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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最好吃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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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这一日,容霁安从睁眼起便没有独处过。
天未亮,礼官已在殿外候着。更衣、受贺、祭告、赐宴,一桩接着一桩。宫门内外处处张灯,红绸在晨风里轻轻扬起,金殿上的乐声隔着很远便能听见。
所有人都在对他说吉祥话。
愿江山永固,愿圣寿无疆,愿四海清平。每一句都工整,每一份礼都贵重。玉如意、白玉寿桃、紫檀屏风、装帧精美的经卷,一样样呈上来,殿中的光仿佛都被那些珠玉映得更亮。
容霁安含笑受了。
他知道每个人都尽了心,也知道这些仪礼并非无用。可从清晨到午后,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他竟渐渐想不起今日与往年究竟有什么不同。
午宴菜色丰盛。
寿桃做得精巧,层层叠在金盘里;燕窝羹清亮,鱼脍薄如蝉翼。席间乐舞不断,众人举杯祝颂。容霁安只每样略尝一点,脸上的笑意始终温和得体。
林德海站在御座后,知道陛下其实没吃多少。
他更知道,陛下今日已经往殿外看了三回。
第三回时,林德海终于借添茶的机会低声道:“叶才人那边传了话,面已经备好。”
容霁安握杯的手微微一顿:“她今日没来?”
“叶才人随众贺过寿,礼单里没有另呈东西。”
容霁安嗯了一声。
他早晨其实看见了叶绾绾。
她站在后宫妃嫔之中,衣饰不算出挑,行礼时也规规矩矩。抬头那一瞬,两人的视线远远碰了一下,她很快移开,神情看不出任何特别。
容霁安还以为,她真的什么都没准备。
可如今听见一个“面”字,他心里便有了答案。
宫宴直到暮色四合才散。
回到御书房后,还有几件必须看完的事。容霁安换下礼服,头上的冠摘了,肩背才稍稍松开。林德海替他换茶,时不时看一眼漏刻。
容霁安批到一半,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
“还早。”
林德海低头:“是。”
过了不到两刻,他又抬眼。
林德海十分识趣:“戌时将尽。”
容霁安这回没有说话,只加快了手上的笔。
最后一份折子合上时,已近亥时。
他起身便往外走。林德海忙取来外袍,跟在后头。宫道上的红灯还亮着,远处宴后的丝竹声尚未完全散去,风里混着酒香和焚香。
容霁安一路没有停。
小院门口却很安静。
没有寿宴的红绸,也没有大盏宫灯,只在檐下多挂了一只新糊的小灯笼。灯纸素白,边角贴得不算齐,里头的火光却暖。
叶绾绾坐在桌边,正用手指轻轻按那盘长面。
听见脚步,她立刻抬头:“终于来了。”
话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面没白醒的庆幸。
容霁安走进门:“等很久了?”
“没有。”她站起身去烧水,“面等得比较久。”
容霁安看见桌上的小木盒:“那是什么?”
“饭后再看。”
叶绾绾说完便忙起来。
大锅里的水很快烧开,她将盘得整整齐齐的长面托在手中,一点点放进水里。面太长,不能像普通面条那样随手撒下去。她绕着锅沿慢慢送,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放一根极细的丝线。
容霁安站在旁边:“需要朕做什么?”
“别碰。”
“……”
“断了不吉利。”叶绾绾补充。
容霁安很听话地退开半步。
面在滚水里舒展开,细白柔韧,竟真的没有断。叶绾绾用长筷轻轻拨动,额角很快被热气蒸出一层薄汗。
汤底早已备好。
清鸡汤撇去油,放一点盐,一点葱花,再卧一只荷包蛋。没有繁复配料,碗也只是平日常用的青边瓷碗。面捞进去时,绕了满满一圈,几乎看不见头尾。
叶绾绾把碗推到容霁安面前:“吃吧。”
容霁安低头看了许久。
“一根?”
“一根。”
“你做的?”
“不然面自己长出来的?”
小满在旁边低头忍笑。
容霁安拿起筷子。他夹起一段,面条绵长地从汤中跟上来,果然没有断处。叶绾绾立刻提醒:“慢一点,别咬断。”
“要一口吃完?”
