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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皇上的习惯 ...

  •   黄昏还没完全落下去。

      宫墙的影子拖得长。

      长得像一条黑绸从檐下垂下来。

      清宁的小厨房先亮起灯。

      灯火不大。

      却把灶台边那圈白雾照得柔。

      锅里温水轻晃。

      桂花冻的粉慢慢化开。

      像一层细雪被水含住。

      叶绾绾站在案前。

      袖口挽得松。

      她用竹勺搅。

      搅得慢。

      慢得像怕把香搅碎。

      桂花是干的。

      她捻一撮撒进去。

      花粒落在水面,先漂。

      漂两息才沉。

      沉下去时带出一丝甜香。

      甜香不冲。

      像从灯芯底下冒出来的一点暖。

      小荷把几个小盏排好。

      盏口擦得干净。

      干净得能映出灯焰的一点跳。

      她一边擦一边偷看门槛那边。

      毯边仍平。

      蒜坛仍稳。

      她心里那点凉却没散。

      散不掉。

      像指腹还记得那片薄铜的冷。

      叶绾绾没看。

      她只盯着汤色。

      汤色要透。

      透得像月光能穿过。

      她把勺背抬起。

      勺背挂住一线液。

      液落回去,打出一圈涟漪。

      涟漪很轻。

      轻得像叹气。

      “再煮一会儿。”

      她自言自语。

      “别急。”

      外头忽然有脚步。

      脚步不重。

      不急。

      也不带那种规矩的齐整。

      像一个人走路,走得随意。

      小荷的背立刻绷了一下。

      她刚要去掀帘。

      帘子外却已经有影子落下。

      影子先落在门槛。

      再落到案边。

      那影子很直。

      直得像一根尺。

      容霁安就这么踏进来。

      常服。

      袖口干净。

      身后只跟着近侍。

      近侍站在廊影里。

      像把自己钉住。

      容霁安没有通报。

      也没有摆驾。

      他看一眼灶上。

      看一眼小盏。

      再看一眼叶绾绾手里的勺。

      “有什么吃的。”

      他开口。

      声音落得很轻。

      像怕惊到锅里的火。

      叶绾绾头也不抬。

      “有。”

      她把竹勺往旁边一放。

      勺柄落在瓷碟上“叮”一声。

      她把刚蒸出来的一小碟红枣糕推过去。

      糕面还热。

      热气贴着糕面冒。

      冒得像白纱。

      “刚好试新口味。”

      她顿一下。

      “别嫌淡。”

      “淡才不腻。”

      容霁安坐下。

      他坐得很自然。

      像这张小桌本就给他留了位置。

      他拿起一块。

      指腹碰到糕面微微黏。

      黏得软。

      他咬一口。

      枣甜先出来。

      糯香随后。

      甜尾在喉间慢慢散开。

      散得安稳。

      叶绾绾已经转回锅边。

      她继续搅桂花冻。

      搅得不快。

      像怕把水的清搅浑。

      两人之间没有寒暄。

      也没有问来意。

      灶火“噼”一声。

      炭里炸出一点小火星。

      火星落在灰里就灭。

      屋里只剩这一点动静。

      动静刚好。

      刚好能盖住外头宫道的风声。

      容霁安慢慢吃。

      吃得不急。

      像在把心里的某处慢慢磨平。

      叶绾绾把桂花冻舀进小盏。

      她舀得准。

      每盏差不多满。

      差不多就好。

      差太多就费口舌。

      小荷递来一只小瓷勺。

      勺柄光滑。

      光滑得能让人握得住心。

      叶绾绾把其中一盏放到凉水盆里。

      水盆里浮着薄冰。

      薄冰“咔”一声裂。

      裂得清脆。

      容霁安抬眼。

      “你这里总有冰。”

      叶绾绾嗯了一声。

      “有。”

      “没冰我就烦。”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烦”。

      她懒得改。

      “甜也要凉。”

      “凉了才像话。”

      容霁安又咬一口糕。

      他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她搅汤时手腕很稳。

      稳得像秤砣压住了针。

      他忽然问。

      “你觉得这样累不累。”

      这句来得突然。

      却不突兀。

      像风炉里忽然冒出一声轻响。

      叶绾绾也没抬头。

      她想都没想。

      “要是天天这样坐着。”

      “我会累。”

      她把桂花冻的盏沿擦一下。

      擦得干净。

      “人不动。”

      “心就烦。”

      她把“烦”说得很轻。

      轻得像把刺藏进软糖里。

      容霁安手里的糕停了一瞬。

      停得很短。

      短得像他自己也不想被人看出。

      他低头。

      把那口糕咽下去。

      他点点头。

      点得很慢。

      像把那句“心就烦”放进某个暗格。

      他没追问。

      也没把话往大处引。

      他只是又拿起一块糕。

      “这次枣味刚好。”

      叶绾绾立刻接。

      “我也觉得。”

      “枣多了甜得发腻。”

      “腻了就想喝水。”

      “喝水多了夜里起。”

      “起多了更睡不好。”

      她一口气说完。

      像在给自己立一条不许折腾的规矩。

      容霁安听着。

      眼底那点深缓缓散开。

      散开后像水面。

      水面平。

      平得能照灯。

      小荷把冰盆里的盏取出。

      盏壁已经凉。

      凉得手指一触就醒。

      她把盏推到容霁安面前。

      “桂花冻。”

      “刚凉好。”

      叶绾绾抬下巴示意。

      “吃一口。”

      “别全吃。”

      “留半口回味。”

      容霁安拿勺舀。

      勺尖切开冻面。

      冻面颤一下。

      像一片小小的月。

      他送入口。

      凉先到。

      甜随后。

      桂花香在最后慢慢铺开。

      铺得轻。

      像有人把一张薄毯盖到心口。

      他停了停。

      “你做这些。”

