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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她只管吃 ...

  •   清晨的雾退得慢。

      清宁窗纸上还贴着一层潮,手指一碰就凉。

      叶绾绾起得早。

      她昨夜灯早歇,醒来时眼皮像被温水泡过,软而轻。

      小荷把帘子掀开一线。

      廊下的风带着树叶的青味,吹进来一点,又被灶间的余温拦住。

      外头却比风热闹。

      各宫掌事嬷嬷一早就聚在廊口低声交换。

      “夜里果真少巡了。”

      “灯也早熄。”

      “昨日我家主子竟没被铃声惊醒。”

      “你们那边也是?”

      “也是。”

      “那就怪了。”

      “怪什么。”

      “怪陛下忽然把人当人看了。”

      这句一出口,几个人同时静住。

      静住的不是嘴,是心。

      “谁敢这么说。”

      “我只是随口。”

      “随口也别随口。”

      “有耳朵。”

      “耳朵多。”

      她们说着说着,话头又绕到吃食。

      “清粥汤水连着几日。”

      “我家主子腹里松快。”

      “脸色也亮。”

      “那清宁那位叶才人听说更精神。”

      “她本就爱吃清淡。”

      “你们说,源头是不是她。”

      “别乱扣。”

      “乱扣也有人扣。”

      “扣到谁身上,谁就麻烦。”

      这句像一粒盐落进汤里,味道立刻更尖。

      清宁这边倒安静。

      叶绾绾正坐在案前削梨。

      梨皮被她削得细长。

      细长一条,从刀口垂到碟里,像一条不肯断的线。

      梨肉白。

      白得发亮。

      她用指腹抹一下梨面,水就渗出来。

      她低头闻。

      甜气很淡。

      淡得刚好。

      “这个梨脆。”

      她自言自语。

      “脆就适合冷。”

      小荷端来一个小陶罐。

      罐里是昨夜熬好的酸梅汤,已经冰着。

      罐壁凝着细小的水珠。

      水珠一路滑下去,落在案上就是一圈暗印。

      叶绾绾舀了一勺尝。

      酸先咬舌尖。

      陈皮香在后。

      她眯了眯眼。

      “好。”

      小荷笑。

      “主子要不要分一点给旁人。”

      叶绾绾立刻把勺子往罐里一放。

      “别。”

      “分出去就要回话。”

      “回话就要应酬。”

      “应酬就要听废话。”

      小荷忍笑。

      “可外头有人已经要来听废话了。”

      话音刚落。

      廊下果然传来脚步。

      脚步不急不慢。

      像是特意踩着规矩来。

      帘子外有细声。

      “清宁叶才人在吗。”

      小荷脸色一紧。

      叶绾绾却连头都没抬。

      她还在削梨。

      刀尖轻轻刮过梨皮,发出极细的“沙”声。

      小荷应声。

      “在。”

      外头的声音更软。

      “我们家主子得了几枝新开的玉簪花,想着送来添香。”

      小荷把帘掀开。

      进来的是一名面生的小宫女。

      她怀里抱着花。

      花白。

      白得像刚蒸好的糕。

      花香却很冲。

      冲得人鼻尖发痒。

      小宫女行礼。

      “给叶才人请安。”

      叶绾绾这才抬眼。

      她手里梨皮还垂着。

      像她懒得收。

      “请安就免了。”

      “花放那边。”

      她指了指窗下。

      窗下有一只小竹篓。

      竹篓里插着晒干的薄荷叶。

      薄荷叶青得发灰。

      跟玉簪花放一处,倒像不认识的两个人被硬凑在一桌。

      小宫女把花放下。

      放得很轻。

      她却不走。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才人近来可常见圣上。”

      小荷的手指一顿。

      直言小旗的影子在盐罐旁抖了一下。

      叶绾绾把梨皮轻轻一抖。

      梨皮断了。

      断得干净。

      “不常。”

      她回答得也干净。

      小宫女还想笑着接两句。

      叶绾绾先把梨切成片。

      刀落案板。

      “笃。”

