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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迟来的夜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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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过半,叶绾绾已经洗过手,准备回屋睡觉。
小厨房的火早灭了,只在灶膛深处留着一点暗红的炭。案板擦得干净,碗都倒扣在竹架上,窗边那罐系了细绳的杏酱安安稳稳立着,像一件暂时没人认领的东西。
外头风大,吹得院门轻轻响了一下。
小满提着灯出去看,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门外传来两声不重的叩门声。
这个时辰,宫里很少有人来。
她心里一紧,快步过去开门。门扇一拉开,容霁安站在夜色里,肩上披着深色外袍,身后只跟着林德海和两个提灯的内侍。
小满愣了一瞬,连忙行礼:“陛下。”
容霁安往院里看:“她睡了?”
“还没。”
话音刚落,叶绾绾已经披着一件薄外衣从屋里出来。她发髻拆了一半,几缕长发落在肩侧,显然离上床只差最后几步。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上视线。
容霁安忽然觉得自己来得太晚。
叶绾绾却只看了他一会儿,便问:“吃过了吗?”
容霁安原本想说吃过。御书房确实送过晚膳,他也勉强用了几口。可话到嘴边,他看见那间已经收拾干净的小厨房,忽然不想说那个过分懂事的答案。
“没有吃饱。”
叶绾绾点了点头:“那就是饿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站着做什么?进来,外头冷。”
容霁安跟进去。
小满忙着要重新点灯,叶绾绾已经蹲到灶前,用火钳拨开灰,把压在底下的炭翻出来。暗红的火星一见风,慢慢亮起。她添了几根细柴,低头吹了两下,火苗便沿着木屑舔上来。
容霁安站在一旁看她。
“有现成的吗?”他问。
“没有。”叶绾绾答得干脆,“焖饭今早被我吃了。”
容霁安眼里浮起笑:“听说你做多了一碗。”
叶绾绾吹火的动作顿住。
她抬头看向林德海。
林德海十分自然地低下眼,仿佛这句话同他毫无关系。
“消息传得挺快。”叶绾绾慢慢道。
容霁安在小凳上坐下:“所以朕来晚了。”
叶绾绾把火钳往旁边一放,轻哼一声:“饭不等人。”
听起来像责怪,可她已经揭开面缸,又从架上取了细面。家常的挂面是前几日尚食局送来的,煮起来快,配一点葱油和酱汁便能吃。
容霁安解开外袍时,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纸包。
纸包被体温焐得微暖,边角压得有些皱。叶绾绾看了一眼:“什么?”
“栗子。”
下午御书房送过一碟糖炒栗子。容霁安尝了一颗,觉得香,便让人把余下的包起来。他当时没想清楚要做什么,只觉得叶绾绾会喜欢。
如今纸包放到桌上,连日没见的空缺像又被补上一小块。
叶绾绾打开看,栗壳油亮,尚有一点甜香。她拿起一颗捏了捏:“没凉透就包,会返潮。”
容霁安:“……”
林德海在门外默默低头。
叶绾绾已经剥开一颗。栗仁完整,粉糯香甜,她尝过后眼睛亮了些:“不过很好吃。”
容霁安这才笑:“御书房今日送来的。”
“特意带给我?”
“吃不完。”
这个理由同她做多一碗焖饭并没有多少分别。
叶绾绾看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把纸包往中间推:“那一起剥。”
水还没开,两个人便坐在灶边剥栗子。
容霁安剥得慢,第一颗碎成三块。叶绾绾把自己手里那颗完整的放到他掌心,又把碎的拿走:“这个可以放面里吗?”
“不可以。”
“那你吃。”
容霁安把碎栗仁吃了,继续剥下一颗。
几日不见,最先填满厨房的竟不是话,而是栗壳轻落在碟中的声音。叶绾绾偶尔把剥好的放到一边,容霁安便顺手推回她面前。谁都没有提想念,纸包却在两个人之间一点点空下去。
水壶开始轻响时,叶绾绾忽然道:“你下次来,不用带东西。”
“为何?”
