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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不用来了 ...

  •   容霁安第一次说“以后不用等朕”,是在一个并不算晚的傍晚。
      他进门时,叶绾绾趴在桌边睡着了。
      灶上温着一锅汤,盖子被热气顶得偶尔轻响。桌边摆着两只碗,筷子还没拿出来。檐下风不大,那盏转角灯早早点亮,光从门外斜斜落进来。
      容霁安脚步一顿。
      小满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她等了多久?”他压低声音。
      小满也把声音放轻:“没多久。”
      “为何不叫她先用膳?”
      “主子用过了。”
      容霁安看向桌上的两只碗。
      小满解释:“那是晚些喝汤用的。主子午后没睡好,方才说坐一会儿,谁知就睡着了。”
      话音刚落,叶绾绾动了动。
      她趴得手臂发麻,抬头时眼神还有些茫然。看见容霁安站在门边,她眨了两下眼,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发髻。
      还好,没有睡歪。
      “来了?”她嗓音带着刚醒的软,“汤正好。”
      容霁安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又有些发沉。
      他走到桌边坐下:“以后不用等朕。”
      叶绾绾还没完全清醒:“我没等。”
      “困了便去睡。”
      “我只是打了个盹。”
      “灯也不必一直留着。”
      叶绾绾终于醒透了。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灶上的汤,慢慢坐直:“陛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容霁安没说话。
      叶绾绾先把自己睡麻的手臂揉开,然后站起来揭锅。汤是白萝卜虾皮汤,清清淡淡,里头还放了几只豆腐丸子。她盛出一碗,放到容霁安面前,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
      “我酉时就吃过饭了。”她说,“这锅汤本来要留到明早。你若来,就先喝;你不来,明日下面。”
      容霁安垂眼看汤。
      “那两只碗呢?”
      “我想喝一碗。”
      “另一只?”
      “你常来,摆顺手了。”
      这个理由已经用过许多次,如今说出来,叶绾绾自己也觉得没有多少遮掩的力气。
      她索性在对面坐下:“我不会饿着等你。”
      容霁安抬头。
      叶绾绾捧起汤碗,吹开表面的热气:“饿着容易胃疼,也容易生气。我若从酉时饿到亥时,你来的时候大概只能吃我脾气。”
      容霁安被她说得一怔,随即笑了一声。
      “所以我先吃。”她继续道,“困了也会睡。灯点到睡前,是因为厨房本来就要留灯,夜里收东西方便。”
      “只是方便?”
      叶绾绾喝了一口汤。
      虾皮的鲜味很轻,白萝卜煮得软。她盯着碗里浮起的一点葱花,安静片刻,才道:“也不是。”
      容霁安等着。
      “你来了,热汤刚好。”她说。
      这句话没有昨夜那盏灯直白,却比任何解释都更清楚。
      她并非守着门、空着胃、熬着眼睛等一个人。她只是照常把自己的日子过完,饭按时吃,觉照常睡,汤若有余便温在灶上。而容霁安来了,便正好有一碗。
      不是牺牲,也不是讨好。
      只是她的生活里,已经自然多出一只碗的位置。
      容霁安端起汤,慢慢喝了一口:“很好。”
      “当然好。”叶绾绾道,“我尝过。”
      “朕说的不是汤。”
      叶绾绾动作顿了一下。
      容霁安看着她,没有继续说。再多一句,便会把这份刚刚好的默契推得太明白。他们都不是喜欢把心意摆在桌上翻来覆去的人,能坐在这里喝同一锅汤,已经比许多话实在。
      叶绾绾也没有追问,只把豆腐丸子夹开,看里头熟透没有。
      “那陛下以后若不来,要不要让人传话?”小满在旁边试探着问。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小满立刻低头:“奴婢只是怕饭做多。”
      林德海在门外听到这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叶才人,陛下今日其实传过话。”
      叶绾绾看了一眼:“我收到了。”
      容霁安问:“那张写着戌时前来的?”
      “嗯。”
      “放在哪儿?”
      叶绾绾指了指盐罐下面。
      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正压在那里,露出半角。林德海走过去取出,打开后,正面是容霁安亲笔写的“戌时至”,背面却多了一串小字:豆腐、虾皮、白萝卜、灯油。
      容霁安看着那张纸:“你拿朕的字记菜?”
