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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一百四十章 有人等你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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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从早到晚,都普通得没有半点值得记进起居注的地方。
清晨风凉,叶绾绾起晚了半刻,梳洗后坐在窗边喝了一碗小米粥。粥里放了南瓜,颜色暖黄,甜味很淡。她吃完去看存姜的陶罐,发现纸签一角又翘起来,便重新抹了点米糊按好。
那两个写在旁边的小字还在。
以后。
叶绾绾看了一眼,盖上罐口,转身去晒今日新送来的红枣。
午后柳宝林来坐了一会儿,带来她最新做的芝麻薄饼。这回薄饼没有糊,也没有碎,只是咸了一点。叶绾绾给出两句夸奖,第三句想了半天,说:“适合喝水。”
柳宝林气得抢走她半盘栗子。
徐婉容在旁边笑了很久。
傍晚前,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绾绾翻了翻菜篮,决定做一道香菇烧豆腐,一碟蒜蓉青菜,再蒸一小锅米饭。菜不复杂,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豆腐还是昨日剩下的半块,若再不吃便不新鲜了。
小满蹲在灶前添柴,问:“主子,今晚蒸多少米?”
叶绾绾舀了两杯,想了想,又添小半杯。
“陛下说今日会来?”
“没说。”
“那这半杯是?”
“你最近话很多。”
小满立刻闭嘴,眼睛却笑得弯起来。
米饭上锅后,叶绾绾把豆腐切成厚片。锅里油热,她一片片放进去,煎到两面金黄,再下香菇和调好的酱汁。豆腐吸了味,边缘微焦,锅盖一揭便香得人想立刻盛饭。
叶绾绾夹出一块尝咸淡。
小满看她:“如何?”
“正好。”
“那给陛下留哪几块?”
“谁说要留?”
叶绾绾嘴上这样说,手里的筷子却已经把煎得最完整的两块拨到锅边,不让翻动时碰碎。
小满很懂事地没有指出来。
同一时刻,容霁安还在御书房。
案前最后一拨人退下时,窗外已经亮起宫灯。林德海收走冷茶,问是否传膳。
容霁安看了一眼天色:“不必。”
“陛下今日过去?”
“嗯。”
回答得太自然,连他自己都微微一顿。
从前离开御书房,回的是寝殿。那条路平直、宽敞,宫灯一盏不差。如今忙完一天,他的脚步却总会在长廊尽头转向另一边。
那边没有等候的仪仗,没有宫人高声通报,甚至不一定有他爱吃的菜。可能只是一锅剩汤,一碟腌萝卜,或叶绾绾犯懒,临时煮出的两碗面。
可他还是会去。
不是为了哪一种味道。
是因为走到那扇门前时,他知道自己不必再想今日说过什么、明日要做什么。有人会看他一眼,先判断他饿不饿;也有人敢把一把青菜塞给他,让他坐在灶前慢慢择。
容霁安走出御书房。
林德海让人提灯跟上,唇边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笑。
夜风不大,宫道上很静。经过第一道长廊时,容霁安闻见不知哪处宫苑传来的饭香。再往前走,转过两面宫墙,那盏素白小灯便出现在视线里。
灯纸上的“桂花”仍像糖葫芦。
容霁安每回看见,都想笑。
今夜灯旁没有人。火苗很稳,照亮木架下几片刚落的叶子。他从灯边走过,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轻响。
叶绾绾正把最后一道青菜盛出来。
她听见熟悉的脚步,没有先回头,只把锅铲放下,顺手擦了擦手。等容霁安迈进门,她抬起眼,笑着说了一句:“回来啦?”