“当然不是。”她顿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这要求不现实,“你可以……正常吃。别故意夹断就行。”
容霁安笑了:“规矩倒很灵活。”
“能吃完最重要。”
面入口筋道,汤很鲜,却不浓。白日里尝过的山珍海味仿佛都隔得远了,唯有这一口热气清清楚楚落进胃里。
容霁安吃得很慢。
叶绾绾坐在对面,起初还盯着那根面,怕真断在碗里。看了一会儿,她也觉得自己过分紧张,便拿起一块小馒头慢慢吃。
“你晚膳没吃?”容霁安问。
“吃过了。”
“那还吃?”
“看你吃面有点饿。”
“你今日总被旁人吃东西勾饿?”
叶绾绾想起那夜阳春面,理直气壮道:“吃饭本来就会传。”
容霁安竟无法反驳。
面吃到一半,他在碗底看见两只虾仁。
“不是阳春面?”
“怕你白日没吃饱。”叶绾绾道,“藏下面,不影响长寿。”
再往下,还有几片炖得很软的牛肉。
容霁安抬头看她。
叶绾绾面不改色:“也是汤底的一部分。”
“还有什么?”
“没有了。”
容霁安用筷子轻轻一翻,捞出一只小小的鱼丸。
叶绾绾沉默片刻:“最后一个。”
容霁安笑得停不下来。
白日里端坐一整天留下的疲倦,在这一碗表面朴素、碗底却藏满东西的面前慢慢散了。他一边吃,一边不时从汤里翻出一点惊喜,像叶绾绾嘴上总说简单,实际却把能想到的都放了进去。
最后一段面吃完,碗底只剩清汤。
容霁安把汤也喝了。
叶绾绾看着空碗,十分满意:“没断。”
“味道也好。”
“和白日宴上的比呢?”
这句话问完,她自己先觉得有点小气。尚食局为寿宴准备数月,她这一碗面再用心,也只是家常。
容霁安却没有犹豫:“今日最好吃的,就是这一碗。”
叶绾绾抬眼。
灯火落在他眉间,白日里属于帝王的端正疏离已经淡了。他坐在她这张被热碗烫出痕迹的旧桌边,碗里一滴汤都没剩,神情比受贺时更轻松。
容霁安这才发现,她右边袖口沾着一小片干面粉。
不是刚才煮面时落上的。面粉已经蹭进布纹里,边缘淡得发白,显然留了许久。她大概忙了一整日,换衣时也没察觉。
他伸手替她轻轻拍掉。
叶绾绾低头:“怎么了?”
“面粉。”
她哦了一声,顺手又拍了两下:“应该是下午沾的。”
“做了几回?”
叶绾绾神色镇定:“一回。”
小满又在后头咳了一声。
“你今日嗓子怎么总痒?”叶绾绾回头。
小满低声道:“大约是面粉呛的。”
容霁安看了看小满,又看向叶绾绾,已猜到那根完整长面来得没有她说的容易。他没有点破,只把空碗往前推了一点:“辛苦了。”
叶绾绾最怕别人把一顿饭说得太重,闻言立刻道:“也没有很辛苦。断掉的都被我们中午吃了。”
“我们?”
“柳宝林和徐婉容。”
容霁安想象了一下几个人围着吃断面,眼里又有了笑:“原来朕这碗,是许多人试出来的。”
“所以要吃干净。”
“已经很干净了。”
“真的?”她问。
“真的。”
叶绾绾唇角慢慢弯起来:“那没白搓。”
容霁安听出一点不对:“搓了多久?”
“没多久。”
小满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叶绾绾回头看她。
小满立刻道:“奴婢嗓子痒。”
容霁安眼中笑意更深,却没追问。
饭后,叶绾绾把那只小木盒推过去。
容霁安打开盒盖,先看见一块四四方方的桂花糕。糕不大,表面撒着几粒金黄桂花,旁边放了一张折好的小签。
他取出纸签。
上面只有一句话:少熬夜,按时吃饭,长命百岁。
字迹不算端正,末尾还画了一只很小的碗。
容霁安看了许久。
叶绾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人应该写得比我好。”
“没有。”
“我字也一般。”
“很好。”
“那只碗画歪了。”
“朕看得出是碗。”
叶绾绾放心了一点。
容霁安把纸签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又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糕软,甜味很轻,桂花香慢慢浮出来。
“为何只做一块?”
