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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灯一直亮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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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过后的第二天,叶绾绾把檐下那只素白灯笼拆了下来。
小满看见时有些可惜:“才挂了一晚,怎么就收了?”
“纸没糊好。”叶绾绾把灯笼转过来给她看,“这里漏风,昨夜火苗一直偏。”
灯纸靠近竹骨的地方裂了一道细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叶绾绾却记得容霁安离开时,宫道转角那一段没有灯,影子很深。昨夜有生辰的红灯照着还好,过两日那些灯撤了,路便又暗下来。
小满以为她要把灯收进库房,谁知她找来一小碗米糊,又裁了一张新纸。
“主子要补?”
“嗯。”
“让灯房的人来就是。”
“一道缝而已。”
叶绾绾把旧纸轻轻揭开,重新刷上米糊。她做饭手稳,糊灯却不算熟练,第一张纸贴得皱,干到一半像一张被风吹过的饼皮。
她看了片刻,撕掉重来。
第二张平整许多。
小满在旁替她扶着灯架,问:“还挂檐下吗?”
叶绾绾往院门外看了一眼:“挂转角。”
“转角离咱们门口有些远。”
“那里黑。”
小满哦了一声。
她如今已经学会,主子若只说两个字,最好别紧跟着问第三句。问多了,主子自己察觉出缘故,反倒可能把灯收回去。
灯纸干后太素,叶绾绾觉得像一只白面馒头挂在半空,便拿笔想画点东西。
她原想画一枝桂花。
第一笔落下,枝干太粗;第二笔补上,花瓣又圆。小满在旁看了半天,小心道:“主子画的是……糖葫芦?”
叶绾绾沉默片刻,把笔递给她:“你来。”
小满画得比她好,在另一面添了几片竹叶。两面图案各不相干,转起来时一面像糖葫芦,一面像风雅小景。
叶绾绾觉得也行。
傍晚,她让人在宫道转角靠墙放了一只半高的木架,把灯挂在架上。位置不高,正好能照亮脚下几块容易积水的青石,也不会让光直晃人的眼。
灯点起来后,暖黄的一小团落在墙根。
叶绾绾站远看了看:“可以。”
小满问:“今夜陛下来吗?”
“不知道。”
“那还点?”
“灯做出来就是要点的。”她说。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可那夜容霁安没有来,灯仍亮到叶绾绾睡前。她关院门时走到转角,把灯罩提下来,吹灭火苗,又拎回檐下。
灯虽没等到容霁安,倒先照了别人的路。
那夜临近戌时,一个在浣衣处当差的小宫女抱着洗净的床单从转角经过。布料摞得高,挡住了她大半视线。往日这里暗,她总要贴着墙慢慢走,偏偏前一场雨在石缝里留了小片积水。
素白灯笼把水光照得清楚。
小宫女及时停住脚,绕开湿处,怀里的床单一角才没拖到地上。她抬头看见那面不太像桂花的图案,愣了愣,又忍不住笑。
第二日清早,叶绾绾去放木架时,发现架脚下多垫了一块扁平青石。
木架原本有些晃,垫上石头后稳了许多。旁边还放着一小截新灯芯,用干净布条包着。
“谁放的?”叶绾绾问。
守门的小宫女说,昨夜浣衣处有人经过,今早特意送来的,说灯照得她没踩进水里,见灯芯快短了,便拿了一截家里常用的来。
叶绾绾蹲下试了试木架,果然不晃了。
“灯芯收着。”她道,“晚上换。”
小满笑:“原来不只陛下用得上。”
“路又不是只给他走。”
叶绾绾把那块青石往里推紧一点,又将灯架位置往墙边挪,给抱东西的人留出更宽的路。
当天傍晚,浣衣处的小宫女远远经过,看见灯笼已经换了新芯,脚步轻快了许多。她没有进院道谢,只在转角处停一下,确认木架稳,便抱着衣物继续走。
后来又有一位年长嬷嬷借着灯光重新系了鞋带,两个值夜的宫女在灯下分清了手里的药包。那点光不曾惊动谁,却确实让夜里的几步路容易了些。
叶绾绾得知后,只让小满把油盏换成稍大的一只。
“不是说只点到睡前?”小满问。
“还是睡前。”叶绾绾道,“但别总添油,麻烦。”
她打的算盘一向很清楚:愿意照路,也要省事。
灯房一位年长嬷嬷听说转角添了灯,午后过来看了一回。
她取下灯罩,先看灯芯,又看油盏,告诉叶绾绾芯留得太长容易冒黑烟,太短又经不起风。灯纸内侧已经熏出一点浅灰,正是灯芯没剪齐的缘故。
叶绾绾听得认真,比听周云深讲药性还专心。
“剪到这里。”嬷嬷用小剪刀比了半寸,“头上散开的黑花要去掉,油也不能混进水。”
“若下雨呢?”
