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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起准备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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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阵真正带着凉意的风吹进宫里时,叶绾绾的小院已经被坛子占了大半。
大的腌菜,小的装酱,圆肚窄口的留给萝卜,口沿宽些的准备用来存干菇。廊下摊着两张竹席,上面晒着切成条的豆角和莴笋。墙边还靠了几只新编的竹筐,筐里分别装着姜、蒜、干辣椒和刚收下来的香料。
小满从屋里出来,差点被一只空坛绊住。
“主子,”她扶着门框站稳,“咱们是不是备得太多了?”
叶绾绾蹲在地上挑姜,头也没抬:“冬天菜少。”
“尚食局会送。”
“送来的和自己存的不一样。”
小满看着满院东西:“哪里不一样?”
叶绾绾捡起一块圆胖的老姜,认真道:“这些我知道放在哪儿。”
小满无言以对。
她早该明白,主子所谓准备过冬,重点不是担心饿着,而是担心想吃某一口时找不到。
柳宝林上午来过一趟。
她听说叶绾绾要晒菜干,兴冲冲挽起袖子,说自己也能帮忙。结果豆角切了不到半篮,她便开始嫌手酸;又去给萝卜抹盐,盐粒沾在袖口上,她心疼新衣,立刻退到两步之外。
“我负责看着。”她最后宣布。
叶绾绾把一只空竹筐递给她:“那你看着它别跑。”
柳宝林抱着竹筐,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留下来剥了半盆蒜。
她走时手上全是蒜味,举着两只手一路不敢碰衣裳。叶绾绾送了她一小包茶末,让她回去搓手,柳宝林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午后日头暖些,院中越发忙乱。
两个宫女抬着一坛刚腌好的雪里蕻从厨房出来,钱尚宫遣来的人又送到两袋粗盐。小满一边记数,一边给坛子贴签,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容霁安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今日难得在白日出现,刚迈进院门,便踩到一颗滚到路中的花椒。
花椒轻响一声,从靴底溜出去。
叶绾绾正抱着一捆晒干的紫苏,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是:“别踩。”
跟在后头的林德海心里一紧。
容霁安低头看了眼那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花椒,又看向满院坛坛罐罐:“朕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来得挺好。”叶绾绾把紫苏放下,“正缺人搬坛子。”
林德海眼皮一跳,立刻上前:“奴才来搬。”
叶绾绾指了指墙边最小的一只:“那个不重。”
容霁安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伸手抱起坛子。
院里忙活的宫人动作都慢了一瞬。
让皇上搬腌菜坛,实在是一幅没人敢多看的景象。偏偏叶绾绾毫无所觉,还在一旁提醒:“托底,别抓盖子。盖子不牢。”
容霁安依言换了个姿势:“放哪里?”
“东边架子第二层。”
他把坛子放稳,回头问:“还有吗?”
叶绾绾看他的眼神立刻多了几分认可。
林德海默默退到一旁。他算是看明白了,陛下在这里若想多得叶才人一个好脸色,搬坛子比赏东西有用。
搬完第三只坛子时,廊下忽然响起一声喷嚏。
容霁安偏过头,手还托着坛底。方才一阵风吹过,竹筛里的干辣椒粉扬起一点,正落在他鼻尖。
满院宫人同时僵住。
叶绾绾离得最近,先把坛子接稳,又从小满手里拿过温水:“别揉眼睛。”
容霁安鼻尖微红,接过水喝了一口:“朕只是打了个喷嚏。”
“辣椒不认皇帝。”
这句话同她说刀不认皇帝如出一辙。
容霁安无奈笑了:“你这里不认朕的东西很多。”
“火、刀、辣椒、没盖牢的坛子。”叶绾绾数得很快,“都一样。”
“还有你。”
叶绾绾一顿。
林德海立刻低头看地,院中其他宫人也突然忙得不可开交。
容霁安却像只说了一句玩笑,接过她手里的坛子继续往架上放。叶绾绾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把那筛辣椒搬得更远,耳根却比方才的辣椒还红一点。
忙到一半,风把一张没粘牢的纸签吹走了。
那签在院中滚了两圈,正好落到容霁安脚边。他弯腰捡起,只见上面写着“霜降后开”。字不算难看,只是最后一个“开”字被叶绾绾写得格外大,像怕到时候自己忘记。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
叶绾绾看了一眼:“腌萝卜。”
“为何要霜降后?”
