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句无心的 ...
-
“以后冬天要多备点姜。”
叶绾绾说这句话时,正跪坐在廊下翻一只竹筐。
昨日收进去的姜有两块表皮擦破了,若混在干沙里久放,很容易先烂。她把那两块挑出来,打算今日切片煮茶,余下的重新晾过再收。
容霁安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张被风吹落的纸签。
“以后?”他问。
叶绾绾回头看他。
晨光从廊檐外落进来,照得那只竹筐边缘发白。她不明白这两个字有什么值得问的,便理所当然道:“总会过冬的呀。”
容霁安没有接话。
叶绾绾等了一会儿,见他仍站着,伸手去拿纸签:“这是哪只坛上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干豆角”,边角沾了一点灰。
“西边第二只。”叶绾绾认出来,接过去重新贴好,又低头挑姜,“这回备得少了,喝姜茶、炖肉、做姜糖都要用。以后得早些收,免得到时候不够。”
她又说了一次以后。
还是那样轻,像在说柴火要避雨,酱罐要盖严,没有半分郑重。
容霁安却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
他从前很少想“以后”这两个字。
皇帝当然要想往后。想来年的收成,想边境的冬雪,想许多比个人日子更远的事。可那些以后总写在折子上,落在舆图里,按年月和轻重分得清清楚楚。
叶绾绾口中的以后却不一样。
它藏在一筐姜里,在第一场雪后要开的坛子上,在还没做的红豆年糕汤里。它不宏大,也没有人提前拟好章程。只是这个冬天过去之后,还有下一个;今年姜不够,明年便多备些。
而她说这些时,默认他会听见。
“陛下?”叶绾绾抬头,“想什么呢?”
容霁安回神:“在想你要备多少姜。”
“很多。”
“具体多少?”
叶绾绾被问住。
她对吃的事有经验,却不爱用秤把日子卡得太准。够吃便好,多一点也无妨。她想了半晌,指着竹筐道:“至少再加半筐。”
“朕让人送来。”
“不用,尚食局会有。”
“若没有呢?”
“那就少吃一点姜。”
容霁安看着她:“方才还说以后要多备。”
“以后是以后。”叶绾绾答得很快,“今日没有,先过今日。”
这话说得毫不矛盾。
容霁安笑了。
他在这里待到早膳后才离开。叶绾绾用挑出来的姜煮了一小壶茶,放了红枣和一点红糖。姜味辛,入口后暖意慢慢往下落。容霁安喝了半盏,临走时又听她嘱咐小满,窗边木框有些松,入冬前要找人修。
“不然以后年年漏风。”她说。
容霁安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那一整日,“以后”两个字总在他耳边。
御书房窗外的桂花已经落尽,枝叶被风吹得轻轻响。容霁安批完一份折子,抬头时看见宫人正在换窗上的薄纱,准备入冬后装更厚的帘。
这样的事每年都做。
春日撤炭,夏日换纱,秋日收粮,冬日添衣。宫里的人习惯把一年拆成许多规矩,什么时候做什么,都有旧例可循。
可容霁安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的以后,也可以这样具体。
不是一句空泛的长久。
是她明年还会嫌姜不够,下一场雪还会想起烤橘子,木窗若不修,便会在往后的冬夜里漏风。或许她还会做多一碗饭,再把原因推给手滑;也或许她终于会承认,那只碗本来就是留给他的。
想到这里,他唇边不自觉浮起一点笑。
林德海进来送茶,看见这一幕,动作都轻了些。
“库房里可有适合存姜的罐子?”容霁安忽然问。
林德海一怔:“存姜?”
“窄口,厚胎,不易返潮。”
林德海心里迅速翻了一遍宫中库藏:“去年南边进过几只粗陶罐,不算贵重,胜在厚实。只是样子朴素。”
“朴素正好。”
“陛下要几只?”
