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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原来会惦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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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灯连着亮了四夜。
入秋后事情多,案上的折子一摞接一摞。容霁安从清晨坐到午后,见过几拨人,又在众人散去后独自批阅许久。窗外日影从东边移到西边,纸页翻过的声音始终没有停。
林德海第三回进来换茶时,终于忍不住道:“陛下,该用膳了。”
容霁安没有抬头:“什么时辰?”
“已经过了申时。”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容霁安这才发现,腹中早已空得发紧,只是忙起来时没留意。他搁下笔,抬手按了按眉心:“传吧。”
尚食局送来的膳食一如既往周全。
一盅清炖鸭汤,一碟糟香鱼片,两样时蔬,另有几碟精巧点心。鸭汤去了浮油,鱼肉切得薄,连青菜的颜色都挑不出错。
容霁安喝了两口汤,便放下了勺子。
林德海在旁瞧着,小心问:“今日的汤不合口?”
“尚可。”
“那鱼呢?”
容霁安夹了一片,尝过后道:“也尚可。”
林德海听懂了。
陛下说尚可的时候,多半就是不想再吃。可这桌膳食都是照太医院近来定下的法子做的,清淡,温热,荤素相宜,实在找不出哪里不好。
“要不让尚食局另做些?”
“不必。”容霁安重新拿起筷子,“都退下吧。”
他勉强用了半碗饭,便让人撤了。
次日也是如此。
午膳错过了时辰,晚膳又拖到夜深。林德海怕他胃里难受,特意让人煮了一碗鸡丝粥。粥熬得细,鸡丝也嫩,送上来时还冒着热气。
容霁安看着那碗粥,忽然想起叶绾绾煮粥时总嫌人站在锅边碍事。
她明明自己也站在锅边,却觉得别人站着便会挡光。若他伸手揭盖,她还要拍一下他的手背,说火候没到,掀早了香气会跑。
想到这里,容霁安拿勺子的动作顿了顿。
“陛下?”林德海低声唤。
“无事。”
粥入口温软,味道也好。可容霁安吃了几口,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的不是盐,也不是火候。
第三日,林德海索性亲自去尚食局传话,让人不要珍稀食材,只做几样最家常的菜。
御厨听完,反而比做宫宴还紧张。
家常二字太宽。百姓家的家常是青菜豆腐,宫里的家常也能用鸡汤煨菜、火腿吊鲜。几位御厨商量半日,最后做了一碗蒸蛋、一盘清炒藕片、一盅萝卜汤,另配一小碟酱黄瓜。
送到御书房时,蒸蛋平得像一面镜子,藕片每一片薄厚相同,连酱黄瓜都切成整齐的小菱形。
林德海觉得这回总该合口。
容霁安先尝了藕片。
藕很脆,盐放得也合适。可他夹第二片时,忽然想起叶绾绾切菜从不追求片片一样。她说太薄容易软,太厚不进味,于是一盘里总有几片脆些,几片软些。她自己爱吃中间带孔完整的,边角便会顺手推给他,理由是陛下不挑。
容霁安又看了看蒸蛋。
表面没有一个气孔,好看得像不能碰。叶绾绾做的蒸蛋偶尔会有一小处蒸老,她每次都把那一块挖进自己碗里,若被看见,便说自己喜欢有嚼劲。
他以前只觉得她会替这些小失误找理由。
现在才发现,那些不完美也有了固定的去处。哪一块归她,哪一块给他,两个人不知不觉便分得熟练。
“陛下,这回如何?”林德海问。
“都很好。”
“那多用些?”
容霁安夹了一块酱黄瓜,慢慢吃了:“林德海,朕想的或许不是菜。”
林德海神情微动,没有立刻接话。
“御厨能把味道做得更好,也能照她的法子煮汤。”容霁安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可这里没人同朕说,哪一块豆腐今日比较争气。”
林德海忍了一下,仍没忍住笑:“这话御厨大约不敢说。”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敢。”
“如今很敢。”
容霁安想起自己被指使着搬坛子、洗碗、撕豆角,竟点了点头:“是。”
他把那碗蒸蛋吃完了。
不是因为忽然合了口,而是想起叶绾绾说过,饭不该拿来同心情置气。忙也要吃,不高兴也要吃。她若在这里,看见他因想念她便把好好一桌饭搁下,大约不会感动,只会让他别浪费。
这个念头让容霁安多用了半碗饭。
林德海在旁看着,心里对叶才人的佩服又添一层。人都不在,竟也能叫陛下好好吃饭。
御书房里太安静了。宫人走路没有声响,碗碟落桌也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人坐在对面挑出不爱吃的葱花,没人告诉他今日的萝卜很给面子,更没人一边说只吃半碗,一边又伸手添饭。
他从前一个人用膳多年,从未觉得安静有什么不好。
如今这份安静却像一张铺得过分平整的纸,连一点烟火的褶皱都没有。
容霁安吃完半碗粥,把勺子放下:“那边这几日如何?”