“夜里吃多了积食。”
“今日是朕的生辰。”
“生辰也只有一个胃。”
容霁安失笑,把剩下一半慢慢吃完。
叶绾绾给他倒了一盏温茶,举起自己的茶杯,想了想,道:“祝陛下生辰安康。”
说完又觉得太像白日里所有人说过的话,便补上一句:“今年多睡一点。”
容霁安与她轻轻碰了碰杯沿:“只有今年?”
“那以后都多睡一点。”
“好。”
茶是温的,没有酒香,也没有乐声。杯子相碰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响。
容霁安却觉得,这是今日听过最清楚的一声祝贺。
他把茶杯放下,忽然问:“你的生辰呢?”
叶绾绾一愣:“我的?”
“你想收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叶绾绾从前很少认真想礼物,旁人问她缺什么,她多半会答缺觉;若再追问,便说缺一个不用开会的周末。如今自然不能这样说。
她想了许久:“我的生辰还早。”
“早晚会到。”
又是以后。
叶绾绾捧着杯子,慢慢列:“不用大宴,不用很多人来,也不要太贵的东西。”
“还要什么?”
“早晨让我多睡一会儿。”
“可以。”
“午膳想吃烤鸭。”
“可以。”
“晚膳不要我做。”
容霁安顿了一下:“朕做?”
叶绾绾抬头看他,神情十分谨慎:“陛下会做什么?”
“烧火。”
“不能只吃火。”
容霁安失笑:“朕可以让尚食局做。”
“那可以。”她点头,又认真补充,“不要提前三个月准备,我看着累。”
“还有吗?”
叶绾绾想了一会儿:“没了。”
“这样简单?”
“生辰也是一天。”她道,“吃饱,睡好,不忙,已经很难得。”
容霁安看着她。
白日里所有人都愿他圣寿无疆,愿他拥有更辽阔的江山、更长久的盛世。叶绾绾却把生辰拆回寻常的一日,只问他有没有吃饱,夜里能不能早睡。
轮到她自己,也是一样。
她不要珍宝,不要恩典,只想醒得晚些,吃一顿不用自己动手的饭。
“朕记下了。”容霁安道。
叶绾绾立刻提醒:“不用现在记,太早容易忘。”
“不会忘。”
“那也别让林德海记一大本。”
门外的林德海默默把刚抬起的手放下。他方才确实想叫人记下来。
容霁安笑问:“只许你写纸签,朕不能记?”
“纸签是怕姜忘了埋哪儿。”
“你的生辰不如姜重要?”
叶绾绾被问得卡住,最后道:“不能这样比。”
“那便都记。”
她说不过他,只好低头又给两个人添茶。茶水落进杯中时,她唇边却悄悄弯了一点。
离开前,他把空木盒也带走了。
叶绾绾奇怪:“盒子不用还?”
“这是贺礼。”
“贺礼是糕,糕已经吃完了。”
“纸签还在。”
“一张纸而已。”
容霁安看着她:“朕喜欢。”
叶绾绾怔了一下,没再讨盒子。
他走出院门时,白日里的热闹早已散尽。宫道上仍挂着红灯,风吹过,灯影在地面轻轻晃动。
容霁安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檐下那只素白小灯笼。
叶绾绾还站在门里,见他回头,抬手挥了一下:“回去睡觉。”
容霁安笑起来:“知道了。”
林德海跟在一旁,已经许多年没见陛下在生辰这日笑得这样松快。
回到寝殿后,那只小木盒被放在案边。容霁安又取出纸签看了一遍,指腹在那只画歪的小碗上轻轻停住。
殿外有人来问,今日各处贺礼如何登记。
容霁安合上木盒,道:“照例便是。”
顿了顿,他又道:“这只不必入库。”
林德海应下,亲手把木盒放进离御案最近的抽屉。
抽屉合上前,容霁安又看了一眼纸签上的小碗。
“明早别叫得太早。”他说。
林德海立刻明白,这是陛下记住了那句“今年多睡一点”。他笑着应是,把次日并不紧迫的两项安排往后挪了半个时辰。
容霁安当晚确实比往年早歇。
木盒没有入库,便留在案边。殿中最后一盏灯熄灭时,那张纸签安安稳稳收在里面,一点桂花的余香还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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