容霁安想起叶绾绾指的半筐姜:“两只。”
林德海领命出去,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上案前摆着几封要紧文书,问的却是一只存姜的罐子。若换作从前,他大约会觉得荒唐。如今竟只觉得,陛下总算也有一件不必写进起居注的小事放在心上。
两只粗陶罐傍晚便送到了叶绾绾院里。
罐子确实朴素,灰褐色的胎,釉只刷到腹部,摸上去有细细的砂感。叶绾绾绕着看了两圈,又伸手敲了敲。
声音沉,胎壁厚。
“这是做什么的?”她问。
林德海笑道:“陛下说,给叶才人存姜。”
叶绾绾抬头看容霁安。
他站在廊下,神色平常,仿佛只是顺路带来两件随手可得的东西。
“库里闲着也是闲着。”他说。
叶绾绾又摸了摸罐口,十分满意:“这个好,不透光。”
两只罐子搬进去时,窗边忽然响了一声。
那扇入冬前要修的木窗被风吹开一条缝,窗纸跟着鼓起来。叶绾绾过去推了推,窗闩果然松,卡不住。
“就是这里。”她道,“昨夜风一大,吹得像有人敲门。”
容霁安走过去试了试。木框年久,右侧略沉,窗闩才会总从槽里滑出来。
“让内务府换一扇。”他说。
“不用换。”叶绾绾立刻道,“垫一点木片就好。”
“已经旧了。”
“旧了还能用。”她摸摸窗框,“这木头结实,换新的还要重新糊纸,麻烦。”
小满很快找来一片削薄的竹片。容霁安托住窗扇,叶绾绾把竹片塞进合页下方,又让他抬高一点。
“左边。”
容霁安往左。
“太多了,回来一点。”
他又往回。
“别动。”
皇帝托着一扇旧窗,果真一动不动。林德海站在门外,看得眼角轻轻抽了一下,却还是忍住没让人上前。
竹片塞稳,窗扇重新合上。叶绾绾插好窗闩,用手晃了两下,这回严严实实。
“好了。”她很满意,“今年不用漏风。”
容霁安放下手:“明年呢?”
“明年开春把竹片取出来,入冬再看。若还松,就换厚一点的。”
又是明年。
叶绾绾说得自然,甚至已经想好春天拆窗时要把旧纸留下引火。容霁安站在她身边,看着被重新关严的窗,忽然觉得一扇不漏风的旧窗也能把日子往后延很远。
叶绾绾取来一条细纸,夹在窗缝边试风。纸条纹丝不动,她便把它递给容霁安:“看,省下一扇窗。”
“叶才人很会替朕省银子。”
“不是替你。”她纠正,“换窗要搬东西,我嫌累。”
容霁安低笑出声。
她总有本事把温柔的事说得同偷懒一样理直气壮。可他看得见,这间小厨房里每一件留下来的旧东西,都被她认真用着。桌上的烫痕,窗下的兰花,架上的坛子,连他坐惯的那只凳子也松过一次榫,是她让人重新敲紧的。
所谓以后,大约正是愿意替这些旧东西修一修,还想同它们再过一季。
容霁安收起试风的纸条,忽然问:“你从前不爱想以后?”
叶绾绾正在把工具放回篮子,闻言停了一下:“想过。”
“想得远吗?”
“很远。”她说,“远到今日还没过完,已经在担心明年的事。”
那时她总觉得所有东西都必须提早安排,工作要排到下个月,钱要算到明年,连休息也要等一个永远不会真正空下来的以后。日子被拉得太长,眼前这一顿饭反而常常顾不上。
“后来觉得没用。”叶绾绾把小木锤放好,“想太远,饭也不会自己熟。”
“所以只顾今日?”
“以前是。”
“现在呢?”
她抬头看了看新修好的窗,又看向架下两只还空着的粗陶罐。
“现在可以想一点。”她说。
“为何?”
叶绾绾没有立刻回答,只弯腰捡起地上一片木屑,丢进灶旁的引火篮里:“现在今日过得还不错,不怕明日也来。”
容霁安静静看着她。
这句话不像情话,甚至没有提他。可他听得懂,那些姜、窗、栗子和下一场雪之所以有了值得期待的模样,是因为她终于相信,往后的日子不一定只是另一场疲惫。
他伸手把工具篮提到墙边:“那便慢慢想。”
叶绾绾点头:“先从姜开始。”
“够以后用吗?”