      “笃。”

      两声像敲门。

      敲得人话头卡在喉里。

      小宫女咽了口唾沫。

      “可外头都说……”

      叶绾绾抬眼看她。

      她眼神不凶。

      只是很平。

      平得像清粥。

      “外头都说什么都跟我无关。”

      “你家主子若爱听外头的风,就叫她去廊下站一会儿。”

      小宫女脸一红。

      她匆匆行礼。

      “奴婢告退。”

      帘落下时带起一股花香。

      花香太白。

      白得让人头晕。

      叶绾绾皱了皱鼻尖。

      “这花香过了。”

      “过了就呛。”

      小荷忙把窗缝开大一点。

      风一进来。

      薄荷的清就把玉簪的白压下去。

      叶绾绾把梨片码在小碟里。

      她抓一撮盐。

      又抓一撮糖。

      她想了想。

      又滴两滴梅子汁。

      梅子汁落下去,梨片像被点了红印。

      她用筷子拌两下。

      拌到梨面泛光。

      她咬一口。

      “咔。”

      脆得心里都亮。

      小荷忍不住叹。

      “主子真稳。”

      叶绾绾嚼着梨。

      “稳什么。”

      “我只是嘴里忙。”

      “嘴里忙就懒得管别人嘴里忙。”

      廊下又有脚步。

      这次更轻。

      轻得像猫。

      小荷先一步挡住。

      “谁。”

      外头笑得甜。

      “奴婢是来送果子的。”

      “我们家主子说天热,怕叶才人胃口淡,送一篮枇杷。”

      叶绾绾眼睛一亮。

      亮完又立刻压下去。

      她把筷子搁好。

      “枇杷放门口。”

      “人别进。”

      外头愣了一下。

      “才人……不喜欢热闹?”

      叶绾绾语气很诚。

      “我喜欢枇杷。”

      “但不喜欢人。”

      外头沉默半息。

      又赶紧应。

      “奴婢这就放下。”

      篮子落地的声音很轻。

      像一声不甘心的叹。

      小荷把篮子提进来。

      枇杷黄。

      皮薄。

      一碰就冒香。

      叶绾绾剥一颗。

      汁水立刻沾手。

      沾得滑。

      她舔一下指尖。

      甜里带一点酸。

      她满意。

      “这个好。”

      小荷看她心情好,便试探。

      “主子不趁这时候多走动走动?”

      叶绾绾头也不抬。

      “走动能让我胃舒服吗。”

      小荷噎住。

      叶绾绾又补一句。

      “走动只会让我被人拉住说话。”

      “说话说久了。”

      “我就忘了吃。”

      小荷忍不住笑。

      “主子怕忘了吃。”

      叶绾绾很认真。

      “怕。”

      “忘了吃比忘了人更可怕。”

      这话刚落。

      窗边那只小铃忽然“当”了一声。

      这声不大。

      却清。

      清得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小荷背脊一凉。

      她眼神扫向门槛。

      门槛边那条小毯平平盖着。

      毯下却像有什么极轻的起伏。

      叶绾绾没看见。

      她正把枇杷核吐在小碟里。

      核落下“嗒”一声。

      像小石子落井。

      她伸手去摸钥匙串。

      钥齿在她掌心里凉。

      凉得她心里更安。

      “铃响了。”

      她随口。

      “该去小厨房蒸东西了。”

      小荷忙应。

      “主子今日想蒸什么。”

      叶绾绾把册子抱起。

      册子里夹着昨夜写的冷食单子。

      纸角还有直言小旗压出的浅印。

      “山药泥。”

      “桂花冻。”

      “红枣奶羹。”

      她念这三样时,像念三个人名。

      念完就心情好。

      小厨房里火又起。

      风炉吐火。

      火尖舔着锅底。

      锅里是洗净的山药。

      山药切段。

      段面白。

      白得像新雪。

      她怕粘。

      撒盐揉两下。

      粘液被盐带走。

      她的手指从滑变成干净的涩。

      “舒服。”