      “纸还空着一面。”叶绾绾道,“不用浪费。”
      “所以你明知朕会来,还是先吃了?”
      “当然。”
      “为何?”
      “你写戌时至,又没写戌时一定能至。”叶绾绾十分公允,“万一临时有事,我岂不是白饿?”
      容霁安竟无法反驳。
      他身为皇帝,每一日的时辰都可能被突如其来的事打乱。叶绾绾显然早已看明白,因而把他的亲笔传话当作“有可能来”的参考,顺手还在背面记了需要采买的东西。
      林德海低着头,肩膀有一点可疑的轻颤。
      容霁安把纸重新折好:“这张朕拿走。”
      叶绾绾立刻道:“不行,我还没买灯油。”
      “朕让人送。”
      “豆腐呢?”
      “也送。”
      “白萝卜要脆的。”
      “让你自己挑。”
      叶绾绾想了想,勉强同意。他把纸收进袖中时,她又提醒:“别丢,我明日还要照着买。”
      容霁安点头:“朕会让人誊一份。”
      一张原本只写着时辰的纸,最后变成了半张约定、半张菜谱。谁都没觉得不合适。
      小满见两人不再争,才轻声问:“那往后到底传不传?”
      叶绾绾看向容霁安:“若只是来不来,不用传。若来得很晚,还想吃东西,就让人说一声。”
      “说什么?”
      “说饿不饿。”
      容霁安挑眉。
      “来不来是你的事,开不开火是我的事。”叶绾绾道,“你若不饿,半夜来了也只有茶;你若饿,我就给灶里留两块炭,煮面快。”
      这个法子比写死时辰更像他们。
      没有谁必须候着谁,只把真正有用的话传到。林德海当即记住,觉得往后传话大约会变成“陛下今晚七分饿”或“三分饿”,想想竟还有些荒唐。
      容霁安却道:“好。若朕十分饿呢?”
      叶绾绾看他一眼:“那说明午膳又没吃,先去听周云深念你。”
      门外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
      容霁安也笑:“朕尽量不十分饿。”
      小满听得认真,又问:“若是五分饿呢?”
      叶绾绾道:“哪有人这样传话?只说用没用过膳便好。”
      林德海在门外连忙应是。
      容霁安却若有所思:“若用过了,却没吃饱?”
      “那就说想吃面。”
      “若不想吃面?”
      “厨房不是饭馆。”
      容霁安笑出声,终于不再给这套简单法子添枝加叶。
      容霁安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柔软。
      “所以朕来不来,都不影响你?”他故意问。
      叶绾绾抬眼看他:“影响。”
      这一次,她没有躲。
      容霁安指尖在碗沿轻轻停住。
      叶绾绾道:“你来,我就得多洗一个碗。”
      “只是一个碗?”
      “有时还多一只盘子。”
      “还有一件。”叶绾绾抬手指向门后。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木钩,钉在离灶火最远的墙上,高度刚好能挂外袍。容霁安从前进门总把衣裳搭在椅背,有一回袖角险些扫到汤碗,叶绾绾当时皱了半日眉。
      “这是给朕的?”
      “给外袍的。”
      “旁人的不能挂?”
      “旁人不会穿着这么长的衣服来厨房。”
      容霁安走过去摸了摸木钩。木料是从修窗剩下的边角里削出来的,表面磨得平,尖端还缠了一圈软布,免得勾坏衣料。
      “何时做的?”
      “昨日。”
      “为何没告诉朕?”
      “挂衣服还要专程写信?”
      容霁安回头看她。
      叶绾绾已经低下头喝汤,耳边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她嘴上说他来只是多洗一只碗,屋里却连外袍的位置都替他留好了。
      容霁安解下外袍,亲手挂到木钩上。深色衣料垂落下来,果然不碰灶火,也不挡人走路。
      “很合适。”他说。
      叶绾绾看了一眼:“本来就是量过的。”
      “量过?”
