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皇上的生辰 ...
-
容霁安的生辰,是柳宝林跑来问叶绾绾准备了什么贺礼时,叶绾绾才知道的。
那日下午,她正把新晒好的桂花拣去细梗。
金黄的小花铺在白瓷盘里,香气很轻,手指拨过时像落下一层碎金。柳宝林抱着一只长匣冲进门,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宫女,整个人从发簪到鞋尖都写着“出了大事”。
叶绾绾抬头看她:“你的点心又糊了?”
“才不是。”柳宝林把长匣放到桌上,“你给陛下的生辰礼准备好了吗?”
叶绾绾手里的桂花梗停在半空。
“什么生辰?”
柳宝林睁大眼:“陛下的生辰啊!”
“什么时候?”
“后日。”
屋里安静了片刻。
小满慢慢转过身,显然也才想起这件事。近来小院里忙着收菜、封坛、补窗,皇上来时也只说吃什么、哪只罐子几时开,谁都没提宫里即将到来的大日子。
柳宝林难以置信:“你竟然不知道?”
叶绾绾很坦然:“他没说。”
“这种事还要陛下自己说?”
“不然呢?”叶绾绾放下桂花梗,“我又不能看他一眼就知道哪天出生。”
柳宝林被堵得一时无话。
她坐下来喝了口茶,仍觉得不可思议。陛下如今来叶绾绾这里比去许多宫苑都勤,偏偏两个人能把下一场雪吃什么说得清清楚楚,却没一个想起生辰。
“现在知道也来得及。”她打开长匣给叶绾绾看,“我准备了一幅百寿图,绣了两个多月。”
长匣里铺着暗红锦缎,绣面针脚细密,一百个寿字大小错落,显然用了心。
叶绾绾看了许久,真心道:“很好看。”
柳宝林得意了一瞬,又想起重点:“你呢?”
叶绾绾低头看了看满桌桂花:“桂花?”
“你总不能送一盘花梗。”
“可以做糖。”
“陛下缺糖吗?”
叶绾绾认真想了想:“他不缺东西。”
这倒是真的。
帝王生辰,各处早早便开始筹备。奇珍、玉器、书画、寿屏,只要世间叫得上名目的好东西,自有人想方设法送到他面前。叶绾绾这座小院里最值钱的大约是萧明玉送来的兰花,她总不能把兰再转送出去。
柳宝林看她迟迟没主意,热心提议:“做件衣裳?”
“来不及。”
“绣个荷包?”
叶绾绾看了看自己的手:“后日可能只能绣完一根带子。”
“玉佩?”
“买不起比他现有的好。”
“抄经?”
叶绾绾沉默片刻:“这个不如让徐婉容来。”
柳宝林越说越愁,仿佛没准备礼物的是她自己。最后徐婉容也被请了过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圈,面前摆着桂花、栗子酥和一壶已经续过两回的茶。
徐婉容听完始末,先问叶绾绾:“你平日觉得陛下缺什么?”
叶绾绾脱口而出:“觉。”
柳宝林:“……”
徐婉容忍着笑:“这个恐怕送不了。”
“还缺按时吃饭。”叶绾绾又道。
“也送不了。”
“那没了。”
柳宝林趴在桌上:“叶姐姐,你想礼物的样子很像在盘点厨房。”
叶绾绾觉得礼物本来就该送人缺的。容霁安不缺金玉,不缺有人对他说吉祥话,更不缺一眼看上去便贵重的东西。他缺的那些,偏偏都装不进匣子里。
徐婉容看着她,忽然道:“既然如此,便送一顿饭吧。”
柳宝林抬头:“一顿饭?”
“陛下来这里,本就是为了吃饭。”徐婉容道,“生辰那日,做些他喜欢的便好。”
叶绾绾眼睛微微亮了。
这个主意听起来不华贵,却很实用。
当日晚些时候,几个人去坤宁宫请安,话题果然也绕到了生辰贺礼。
各宫的礼单要提前过目,免得撞了忌讳,也免得东西重样。沈清梧翻到柳宝林的百寿图,点头说针脚好;翻到徐婉容亲手抄的祝文,又问纸墨是否已经干透。
轮到叶绾绾时,礼单上却是空的。
沈清梧抬头:“还没想好?”