      她说。

      小荷把秤搬出来。

      秤砣是小铜的。

      铜色暗。

      暗得像夜里早歇的灯。

      叶绾绾把糯米粉倒在秤盘。

      秤针慢慢停。

      停在她喜欢的点。

      她点点头。

      “就这个。”

      小荷问。

      “主子今天怎么用秤。”

      叶绾绾捏了捏面团。

      面团软。

      软里带一点弹。

      “我不想今天甜过头。”

      “甜是要甜的。”

      “但不能伤胃。”

      她说这句时语气很轻。

      轻得像在跟自己的胃讲条件。

      桂花是干的。

      她捻一小撮。

      桂花香一出来就甜。

      甜得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摸一下。

      她皱眉。

      “桂花少放。”

      “多了腻。”

      小荷忙点头。

      “主子如今连香都管。”

      叶绾绾把桂花收回去一半。

      “香也会让人睡不着。”

      “我不想再听谁失眠。”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提了“失眠”。

      她立刻把话吞回去。

      吞得很快。

      像怕锅里翻泡。

      外头忽然有人来。

      这次不是送花送果。

      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嬷嬷。

      嬷嬷进门前先咳两声。

      咳得规矩。

      咳得像在敲门。

      “清宁叶才人。”

      “我们家主子听闻才人做得一手清淡吃食。”

      “想请才人指点一二。”

      叶绾绾手里的勺一停。

      勺背压着山药。

      山药泥在碗里泛光。

      她抬眼。

      “指点不了。”

      嬷嬷一愣。

      “才人谦虚。”

      叶绾绾摇头。

      “不是谦虚。”

      “我这是自己乱做的。”

      “不适合传。”

      嬷嬷不甘。

      “才人若肯写个方子。”

      “我们家主子必有谢礼。”

      叶绾绾把勺放下。

      她拿起直言小旗。

      旗杆在指间转了半圈。

      她把旗轻轻插回盐罐旁。

      “谢礼我不要。”

      “方子也不给。”

      嬷嬷脸色僵。

      “才人何必拒人千里。”

      叶绾绾笑了一下。

      笑得不软也不硬。

      “我不拒人。”

      “我拒麻烦。”

      嬷嬷还想再说。

      小荷先一步上前。

      “嬷嬷请回。”

      “主子锅上有火。”

      “火不等人。”

      嬷嬷被这句堵住。

      她只能行礼退。

      退到门口时,她脚尖不小心扫到门槛的毯边。

      毯边轻轻掀起一角。

      一线薄亮闪了一下。

      像铜。

      又像刀背上的光。

      嬷嬷的眼神一滞。

      她立刻把眼神收回去。

      收得太快。

      快得像做贼。

      叶绾绾没注意她的眼。

      她只注意毯边被掀起。

      风从缝里钻进来。

      钻得她脚踝一凉。

      她皱眉。

      “毯子怎么又翘。”

      小荷立刻蹲下压平。

      她指腹摸到毯下那片薄铜叶。

      铜叶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红线。

      红线像从某个袖口里逃出来。

      她呼吸一顿。

      顿得几乎听不见。

      叶绾绾已经转回锅前。

      她用勺背把山药泥压得更细。

      泥细了就顺口。

      她最在意顺口。

      “主子。”

      小荷声音很轻。

      “要不要把门槛那边再收拾一下。”

      叶绾绾没回头。

      “收拾。”

      “把风堵住。”

      “风一进来。”

      “我就打喷嚏。”

      小荷把毯边压紧。

      又把蒜坛往门槛内挪一指。

      坛底刮砖“沙”一声。

      那片薄铜叶被坛身压住。

      红线也被压得看不见。

      小荷的指尖却还残着那一瞬的凉。

      她抬眼看向门外。

      门外空。

      廊影却深。

      深得像有人躲在里面舔着耳朵听。

      叶绾绾把山药泥装进碗。

      她往里加一点温牛乳。

      牛乳是内务府这几日新送的。

      乳香很淡。

      淡得不抢山药的清。

      她搅匀。

      搅到泥面泛出细细的光。

      “奶羹要这样。”

