都被点亮。
叶绾绾却皱眉。
“这批太新。”
“新得发辣。”
小荷问。
“那怎么办。”
叶绾绾想了想。
“晒。”
“晒到不辣。”
“晒到闻着像旧木箱。”
她说“旧木箱”时眼神很满足。
像想到某锅汤的底味。
小荷小声。
“主子。”
“外头那些话。”
叶绾绾打断。
“别跟我提外头。”
“外头的嘴又不能帮我翻陈皮。”
“陈皮不翻。”
“底下就潮。”
她说完拿起一片,翻。
翻得熟练。
像翻一张张薄纸。
她翻到一半忽然停。
她鼻尖动了动。
“风变了。”
小荷抬头。
风确实转了向。
从院门吹进来。
带着一点湿。
湿不重。
却足够让人心里发紧。
叶绾绾立刻把竹席边缘抬起。
把陈皮往里收半寸。
“别靠门口。”
“万一夜里露重。”
小荷忙跟着收。
她收得快。
手指却在某一片陈皮底下摸到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那东西硬。
冷。
像薄铜。
她指尖一麻。
心跳也跟着跳一下。
她不敢抬头。
只把那片陈皮压得更紧。
像把东西藏进香里。
叶绾绾没察觉。
她只盯着天边那一线薄云。
薄云像被人掀起的一角帘。
她皱眉。
“今晚可能有露。”
小荷声音发紧。
“那陈皮……”
叶绾绾果断。
“收。”
“收进屋里。”
她站起身。
蹲久了腿麻。
她揉了揉膝。
“陈皮晒足三日。”
她一边说一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记得清清楚楚。
清楚得像记盐放多少。
小荷把陈皮一片片收进竹篓。
竹篓底下那点薄硬的冷意又硌了一下她指腹。
她咬住舌尖。
不让自己出声。
叶绾绾抱着竹席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前,她忽然停。
“你把篓子先放小厨房。”
小荷愣。
“为什么。”
叶绾绾皱眉。
“屋里香太多。”
“陈皮放屋里会串味。”
“串了味。”
“煮汤就不正。”
她说完就跨过门槛。
门槛那块毯还在。
毯边平平。
像从未掀起。
蒜坛也稳。
稳得像压住一切不肯见光的细线。
小荷抱着竹篓跟上。
她的指腹却始终记得那一下薄硬。
记得像被针轻轻扎过。
叶绾绾走进小厨房。
灶台还温。
温里带着山药糕的甜尾。
她把竹篓放下。
“明天若出太阳。”
“再晒。”
“晒到干透。”
小荷低声应。
“是。”
叶绾绾拍拍手。
手掌上沾着一点橘油。
橘油香。
香得让她心情更好。
她抬头看门外。
“要是真下雨。”
“我就熬一锅姜汤。”
小荷心里一紧。
“主子不是不爱姜。”
叶绾绾挑眉。
“不爱也得喝。”
“雨天湿。”
“湿了人就懒。”
“懒了就更想吃甜。”
她说到甜时眼睛亮。
亮得像灯芯被剪短后反而更稳。
门外又有脚步经过。
脚步轻。
轻得像昨夜那个停在廊角又退开的影。
小荷下意识看了一眼门槛。
毯边没有动。
蒜坛也没有动。
可她忽然觉得。
这份安静像被人捧在手里。
捧得太稳。
稳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