三个字落下来,屋里忽然静了。
叶绾绾自己先愣住。
她本来只是听见脚步,知道是他,话便从嘴边自然跑了出来。没有想称呼,也没顾得上礼数,像从前某个遥远的傍晚,家门响起,厨房里的人便会随口问一句。
小满端着饭碗站在灶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容霁安的脚步停在门槛内。
他这一生回过无数座宫殿。
每到一处,宫人会跪迎,会说恭迎圣驾,会把一切预备得整齐妥当。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回来啦”。
回来与驾临不同。
驾临是帝王去了谁的地方,所有人都要准备迎接。回来却像那处地方本来就留着他的位置,不必通报,不必解释来得早还是晚,只要跨进门,便有人知道是他。
叶绾绾被他看得耳根有些热,试图补救:“我是说,陛下回来……吃饭了。”
越解释越奇怪。
容霁安眼底一点点漫开笑意。
“嗯。”他说,“回来了。”
这一次,轮到叶绾绾没有话。
她低头去端菜,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先洗手。”
容霁安没有再逗她,很听话地走到水盆边。温水已经备好,旁边搭着干净布巾。他挽起袖口洗手时,看见架上并排放着两只常用的碗,碗沿青色细线一深一浅,位置从来没换过。
他洗完手,拿了那只颜色略深的碗走到桌边。
叶绾绾看见,伸手要换:“那只是我的。”
容霁安低头看了看:“有分别?”
“你的碗沿有个小点。”
她把另一只转过来,青线下方果然有一点烧制时留下的褐色痕迹,小得几乎看不见。
容霁安来这里吃过许多次,从没留意两只碗还有各自的归属。叶绾绾却一直记得,摆碗时也从未放错。
“为何这只是朕的?”
“第一次给你用的就是它。”
“那时便留给朕了?”
“那时只是懒得换。”叶绾绾拿走深色碗,把有小点的那只放到他面前,“后来用顺手了。”
又是顺手。
他们之间许多事都从这两个字开始。一副碗筷顺手摆下,一份米顺手添多,一盏灯顺手点亮。等回过神,原来每一样都有了固定的人。
容霁安摸了摸碗沿的小点,低声道:“这只很好。”
“普通碗而已。”
“朕喜欢普通的。”
叶绾绾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把盛好的米饭递过去。
叶绾绾把菜摆上桌。
香菇烧豆腐放在中间,青菜在左,右边是一小碟脆萝卜。米饭盛了两碗,容霁安那碗比她的略多一点。
“今日吃这个?”他坐下问。
“豆腐再不吃要坏。”
“很好。”
“你还没尝。”
“闻着就好。”
叶绾绾看他一眼,怀疑他因为方才那句话忽然变得很好说话。
两人拿起筷子。
米饭蒸得略多,锅底留了一层薄锅巴。
叶绾绾盛饭时便看见了,特意没铲,打算饭后用热汤一泡。吃到一半,她估摸着锅底已经被余温焐得更脆,起身去揭锅盖。
容霁安也同时站起来。
两个人在灶边碰上,目光一齐落向锅底那片金黄。
“陛下不是说吃饱了?”叶绾绾问。
“朕只看看。”
“看不会自己进碗。”
容霁安十分坦然:“所以劳烦叶才人。”
叶绾绾用木铲把锅巴完整撬下来。刚出锅的焦香立刻散开,她本想全放进自己的碗,看看旁边的人,最后从中间掰成两半。
大的那半在她手里停了一瞬,被她递给容霁安。
容霁安没有接:“你喜欢这个。”
“我还有。”
“你的更小。”
“我是做饭的人,可以明日再做。”
容霁安看了她片刻,把两半重新并在一起,又从正中仔细分开。这回大小几乎一样。
“一人一半。”他说。
叶绾绾比较了一下,觉得公平,便接了。
锅巴咬下去很脆,香气里带一点米的甜。两个人站在灶边吃完,才重新回桌。小满看着他们一人嘴角沾了一点碎屑,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容霁安夹到的第一块豆腐,正是锅边那块煎得最完整的。外层微焦,里头软嫩,香菇的鲜味全收进酱汁里。
“这块为何比别的完整?”他问。
叶绾绾低头吃饭:“运气。”
“另一块也在朕这边。”
“你今日运气很好。”
容霁安没有揭穿,慢慢把那块豆腐吃完。
叶绾绾吃了几口,方才那点不自在便渐渐散了。饭菜是最会把人拉回寻常的东西。筷子夹起又落下,米饭热气扑在脸上,再叫人心跳的三个字,也会慢慢融进一餐里。
“今日很忙?”她问。
“还好。”
“又没按时吃午膳?”
“迟了半个时辰。”
“林德海没管?”