      “每日都这样。”

      叶绾绾把勺子拿回自己手里。

      她也舀一口尝。

      “差不多。”

      “有时候更乱。”

      “乱也好。”

      “乱里才有惊喜。”

      她说完还认真补一句。

      “比如今天这盏。”

      “比昨夜的顺。”

      容霁安看她。

      “顺。”

      他重复。

      像在掂这字。

      叶绾绾点头。

      “顺口。”

      “顺口就顺心。”

      她说到顺心时停一下。

      像忽然意识到这话容易被人听出别的意思。

      她赶紧把顺心往回拉。

      “顺心就想睡。”

      容霁安低笑。

      笑声很轻。

      轻得像勺碰盏沿的一声“叮”。

      他把最后一口桂花冻吃完。

      盏底干净。

      干净得像从没装过甜。

      他忽然问。

      “你若在御前。”

      “看那些奏折。”

      “会烦吗。”

      这句问得很随意。

      随意得像问她汤要不要再添一点水。

      叶绾绾抬眼。

      她眼里没有惊。

      只有一点坦然的嫌麻烦。

      “会。”

      她答得极快。

      “纸多。”

      “字多。”

      “看久了眼酸。”

      “眼酸就想吃甜。”

      她抬手点点桌上的糕。

      “吃甜就想喝水。”

      “喝水就想起夜。”

      她顿一下。

      像觉得这条路绕得太长。

      她干脆一刀切。

      “总之会烦。”

      容霁安点头。

      点得不动声色。

      他像在对照自己心里那根紧绳。

      紧绳原来不是天生该紧。

      紧是因为人被逼着一直绷。

      他没再问。

      他只是坐着。

      坐到窗外的天色更暗。

      暗得像一锅慢慢熬深的汤。

      小荷在旁边添火。

      火尖舔着锅底。

      舔得很乖。

      叶绾绾开始做下一批山药糕。

      山药蒸熟。

      她趁热压成泥。

      泥热。

      热得掌心发红。

      她把手在冷水里一蘸。

      水一凉,指尖立刻醒。

      她把山药泥拌上少许糖。

      又拌一点桂花碎。

      桂花碎少。

      少得只够让香在舌尖打个转。

      容霁安看她忙。

      忽然开口。

      “朕今日做了个决定。”

      他说完却不说是什么。

      像把话放在桌沿。

      放着。

      不逼人拾。

      叶绾绾也不问。

      她只说。

      “决定是你的。”

      “我只负责把山药压细。”

      容霁安侧目。

      “你倒分得清。”

      叶绾绾挑眉。

      “当然。”

      “分不清就会饿。”

      “我不想饿。”

      容霁安沉默一息。

      他忽然又问。

      “若把一件事做得太紧。”

      “人会不会喘不过气。”

      叶绾绾手里正捏糕坯。

      糕坯软。

      捏得太紧会裂。

      她指腹一松。

      “会。”

      “太紧就裂。”

      她把糕坯放到笼屉上。

      “裂了不好看。”

      “也不好吃。”

      她抬眼看他。

      “你要紧也行。”

      “别紧到裂。”

      容霁安眼底那点深又动。

      动得像水面被风轻轻划。

      他没有笑。

      却像松了一根弦。

      他拿起盏喝了口温茶。

      茶淡。

      淡得刚好洗去桂花的甜尾。

      他把盏放下。

      “你这里。”

      “像个中转站。”

      叶绾绾愣一下。

      “中转站。”

      容霁安看着灯焰。

      “走到一半。”

      “在这里停一会。”

      “再走。”

      叶绾绾听懂了。

      她却不把懂放在脸上。

      她只是很务实地问。

      “停一会儿要收钱吗。”

      容霁安抬眼。

      “你想收什么。”

      叶绾绾立刻伸手点点桌上的空盘。

      “收盘子。”

      “你吃完把盘子放回去。”

      “别让我洗。”

      容霁安失笑。

      他把盘子真的往一边推整齐。

      推得规矩。

      规矩里又带点随意。

      小荷看得眼睛一跳。

      她赶紧低头。

      像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习惯。

      夜更深。

      宫里其他地方灯早熄。

      远处廊下黑得像空井。

      清宁这一盏灯却还亮。

      亮得不张扬。

      只是亮在锅沿上。

      亮在山药糕的白上。

      亮在桂花碎的金点上。

      容霁安起身。

      他动作很轻。

      像不想把这份温吞惊碎。

      叶绾绾把蒸屉盖上。

      盖上的一刻蒸汽“噗”地冒出来。

      冒得像一声短短的呼吸。

      她侧头对他。

      “下次我试做山药糕。”

      她说得像随口约人吃夜宵。

      “比这个更松。”

      容霁安脚步一顿。

      他应了一声。

      “嗯。”

      这声“嗯”不重。

      却像给这句话钉了个钉。

      叶绾绾把勺子挂回钩上。

      钥匙串也在钩上。

      钥齿在灯下闪一下。

      她看见那一点闪。

      心里松快。

      “你走的时候别碰铃。”

      她提醒。

      “铃响我就以为锅要糊。”

      容霁安回头看她。

      “你怕锅糊。”

      叶绾绾点头。

      “怕。”

      “糊了就苦。”

      “苦了我就记仇。”

      容霁安笑了一下。

      他出门时果然没碰铃。

      近侍跟上时袖口却擦了一下廊柱。

      廊柱上挂着一段细线。

      细线轻轻一颤。

      毯下那片薄铜叶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嗒。”

      一声极轻。

      轻得像灰落。

      小荷的背脊猛地一紧。

      她抬眼看门槛。

      毯边仍平。

      蒜坛仍稳。

      可那一瞬。

      她仿佛看见毯下那点薄光又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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