“提回檐下。纸灯最怕湿。”
叶绾绾点头,把步骤记住。她没有因为一盏小灯惊动灯房每日照看,只要了一把剪灯芯的小剪子和一只带盖油壶。
嬷嬷临走前看了看灯纸上的图案,笑问:“这是山楂串?”
叶绾绾已经懒得纠正:“是。”
小满在旁边险些笑弯腰。
当晚点灯前,叶绾绾照着嬷嬷教的把灯芯剪齐。火苗果然比前两日稳,灯纸上也不再落黑灰。她站在转角看了一会儿,觉得照顾一盏灯同看一锅汤差不多,火太急不行,风太大也不行,时时盯着又累,只要在需要时添一点油、挡一下风便好。
第二日照旧。
第三日晚间起了风。
风从宫墙之间穿过,卷着几片干叶在地上打转。叶绾绾用完晚膳,听见灯笼竹骨被吹得轻响,便披上外衣出去看。
灯里的火苗已经快灭了。
她蹲在木架旁,伸手挡住风,正准备重新点火,身后忽然有人替她拢住了灯罩另一侧。
那只手修长,袖口是熟悉的深色暗纹。
叶绾绾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怎么走路没声?”她问。
“是你太专心。”容霁安在她身侧蹲下,“这灯为何放在这里?”
“照路。”
“院里不够亮?”
“照这边的路。”
火折子擦亮,细小火光在两个人手掌拢出的地方稳住。叶绾绾小心点燃灯芯,等火苗直起来,才把灯罩重新放好。
容霁安看见灯纸上的图案:“这是糖葫芦?”
叶绾绾面无表情:“桂花。”
“另一面为何是竹子?”
“桂花旁边也可以长竹子。”
容霁安忍着笑:“很别致。”
叶绾绾听出他在笑自己,转身便往院里走:“嫌不好看就不要看。”
容霁安跟上去,唇边笑意更深。
走进院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放得很低,不像宫中用来装点的灯,也照不了多远。可它正好照亮转角处那几步路,连青石上的一道浅裂纹都看得清楚。
“为何忽然想起在这里留灯?”他问。
叶绾绾脚步没停:“前几日看见这里黑。”
“宫道上有人提灯。”
“人有时候会来晚。”
容霁安静了静:“谁会来晚?”
叶绾绾终于回头看他。
两个人站在院门里外,风吹动她披在肩上的长发。她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问得这样清楚,过了一会儿,才很自然地道:“你啊。”
容霁安没有说话。
叶绾绾又补了一句:“我怕你来晚了看不见路。”
她说完便进了小厨房,像刚才只是在提醒地上有水。
容霁安却仍站在门口。
宫里为他点过无数盏灯。
金殿上的灯为了仪礼,寝宫里的灯为了侍奉,宫道上的灯则按旧例到时辰便亮。那些光明亮、整齐,从不需要他问为什么。
可转角这一盏不一样。
有人看见他几次来得晚,便记住那几步路黑。没有吩咐灯房,没有惊动旁人,只自己糊了一只并不好看的灯笼,把灯芯剪短些,光放低些,刚好让他看清脚下。
容霁安走进厨房时,叶绾绾正在盛山药粥。
“今日只有粥?”他问。
“还有煎饼。”
“桂花形的?”