门外的林德海立刻道:“奴才管了。”
容霁安无奈:“你如今问得倒熟。”
“他管得对。”
“朕知道。”
叶绾绾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知道就吃。”
容霁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笑着吃了。
饭过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风把转角灯笼吹得碰了木架,小满要出去看,容霁安已经放下筷子起身。
“朕去。”
他走到门外,将灯罩扶正,又顺手捡起地上的落叶。回来时衣袖带了一点夜风的凉,叶绾绾把他的汤碗往灶边挪了挪,重新添了半勺热汤。
容霁安坐下,看着那碗刚好入口的汤,忽然道:“朕以后大约还会常来。”
叶绾绾握筷的手停了停。
“哦。”
“只有一个哦?”
“不然呢?”
“你不嫌多洗一只碗?”
叶绾绾看向竹架上那两只并排的青边瓷碗。
从前她确实嫌麻烦。多一个人便多一副碗筷,多一份菜,多一点要顾及的咸淡。可那些麻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习惯,习惯又变成一种很具体的安稳。
今日做什么菜,她会下意识想他吃不吃辣;米下锅前,会多添小半杯;听见门外脚步,甚至不用抬头便知道是谁。
“碗都已经买了。”她说。
容霁安望着她,笑意温柔:“那便不浪费。”
叶绾绾也笑了一下:“米要多送一点。”
“明日让尚食局送。”
“别送太多,陈米新米要分开。”
“好。”
“还有栗子,说好的两筐。”
“记得。”
“姜不用了,罐子已经满。”
“朕也记得。”
她一样样念,他一样样应。说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却把许多个还没到来的日子悄悄摆在了桌上。
饭后,容霁安没有立刻走。
叶绾绾把剩菜收好,他便拿布擦桌。擦到那道旧烫痕时,他动作停了一下:“这是谁留下的?”
“不记得了。”
“也许是朕。”
“也许是柳宝林。她端碗总急。”
“不能只算在她头上。”
叶绾绾想了想:“那就算大家的。”
容霁安低声重复:“大家的。”
桌子擦干净,小满把窗关小些。灶火已经压下去,屋里仍留着饭菜的暖香。叶绾绾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半盏温水,也给容霁安倒了一盏。
他接过杯子,忽然问:“方才那句话,你以前也对别人说过吗?”
叶绾绾知道他问什么。
她想起很久以前,下班回到家,母亲在厨房里回头,也曾这样问过她。后来那些平常的傍晚越来越少,她总说忙完就回去,却没有真的空下来。
“家里人说过。”她轻声道。
“你呢?”
“我大概说过。”
“对谁?”
叶绾绾抬眼看他:“现在对你。”
容霁安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没有告白,也没有承诺。
她只是看着他,把这句话清清楚楚放在两人之间。不是皇帝与才人,不是谁赏谁一顿饭,也不是谁欠谁一份照顾。只是一个人回来,另一个人正好在。
容霁安沉默许久,低声道:“朕很喜欢。”
叶绾绾耳根又热了一点:“喜欢就多吃半碗饭。”
“已经吃了两碗。”
“那明日再吃。”
“好。”
夜更深一些,容霁安起身离开。
这回叶绾绾送到转角灯下。素白灯笼被风吹得轻轻转,一面是竹叶,一面是那几串不太像桂花的圆点。
容霁安走下两级石阶,回过头。
叶绾绾站在灯旁,手里还拿着添油的小壶。
“明日可能下雨。”他说。
“那做什么?”
“你决定。”
叶绾绾想了想:“炖一锅鸡汤。”
“朕若来晚?”
“汤会温着。”
“若不来呢?”
“我明早下面。”
容霁安笑了。
“走吧。”叶绾绾催他,“再不走,汤都要从明日温到后日了。”
“嗯。”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明日早点回来吃饭。”
容霁安脚步微顿。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只抬手应了一下。
叶绾绾看着他走过下一盏宫灯,才提着油壶回院。她没有立刻吹灭转角的灯,而是让它再亮了一会儿。
小厨房里,两只洗净的碗仍并排放在竹架上。锅中剩下半碗米饭,正好够明日煮一小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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