“空手也有饭。”
容霁安望着她。
叶绾绾低头收栗壳:“当然,有栗子更好。”
他笑着应道:“朕记住了。”
“阳春面?”容霁安问。
“只剩这个最快。”
“很好。”
“先说好,不许嫌简单。”
“朕何时嫌过?”
叶绾绾想了想,竟找不出他真嫌弃过什么,只能道:“那坐着。”
水烧开还要一会儿。
她切了一把小葱,葱白和葱绿分开。锅里放少许油,先用小火把葱白煎出香,再添酱油和一点糖。夜深以后,人的听觉仿佛格外清楚,油里冒出的细小声响落在安静厨房中,听得人心也慢下来。
容霁安看着她忙,忽然道:“你瘦了些。”
叶绾绾回头:“没有。”
“看着有。”
“这几日吃多了才是真的。”她把葱段捞出,“多出来的那份总不能倒掉。”
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叶绾绾低头调汁,像是只在说剩饭。容霁安却看见她耳边那缕长发被火光映出一点暖色,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以后可以让人送来。”他说。
“送什么?”
“你若做多了,让人送去。”
叶绾绾立刻摇头:“凉了不好吃。再说御书房离这里那么远,送一碗饭折腾许多人,不值当。”
容霁安笑:“那朕自己来吃。”
叶绾绾把面下进滚水里,语气平常:“来得及就来。”
面条在水里散开,白汽慢慢升上去。
容霁安没有再说话。
这几日他心里空下的那一小块,像被这句“来得及就来”轻轻填上。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来,没有要一句保证,也没有把等候说得郑重。可她已经在每一顿饭里给他留了位置,只是不肯承认。
叶绾绾煮了两碗面。
容霁安看见时,挑了挑眉:“你也饿?”
“本来不饿。”她把小些的那碗放到自己面前,“闻香了。”
面汤清亮,底下压着一点葱油酱汁,碗面撒了葱花,各卧一只荷包蛋。叶绾绾把系了细绳的杏酱拿过来,又切了两片腌萝卜。
容霁安看着那罐酱:“这是留给朕的?”
“配烤饼的。”
“烤饼呢?”
“明日才做。”
“那为何系绳?”
叶绾绾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怕拿错。”
容霁安没有继续逼她,只低头喝了一口汤。
吃了几口,容霁安忽然看见水缸旁放着两节莲藕。
“今日尚食局新到的?”
叶绾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日拿的。”
“为何没吃?”
“本来想清炒,后来你没来。”她答得太快,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比系绳的杏酱更难解释。
容霁安夹面的动作慢下来:“所以是留给朕的。”
“其中一节。”
“另一节呢?”
“炖汤。”
“谁喝?”
叶绾绾被他问得恼了:“陛下若不想吃,我明日全炖了。”
容霁安立刻道:“想吃。”
“那明日清炒。”
“少放辣椒。”
“知道。”她低头拌面,小声道,“就是知道才拿的。”
容霁安听见了,眼底笑意一点点深起来,却很体贴地没有让她再说一遍。
那两节藕在水缸边安静躺了几日,切口仍旧白净。叶绾绾每晚换水时,大约都告诉自己再放一日也不会坏。如今等的人终于坐在桌边,它们也总算有了明日的去处。
汤很简单,葱油香,酱汁微甜。御书房那碗用上好菌子和火腿吊出的汤,自然更鲜,更精细。可这一口落进胃里时,容霁安却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叶绾绾尝了一口面,问:“咸不咸?”
“正好。”
“我刚才手抖,多倒了一点酱油。”
“那朕今日运气不错。”
叶绾绾被他这句不讲道理的话逗笑:“咸了也叫运气?”
“你重新生火煮的,便算。”
她低头咬面,没有接。
两个人吃得很慢。
不是面太烫,也不是夜太长。只是几日没坐在同一张桌边,竟忽然有许多琐碎的话能说。
叶绾绾告诉他,柳宝林的栗子酥这次终于没有碎,虽然她坚持要听三句夸奖;萧明玉送来的兰新抽了一片叶,颜色比旁边旧叶浅;周云深昨日来拿陈皮,临走还盯上了她晒的山楂,让她及时把竹筛收进屋里。
容霁安问:“他拿走了?”