柳宝林比叶绾绾更着急,先替她答:“想好了,送一碗面。”
花厅里安静了一下。
旁边几个低位嫔妃看过来,神色多少有些意外。在一长串玉器、书画和珍玩之间,一碗面确实轻得像不小心漏写了什么。
叶绾绾倒不觉得难堪:“还有一块桂花糕。”
沈清梧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很好。”
柳宝林愣住:“娘娘不觉得太轻?”
“礼单上的东西入库,吃食不能久放,不必放在一起比。”沈清梧合上册子,“陛下一日要收许多贺礼,夜里未必还想再看一只锦盒。热面却不一样。”
她没有说容霁安一定喜欢,也没有替叶绾绾把这份心意抬得太高,只让人另记一句,生辰当夜小厨房会备膳,若陛下得空,由林德海引过去便是。
事情被她安排得极自然。
叶绾绾心里一松。她原本还在发愁,难道要把一碗面端去金殿上,当着众人的面看它一点点坨掉。如今不用挤进礼单,也不用和玉如意摆在一处,正合她意。
沈清梧又问:“面会做成什么样?”
“一根到底。”
“有把握?”
叶绾绾诚实道:“还没有。”
柳宝林立刻补充:“我们明日就试。”
沈清梧看了柳宝林一眼:“你也做?”
叶绾绾与徐婉容同时沉默。
柳宝林很不服:“我如今做点心已经很稳了。”
沈清梧唇边笑意更深:“那本宫等你们的好消息。”
从坤宁宫出来后,柳宝林还在念叨皇后不信她。叶绾绾拍拍她的肩:“明日你只负责托着。”
“托面也很重要。”
“所以不要抖。”
柳宝林忽然开始紧张。
柳宝林仍有些犹豫:“可旁人都送重礼,只送饭会不会太轻?”
“他自己很重。”叶绾绾说,“吃完就不轻了。”
徐婉容偏过头,终于笑出声。
礼物就这样定下来。
叶绾绾还特意去了一趟太医院。
周云深听说她要给皇上准备生辰夜宵,先问白日宫宴菜色,再问近来胃口,最后提笔列了半张纸的忌口:汤不可太浓,糖不可太多,夜深不宜油腻,面量也要适中。
叶绾绾看着那张纸:“过个生辰也不能多吃?”
周云深很平静:“胃不知道今日是生辰。”
“那桂花糕呢?”
“一块。”
“两块?”
“一块。”
叶绾绾试图商量:“做小一点,两块。”
周云深抬眼:“合起来还是一块的量。”
叶绾绾沉默。
最后她把那张医嘱带回小厨房,照着减了糖和油。柳宝林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叹道:“周院判很会让生辰变得清淡。”
叶绾绾却把纸压在面盆下:“清淡没事,好吃就行。”
可做什么又成了问题。
叶绾绾平日做过的菜太多,若照常摆一桌,反而看不出生辰。她翻了半日食单,最后在“长寿面”三个字上停住。
长寿面听起来最稳妥。
一碗面,一根到底,取个长长久久的好意。再配一块桂花糕,不铺张,也不会叫人吃不下。
柳宝林听说要做一根不断的面,立刻表示自己能帮忙。
叶绾绾看着她:“你确定?”
“我如今连栗子酥都能做完整。”
这个理由并不能让人放心。
第二日一早,小厨房便开始和面。
叶绾绾在面粉里放一点盐,缓缓加水,先拌成絮,再揉成团。面团要软硬合适,醒足时辰,才能搓得细长不断。她做普通面条熟练,做一根长得过分的面却是第一回。
第一团面醒好后,她搓到三尺,断了。
柳宝林立刻安慰:“三尺也很长。”
叶绾绾看她:“三尺只能叫长面,不能叫长寿面。”
第二根吸取教训,搓得稍粗。它确实没断,却从案板这一头一路盘到另一头,最后粗细不匀,最宽处像一条面带。
小满小声道:“煮熟也能吃。”
叶绾绾捏了捏中间那一段:“这口下去要嚼半天。”
第三根终于有些模样。
她让人在长案上抹了薄油,将面条一圈圈盘起来,搓一段,醒一段,再慢慢往外抻。柳宝林站在对面托着,神情比绣百寿图还严肃。
“别拉太快。”叶绾绾提醒。
“我没拉。”
“你手在抖。”
“我紧张。”
“你别紧张,面会怕。”
柳宝林下意识屏住呼吸。
徐婉容来时,看到的便是两个人各站长案一头,中间托着一根细面,谁也不敢动。她在门口停了片刻,轻声问:“需要我关门吗?”