“现在还没入味。”
“若提前开呢?”
叶绾绾立刻警惕:“谁要提前开?”
容霁安笑了:“朕只是问问。”
“问也不行。”她把纸签拿回来重新贴好,“腌菜最怕沉不住气。”
容霁安望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这句话若被朝臣听去,大约又能解出许多道理。可在叶绾绾这里,它只是说萝卜。
坛子归好以后,几个人坐到廊下歇息。
叶绾绾给每人倒了一碗温茶,又把上午剩下的烤饼切开。烤饼抹了杏酱,酸甜正好,容霁安尝了一口,看见窗边空出来的位置。
“那罐酱呢?”叶绾绾问。
“在御书房。”
“吃了吗?”
“林德海收得严,朕只吃了两回。”
林德海忙道:“周院判嘱咐过,不宜贪甜。”
叶绾绾很赞同:“听他的。”
容霁安看了两人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毫无地位。
歇过一会儿,叶绾绾拿出一张纸,开始盘点还缺什么。
“干菇不够,冬笋要等些日子,栗子可以再收两筐。”她一边念,一边用笔在纸上点,“姜还要多备,陈皮够了,红枣……”
“也够。”小满提醒,“周院判上回送来一袋。”
“那袋不算,他还会拿回去配药。”
容霁安坐在旁边听,问:“你打算备多少人的?”
叶绾绾笔尖一停。
从前她备东西,只算自己和小满,偶尔加上几个宫女。后来柳宝林、徐婉容她们常来,周云深也会顺手讨一盏茶。再后来,容霁安来得越来越自然,她买米、晒菜、留汤时,常常不知不觉便把他算进去。
“看谁来。”她含糊道。
容霁安伸手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栗子两筐,大约不够。”
“怎么不够?”
“你要做栗子糕、糖炒栗子、栗子烧鸡,还说第一场雪时要煮栗子粥。”
叶绾绾抬头看他。
这些都是她这几日零零碎碎念过的话,连小满都未必记全,他却一件件记得。
“那再加一筐。”她说。
容霁安把纸还给她:“两筐。”
“吃不完会坏。”
“朕会来。”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冬日一定会冷,第一场雪总会落下来。
叶绾绾握着笔,忽然不知道该把那两筐栗子写在哪一行。
小满在旁边低头整理竹筐,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叶绾绾最后还是添了两笔:“那多一筐,不能再多。”
容霁安没有同她争。
下午剩下的时辰,两个人一边整理坛子,一边讨论冬天吃什么。
叶绾绾说天冷时要煮羊肉锅,锅底不能太油,放白萝卜最好;第一场雪若来得早,可以烤橘子,橘皮的香气会落满屋;冬至包饺子,柳宝林大概还会把馅包到外面;若腊月风大,便把灶火烧旺些,熬一锅红豆年糕汤。
容霁安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甜吗?”
“红豆年糕汤当然甜。”
“能少放些糖?”
“可以给你单盛一碗。”
她说完才发现,这些还没到来的日子里,自己每一处都替他留了位置。
容霁安大约也发现了。
他低头给一只坛子系绳,没有抬眼,只是唇边笑意一直在。
傍晚前,所有东西终于归置妥当。
东边木架第一层是酱,第二层是腌菜,最高处放不常用的干香料。竹筐垫了木板离地,怕返潮。姜被埋进干沙里,蒜编成串挂在廊下,风一吹便轻轻晃。
叶绾绾站在院中看了一圈,心里十分满足。
这种满足不同于得到什么赏赐。坛子里装的是还没入口的味道,竹筐里放的是几个月后的饭菜。它们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叫人看一眼便觉得冬日也没什么可怕。
整理坛子还剩一件极费眼力的事:贴签。
昨日风大,叶绾绾临时写的几张签有些晕墨。她把它们揭下来,重新铺纸。可手上刚摸过粗陶和干沙,指腹沾灰,第一张纸才按下去便多出一道灰指印。
她盯着那道印子,皱眉。
容霁安坐在桌边喝茶,见状伸手:“给朕。”
“什么?”