      她认真。

      “光要细。”

      “细才不腻。”

      小荷忍不住问。

      “主子不怕有人学走。”

      叶绾绾抬眼。

      “学走就学走。”

      “他们学得走我嘴里的这一口吗。”

      她说完就自己先尝。

      一口下去。

      山药的清。

      牛乳的柔。

      红枣的甜尾在喉间慢慢散。

      她眯起眼。

      “这个不错。”

      小荷看她这样,心里那点紧才松一点。

      她又忍不住提。

      “主子外头人心浮动。”

      叶绾绾把勺子舔干净。

      “浮动就浮动。”

      “浮动的心也得吃饭。”

      “吃饭就会馋。”

      “馋了就少说两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她把勺放下。

      她鼻尖动了动。

      “你闻。”

      小荷一怔。

      “闻什么。”

      叶绾绾抬手指向窗下那篮玉簪花。

      “香。”

      “香里有点苦。”

      小荷皱眉走过去闻。

      玉簪花白。

      香却确实有一丝涩。

      涩得像干枯的叶尖。

      她心头一跳。

      “主子要不要把花扔了。”

      叶绾绾想了想。

      她没说扔。

      她只说。

      “拿去外头晒晒。”

      “晒干了做香囊。”

      “香囊挂得高。”

      “别放屋里熏人。”

      小荷心里更紧。

      她却只能应。

      “是。”

      叶绾绾已经把红枣糕的粉拌好。

      粉落在盆里像细雪。

      她用手掌一翻。

      翻出一股淡淡的米香。

      她把枣泥揉进去。

      揉得很慢。

      慢得像在哄一个爱闹的孩子。

      “枣要揉开。”

      “揉不开就硌牙。”

      她说着说着又笑。

      “硌牙就烦。”

      “烦了就不想吃。”

      “我不想不想吃。”

      小荷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刚起。

      窗边那只小铃又“当”了一下。

      这次更轻。

      轻得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勾。

      小荷的笑立刻收住。

      她指尖冰。

      她抬眼看门槛。

      毯边平。

      蒜坛稳。

      可她总觉得那片薄铜叶在坛底挪了一寸。

      叶绾绾却把红枣糕送进蒸屉。

      蒸屉盖一落。

      蒸汽立刻从边沿冒出。

      冒得急。

      急得像有人憋不住要说话。

      她用手掌按住盖沿。

      按得稳。

      “别跑。”

      她对蒸汽说。

      “跑了就不松软。”

      她转头对小荷。

      “你去把枇杷剥了。”

      “剥了冷藏。”

      “明天我做枇杷酪。”

      小荷愣一下。

      “主子还要做。”

      叶绾绾理所当然。

      “当然。”

      “我只管吃。”

      “吃得好。”

      “睡得就好。”

      “睡得好。”

      “我就不去管别人怎么想。”

      小荷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主子像一只不肯被人拎走的猫。

      别人伸手。

      猫就把爪子缩回自己碗边。

      可猫碗边底下,偏偏有人塞了细线和薄铜。

      蒸屉里传来面团受热膨起的细声。

      像轻轻的呼吸。

      叶绾绾听见这声就开心。

      她把耳朵凑近。

      “听。”

      “这才是正经事。”

      小荷低声。

      “主子。”

      “那门槛底下……”

      叶绾绾没听清。

      她正用手指在册子上写。

      “山药泥——少糖。”

      “桂花冻——多凉。”

      “红枣奶羹——温热。”

      她写完舔了舔指尖。

      墨苦。

      她皱眉。

      “下回用淡墨。”

      小荷把话咽回去。

      她去剥枇杷。

      枇杷皮一剥,汁就溢。

      汁滴在案上。

      黄得像一点灯火。

      灯火却很快被布擦掉。

      擦得干净。

      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蒸屉里忽然“噗”地冒了一股更热的蒸汽。

      蒸汽扑到灯焰。

      灯焰轻轻一晃。

      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

      像有人在暗处抬了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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