“先别。”叶绾绾道,“风一吹容易干。”
徐婉容转身把门掩上。
第三根面最终在盘回瓷盆时断了。
柳宝林看着手里那一截,脸色发白:“我不是故意的。”
叶绾绾也盯着断口,沉默半晌,忽然把两截面都丢进沸水里:“中午吃拌面。”
失败不能浪费。
三个人坐下吃面时,柳宝林还很愧疚。叶绾绾给她多舀一勺肉酱:“吃吧,断都断了。”
徐婉容尝了一口:“味道很好。”
“说明它适合做普通面。”
叶绾绾吃完一碗,重新洗手揉面。
这一次她没让旁人帮。
她把面团分得更小,耐心醒过三回,每次只抻一点。日影从窗边慢慢往里移,案上的面也一点点变长。小满在旁边替她添水,柳宝林坐得远远的,连说话都压低声音。
到傍晚,那根面终于完整盘进抹了油的白瓷盘里。
叶绾绾弯腰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成了?”柳宝林小声问。
“成了。”
“我能呼吸了吗?”
叶绾绾抬头:“你一直没呼吸?”
柳宝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糕做得比面顺利。
新晒的桂花拌进米粉,糖减了些,底下铺一层薄薄的红豆沙。叶绾绾只做了巴掌大的一块,用小刀切成方正形状,表面撒几粒干桂花。
柳宝林看着那一块孤零零的糕:“是不是太少?”
“他白日要吃宴。”叶绾绾说,“夜里一块正好。”
“若陛下没吃饱呢?”
“还有面。”
“若面也不够?”
叶绾绾指了指灶旁:“还有馒头。”
柳宝林终于放心。
东西备好,叶绾绾才想起另一件事:“生辰当日,他何时得空?”
谁也不知道。
最后小满去问林德海。林德海听说叶才人准备了吃食,笑得眼角都弯了,只说白日宫宴与礼仪繁多,夜里未必能准时,却一定会把话带到。
叶绾绾听完,先把那盘长面盖严,又检查了一遍是否粘连。
“若他太晚来呢?”小满问。
“面现煮。”
“奴婢是说,若过了子时。”
叶绾绾想了想:“生辰是一天,晚一点还是那一天。”
小满提醒:“过了子时就不是了。”
叶绾绾皱了皱眉,觉得时辰这东西在要紧时候十分麻烦。
她把桂花糕装进一只普通木盒,没有铺锦缎,也没有系华贵绳结,只在盒盖里垫了一张干净油纸。想了半天,又写一张小签放进去。
小满好奇:“主子写什么?”
叶绾绾用手挡住:“贺礼不能先看。”
“奴婢又不是陛下。”
“那更不能看。”
小满只好作罢。
入夜前,各宫送礼的宫人已经来来往往。长匣、锦盒、寿屏依次从宫道经过,色彩鲜亮,阵仗隆重。叶绾绾站在院门边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自己桌上那只小木盒。
同那些东西相比,确实轻得很。
可她没有再改。
她只是把木盒打开最后一次,确认桂花糕没有被油纸压坏,又把那张小签往里推正。
长面在瓷盘中安静醒着。叶绾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面条回弹得正好。
柳宝林在旁边紧张得比她厉害:“明日下锅会不会断?”
“不知道。”
“那怎么办?”
叶绾绾盖回湿布:“断了也得吃。”
她说得镇定,等柳宝林走后,却又蹲下看了那盘面两回,最后才让小满把柜门关好。
关门前,她把周云深那张医嘱也压在盘边。夜里糖要少,油要少,面不能太多,一条条都照做了。
至于一根面究竟有多长,周云深没写,叶绾绾便很放心地当作不归太医院管。
她把木盒盖好,去摸了摸醒面用的瓷盘。面团柔软,安静地盘在里头,等一锅水,也等一个人。
“主子,”小满问,“明晚要留灯吗?”
叶绾绾把瓷盘放回阴凉处:“先把灯油添满。”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