“笔。”
叶绾绾把笔递过去,又把要写的东西一一念给他:“酸萝卜,雪后开。雪里蕻,霜降后。豆角干,随时。还有这坛,是冬至前七日……”
容霁安提笔落字。
他的字同她贴在腌菜坛上的纸签实在不太相称。笔画清峻,墨色匀净,“酸萝卜”三个字写得像能挂进书房裱起来。
叶绾绾拿起第一张看了半天:“太好看了。”
“不好?”
“不像腌萝卜。”
“腌萝卜该是什么字?”
叶绾绾拿回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圆胖萝卜,底下还拖着两根细须:“这样一眼就知道。”
容霁安看着那只歪萝卜,沉默了片刻。
“陛下想笑就笑。”
容霁安果然笑了。
后来每张签都成了两个人合写。容霁安写字,叶绾绾在角落添小图。豆角是三根长线,栗子像几只带刺的小团,姜最难画,最后被她画成一只张牙舞爪的手。
小满拿着纸签辨认:“主子,这是什么?”
“姜。”
“奴婢以为是珊瑚。”
叶绾绾立刻把签翻过去:“只看字。”
一排坛子贴完,原本朴素的木架忽然有了点说不出的热闹。容霁安的字端正清晰,叶绾绾的小图则各有脾气,放在一起偏偏不难看。
最后只剩一只空坛。
容霁安问:“这只写什么?”
叶绾绾想了想:“还没决定,留给冬天。”
他在纸上写下“待用”二字。
叶绾绾接过笔,在旁边画了一只空碗。
“为何是碗?”
“等想好装什么,再把它填满。”
容霁安看了那只空碗很久,亲手把纸签贴到坛腹上。
它旁边便是写着“冬至”和“雪后”的两坛。尚未到来的时节被一张张纸签排好,仿佛只要按着这些字往前走,他们便总有下一坛可以打开。
容霁安帮她把最后一只空坛挪到墙边,袖口沾了一点灰。
叶绾绾看见,递给他一块帕子:“陛下今日功劳很大。”
“有赏吗?”
“有。”她从架上取下一只小碗,里面是刚腌好的脆萝卜,“可以先尝一块。”
容霁安接过筷子:“不是说最怕沉不住气?”
“这一坛是今日吃的。”
“原来规矩还能这样。”
“坛子不同,规矩不同。”叶绾绾说得十分坦然。
容霁安尝了一块。萝卜脆,酸里带一点甜,末尾才有很轻的辣。
“如何?”她问。
“值得搬坛子。”
叶绾绾满意了,又给他夹了一块。
夕阳落在一排坛子上,釉面泛出温润的光。容霁安看见其中两只贴着新签,一只写“第一场雪开”,另一只写“冬至前七日”。
他伸手把被风吹起的签角按平。
“冬至那日做什么?”他问。
叶绾绾正在收纸笔,随口道:“到时候看。反正你来吃就是。”
容霁安指尖仍压在那张写着冬至的纸签上。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小满端来洗手的水时,容霁安指间还沾着一点墨,叶绾绾手背上则全是画小萝卜时蹭出的黑痕。
两个人低头一看,谁也没比谁干净。
叶绾绾先笑:“陛下今日不像来用膳,像来给腌菜写匾。”
“叶才人的画也可落款。”
“不要。”她很有自知之明,“认得出就行。”
风从一排新签上拂过,纸角轻动。容霁安伸手按住“冬至”那张,叶绾绾则去按另一头的“雪后”。两个人隔着整排坛子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
墨迹彻底干透后,小满把坛子按开封先后重新排了一遍。最早的是霜降,最晚的是冬至,空坛仍在最后。
叶绾绾拍了拍那只空坛:“慢慢填。”
容霁安站在她身侧:“不急。”
小满在后头数了数架子,提醒已经没有多余位置。
叶绾绾看向容霁安:“以后再送坛子,先送架子。”
“朕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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