“没有。”叶绾绾很满意,“我动作快。”
容霁安笑起来。
他也说了一点这几日的事,却避开那些沉重复杂的部分,只说御书房窗外有一株桂树,风一起便落了满案小花;又说林德海这几日盯着他吃饭,眼神比周云深问诊时还严肃。
林德海站在门外听见,默默望了一眼夜色。
叶绾绾却很赞同:“应该盯。”
“你站哪边?”
“饭这边。”
容霁安无奈地看她,唇边笑意却一直没有淡。
面吃到一半,叶绾绾把自己碗里煮得更完整的荷包蛋夹给他。
容霁安垂眼:“不是最爱吃蛋?”
“我这几日吃了很多。”
“为何?”
叶绾绾沉默片刻:“手滑。”
容霁安想起林德海说的那一碗焖饭,心里已经明白,却没有拆穿。他把自己的腌萝卜夹到她碗里,算作交换。
叶绾绾看了一眼,觉得还算公平。
吃完面,夜已更深。
小满要来收碗,容霁安却先伸手把两只碗摞起来。叶绾绾看见,习惯性地道:“别把筷子横在上头,容易掉。”
容霁安便把筷子拿下来,另握在手里。
动作自然得像他这几日从未缺席。
叶绾绾跟到水盆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拿来那罐杏酱,塞进林德海手里:“带回去。”
林德海忙接住。
容霁安问:“不是配明日烤饼?”
“明日再给你烤饼。”她说,“酱先拿走,省得我忘。”
这话里又多了一个明日。
容霁安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好。”
他离开时,叶绾绾送到院门内便停下。夜风吹过来,她拢了拢外衣,困意终于浮上眉眼。
容霁安回头:“快去睡。”
“知道。”
“今后若太晚,不必再生火。”
叶绾绾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要看饿不饿。”
“朕饿呢?”
“饿了就煮。”她说得理所当然,“一碗面又不费事。”
容霁安站在门外,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叶绾绾被他看得更困:“陛下还有事?”
“没有。”他笑了笑,“明日见。”
“明日见。”
院门合上后,叶绾绾转身往回走。经过桌边时,她顺手把方才容霁安坐过的凳子推回原位,又将两副洗净的筷子并排放进筷笼。
小满提着灯跟在后头,轻声问:“主子,明日真烤饼?”
“嗯。”
“烤几张?”
叶绾绾脚步没停:“先做四张。”
“咱们两个人,四张是不是多了?”
叶绾绾这回没有再说自己手滑。
她想了一会儿,道:“他会来。”
第二日的烤饼果然做了四张。
容霁安来得比约好的时辰早,进门时清炒藕片刚出锅。叶绾绾把两张饼抹上杏酱,另外两张夹藕片,问他吃甜的还是咸的。
容霁安道:“都要。”
“陛下昨夜不是没吃饱,是饿了好几天吧。”
“确实有几日没在这里吃。”
叶绾绾听懂了,低头把两种各切一半,拼进同一只盘子。
四张饼最后一张也没剩。小满收盘时看见水缸边只余一节炖汤的藕,笑着问另一节是不是终于等到人了。
叶绾绾装作没听见,只催她把杏酱盖严。
容霁安离开前,又拿走两只糖炒栗子。
叶绾绾看着纸包里所剩无几,忽然道:“下次别只带一小包。”
容霁安回头:“不是说空手也有饭?”
“空手有饭,带栗子有甜点。”她分得十分清楚。
容霁安笑着答应,下次带大包些。
几日没见留下的生疏,便在一碗面、四张饼和几只栗子里彻底散了。
临出门时,他又回头指了指水缸:“明日那节藕炖汤?”
“嗯。”
“朕来。”
叶绾绾把杏酱罐抱在怀里,故意道:“先来先吃,晚了不留。”
容霁安看着她笑:“不会再晚。”
说完他走出院门,叶绾绾低头摸了摸罐口的细绳,也跟着笑了一下。第二日的饭还没做,桌边的位置却已经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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