叶绾绾瞪他一眼。
容霁安笑着坐下。
晚膳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多留,而是说还有事,要早些回去。叶绾绾把一碟没吃完的煎饼包好,让林德海带着,免得他夜里又饿。
走到院外,容霁安在那盏灯旁停下。
风仍旧吹,灯火却被新糊的纸护得很好,只轻轻晃,不曾熄灭。糖葫芦一样的桂花被光照得有些滑稽,另一面竹叶的影子落在墙上。
“陛下?”林德海在后头低声唤。
容霁安抬手,把灯笼一处被风吹歪的穗子理正。
“走吧。”
他沿着亮起的几步路往前,到了下一处宫灯下,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绾绾没有站在门口送他。她大约已经回厨房收锅,窗纸上映着一道模糊人影,来来回回地动。转角的灯却一直亮着,像她虽没看着,也知道他要从这里走过。
次日,容霁安来得比平时早。
天色还没有全暗,叶绾绾正提着一小壶灯油往外走,见他已经站在转角,不由得问:“今日怎么这么早?”
“来看灯。”
“灯有什么好看?”
“桂花画得不错。”
叶绾绾转身就要回去。
容霁安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油壶:“朕来添。”
“你会吗?”
“不会。”他答得坦然,“你教。”
两个人又在木架旁蹲下。
叶绾绾取下灯罩,教他先拨正灯芯,再沿着油盏边缘慢慢添,不能倒得太满。容霁安的手很稳,做这些事却还是过分认真,仿佛手里不是一只小油壶,而是什么要紧物件。
“够了。”叶绾绾提醒。
他收住手:“能亮多久?”
“到我睡前。”
“你不必为朕熬夜。”
“我没有熬。”叶绾绾道,“我困了就吹灯。”
这回答很像她。
关心是真的,不委屈自己也是真的。她愿意替他照亮一段路,却不会为了证明心意把自己熬得眼圈发黑。
容霁安反而更安心。
他把灯罩放回去,忽然道:“若朕还没来呢?”
“那你自己带灯。”
“……”
叶绾绾看他一眼:“陛下,宫里那么多内侍,不至于真看不见路。”
容霁安失笑:“那这盏灯是为什么?”
“看着暖。”她说。
停了一下,她又轻声补充:“你来的时候,也能知道我还没睡。”
风像是忽然轻了。
容霁安望着她,没有再问。
灯油添好后,叶绾绾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走吧,今晚炖了栗子鸡。”
她先往院里去。
容霁安提起灯罩看了一眼,确认火苗安稳,才跟上她。
暮色一点点落下来,宫道上的灯次第亮起。那只不算好看的素白灯笼也亮着,光很小,却恰好守住一个转角。
饭后容霁安离开时,叶绾绾没有出来。
他独自走到灯下,忽然闻见灯纸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米香。大概是她糊纸用的米糊没有调匀,边角上凝了一小点。
容霁安伸手碰了碰,唇边缓缓有了笑意。
身后的院里传来叶绾绾的声音:“小满,明早记得泡豆子。”
小满应了一声。
灯影在他脚边轻轻一晃。
容霁安越过转角,走进下一段宫道。那一点光在身后留了很久,直到他再回头时,仍旧亮着。
又有两个值夜宫女从灯下经过,影子一前一后落在墙上。她们看见前方的人是皇上,远远停住行礼。容霁安让她们起身,目光落到其中一人提着的药包上。
“路上看得清吗?”他问。
宫女紧张地点头,说这盏新灯正好照到转角,再不怕把几包药拿混。
容霁安回头看向那只素白灯笼,忽然笑了笑。
叶绾绾说得对,路不是只给他走。可他仍知道,这盏灯最初被放到这里,是因为她记得他常常来晚。
两件事并不冲突,反而叫那一点光更暖。
走到下一处宫门时,林德海低声道:“叶才人这灯,倒比灯房新挂的还招人记。”
容霁安道:“因为它照得低。”
不求照亮整座宫城,只顾脚下最暗的几块青石。很像叶绾绾做事的样子。
他没有把后一句说出来,脚步却放得很轻。
身后风起,灯影在墙上晃了晃,很快又稳住。
容霁安听见灯罩轻碰木架的声音,知道她把灯芯剪得很好。
那盏灯还能安稳亮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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