她听出他故意咬重了那两个字,终于有些明白他上午为何要问。
“陛下今日怎么总盯着以后?”
容霁安道:“朕只是好奇,你的以后有多远。”
叶绾绾蹲在罐子旁,认真想了想。
风从院中吹过,廊下那串蒜轻轻晃动。远处有人在扫落叶,竹帚贴着石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没多远。”她说,“先把这个冬天过舒服。”
“然后呢?”
“春天种葱,夏天晒梅子,秋天收栗子。”
“再然后?”
叶绾绾被他问得有些无奈:“再过冬啊。”
“年年如此?”
“也不一定。”她看了看院中的坛子,“想吃的东西会变,天气也会变。反正到了再说。”
容霁安望着她:“人呢?”
叶绾绾怔了一下。
“一同吃饭的人,也会变吗?”
这句话落得很轻。
叶绾绾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两只新罐,指尖在粗糙的陶面上慢慢划过。以前她确实不想太远。前一世每个明日都被工作填满,她总以为忙完这一阵再生活,结果那一阵后面还有下一阵。
来到这里以后,她好不容易学会只顾眼前的一餐一觉。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眼前也开始往远处长。
一碗饭变成明日的烤饼,一罐腌菜变成第一场雪,一筐姜又变成下一个冬天。那些未来里有谁,她其实早已在无意识间算过许多遍。
叶绾绾抬起头:“你若还来,就不会变。”
容霁安眼底的神色静了一瞬。
“朕会来。”他说。
叶绾绾点点头,像听见一个很实用的答复:“那就按现在的量备。”
容霁安失笑:“只多半筐姜?”
“还要多一筐栗子。”
“朕记得。”
两个人一起把粗陶罐搬到东边架子下。
罐子太高,原来的纸签贴上去显得小。叶绾绾取来一张新纸,提笔写“姜”。她写完觉得太空,又在旁边添了“以后”两个小字。
容霁安看见:“为何写这个?”
“提醒我多备。”
“你方才不是说,今日先过今日?”
叶绾绾把纸签吹干,贴到罐腹上:“今日也可以替以后留个罐子。”
容霁安伸手替她按住一角。
两人的指尖隔着薄纸碰了一下,谁也没有立刻移开。
小满抱着干沙从厨房出来,脚步十分机灵地停在门后。过了片刻,她才故意加重声音走近:“主子,沙拿来了。”
叶绾绾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倒进去吧。”
姜一块块埋进沙里,只露出一点浅黄的边。容霁安也帮着放了几块,动作比昨日搬坛子熟练。
最后一块放好,叶绾绾盖上罐口。
“这一罐能吃到什么时候?”他问。
“若省着些,能吃到开春。”
“若不省呢?”
“那就再买。”
容霁安笑了一声。
入夜后,两只粗陶罐安静立在架下。纸签被贴得很牢,灯光照过去,“姜”字清楚,旁边那两个小小的“以后”却要走近才看得见。
叶绾绾临睡前经过,又伸手按了按签角。
容霁安已经离开,院中只剩风声。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总会过冬的。”她低声说。
小满在屋里问:“主子说什么?”
“没什么。”叶绾绾把灯往上提了提,“说明日记得切姜片。”
夜里风又吹了一回,新修好的窗果然没响。
叶绾绾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只听见廊下蒜串偶尔轻碰墙面,再没有那种像有人叩门的空响。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熟。
第二日醒来,窗边那条试风的细纸还夹在原处,纹丝没动。叶绾绾把它取下来,顺手写了“姜茶”二字,压到早膳托盘下。
纸还能用,今日也已经来了。
容霁安来喝姜茶时看见那张纸,认出是昨日试窗剩的,便替她在背面添了两个字:以后。
叶绾绾看完,把纸签贴到茶罐上,没有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