      “看你挂在椅背上的长度,大概比了一下。”
      话又说得太实在。
      容霁安眼底笑意越来越深。叶绾绾索性夹起一个豆腐丸子放进他碗里:“吃你的。”
      “叶绾绾。”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却没有半点责备。
      叶绾绾忍了一会儿,终于笑出来:“也会热闹一点。”
      容霁安看着她的笑,心里那一点因她趴在桌边而生的担忧彻底散开。
      两人把一锅汤喝去大半。
      叶绾绾原本只想喝小半碗,后来又添了一次。她说虾皮放少了,汤隔夜未必更鲜,不如今晚喝完。容霁安很配合,又吃了两个豆腐丸子。
      饭后,她站起来收碗。
      容霁安先一步拿走自己那只:“朕洗。”
      叶绾绾看他:“陛下今日是不是心里过意不去?”
      “朕只是不能白喝。”
      “一碗汤不至于。”
      “那一盏灯呢?”
      她顿了顿:“灯也不至于。”
      容霁安已经挽起一点袖口,走到水盆边。小满想上前,又被叶绾绾摆手拦住。
      “让他洗。”她说,“洗完就不过意不去了。”
      容霁安回头:“你倒会替朕安排。”
      “不然陛下今晚回去还要想。”
      她看得太准,容霁安无奈笑了。
      他把碗浸进温水里,动作并不熟练,却很仔细。叶绾绾在旁边擦桌,偶尔提醒他碗底也要过水,两个人各做各的,屋里只有水声和布巾擦过木面的细响。
      碗洗完后,叶绾绾把它放回竹架。
      容霁安问:“明日吃什么?”
      “还没想。”
      “朕明日可能来得晚。”
      “哦。”
      “不用等。”
      叶绾绾看着他:“我真的不等。”
      “朕知道。”
      “那你还说?”
      “提醒自己。”
      叶绾绾没听懂:“提醒什么?”
      容霁安拿起外袍,语气很轻:“提醒朕,不要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屋里忽然静下来。
      叶绾绾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过了片刻才道:“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
      容霁安系衣带的动作停住。
      她说完像有些后悔,立刻低头把布叠得四四方方:“主要是别人也不敢半夜来。”
      容霁安没有拆她的台。
      他走到门口时,转角灯仍亮着。叶绾绾跟出来,伸手试了试风,见不大,便没有加灯罩。
      “今日我还不困。”她说。
      “所以灯会亮着?”
      “亮一会儿。”
      “朕走远以后呢?”
      “吹掉,省油。”
      容霁安笑了:“很好。”
      “什么很好?”
      “叶才人会过日子。”
      “那当然。”
      他走下台阶,又回头:“明日若太晚,朕便不来。”
      叶绾绾点头:“好。”
      容霁安迈出几步。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但锅里若有汤,会给你留一碗。”
      他停住,回头看她。
      叶绾绾站在那只素白灯笼旁,神情坦然,仿佛终于找到了最不委屈自己、也不辜负他的办法。
      容霁安低声应道:“朕记住了。”
      这一次他越过转角,没有再回头。
      叶绾绾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便提起灯罩,轻轻吹灭火苗。黑暗没有立刻压下来,下一段宫道的灯还亮着,足够照他回去。
      她拎着灯回院里,把剩下半锅汤盖好。
      明日若没人来,正好下面。
      第二日下午,林德海果真遣人来传了一句:“陛下今夜用过膳,约莫三分饿。”
      叶绾绾听完沉默许久:“谁让他说三分的?”
      传话的小内侍老实道:“陛下自己。”
      小满背过身去笑。
      叶绾绾最终还是留了半碗汤,没有留面。容霁安夜里来时喝得刚好,又问三分饿是不是只能分到半碗。
      “还有茶。”叶绾绾把茶壶推给他。
      容霁安点头:“很公平。”
      从那以后,传话的人再没说过几分。只说用过膳或未用,简单得多,厨房里的饭也没再无端多出整整一份。
      林德海也松了一口气。
      若真日日报几分饿,他怕自己迟早要拿秤称陛下的胃口。如今一句“已用膳”便说清楚,叶绾绾照常过她的时辰,容霁安也不必担心有人空着碗等到夜深。
      叶绾绾听完,只评价了一句:“这样省话。”
      容霁安坐在对面喝完那半碗汤,也觉得刚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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