林德海没反应过来:“哪边?”
容霁安抬眼看他。
林德海心里一转,立刻明白:“叶才人那里?”
容霁安没有否认。
“听说一切都好。前日熬了杏酱,昨日柳宝林送去栗子酥,今日……”林德海说到这里,顿了顿,“今日尚未打听。”
“谁让你打听了?”
林德海垂下眼:“奴才多嘴。”
容霁安看着案上的折子,半晌没说话。
林德海伺候他多年,知道这时候不该再开口。可退到一旁后,他却忍不住在心里笑。陛下问得这样自然,问完才想起要遮掩,倒比明明白白承认更稀罕。
那夜,御膳房又送来一碗汤。
是容霁安临时吩咐的,只说要简单些。御厨不敢真的简单,选了上好的火腿和菌子,汤色澄清,香气鲜得很有分寸,盛汤的碗还是一只薄胎白瓷盏。
容霁安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德海观察他的神色:“如何?”
“很好。”
这回答比尚可强,林德海正要松口气,却见容霁安又把碗放下了。
“陛下还是没胃口?”
“不是。”容霁安道,“只是忽然想起,她的汤没这么规矩。”
林德海愣了一下。
容霁安说完自己也微微一顿。
叶绾绾做汤确实不规矩。今日觉得姜香便多放两片,明日尝到萝卜甜,便少添一点盐。偶尔菌子买得好,她会让汤多滚一会儿;若人来晚了,汤煮过头,她也不掩饰,只会说今天的冬瓜有点累。
那不是每一回都无可挑剔的味道。
可每一回都像那一日。
容霁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御书房距那处小院并不算近,中间隔着宫墙、长廊和几重门。夜色深沉,自然看不见那盏小灯。
可他知道灯在那里。
也知道桌边那只碗放在哪个位置,木勺挂在灶台左侧,装桂花糖的瓷罐被叶绾绾藏在第二层架子上。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每次拿完都会忘记把罐口转回去。
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不知何时竟记得这样清楚。
林德海见他许久不动,试探道:“陛下若想去,奴才让人备辇?”
“今晚不行。”容霁安看了一眼案上尚未批完的折子,“还有事。”
林德海应是。
容霁安重新提笔,可写了两个字,笔锋又停下来。
“她这几日可曾问过朕?”
林德海谨慎地道:“叶才人没有遣人来问。”
容霁安脸上看不出情绪。
林德海又补了一句:“不过前日来传话的人回来时说,叶才人给了两块枣糕。昨日尚食局收食盒,听见她让人把一碗焖饭留到早晨,也不知是不是做多了。”
容霁安抬眼。
林德海立刻闭嘴。
屋里静了片刻,容霁安唇边却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焖饭?”
“是。听说用了腊肉和菌子,锅底还有焦香。”
容霁安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清汤,忽然觉得林德海今日话格外多。
“你倒知道得仔细。”
林德海面不改色:“尚食局的人说话响,奴才碰巧听见。”
这理由实在不算高明。
容霁安却没有追究,只道:“明日晚间,把时辰空出来。”
“是。”
话出口以后,他心里像有一处终于落定。
从前容霁安从不为一顿饭特意留时辰。膳食什么时候送来,他得空便用;实在不得空,凉了撤下也就是了。可如今,他竟开始觉得,有些时辰若不留出来,便像一日里缺了一块。
第二日从清晨起,林德海便格外留心。
陛下看起来与平日无异。照旧起得早,照旧见人,照旧在案前一坐许久。只有午后有人送来新制的桂花糕时,他多看了一眼,问了一句糖放得多不多。
御厨受宠若惊,连忙答不多。
容霁安尝了一块。
糕做得极细,桂花也香,他却想起叶绾绾上回做桂花糖,糖浆熬得太黏,咬下去险些粘住牙。她自己尝过后沉默半晌,宣布那一锅适合含着吃。
容霁安当时笑了许久。
如今再想起,连那点过分的甜都显得可亲。
申时刚过,外头忽然又送来两封急报。林德海接过时心里一沉,生怕今晚的时辰又要被占去。
容霁安看完,果然让人传了几位大臣入宫。
商议结束时,夜色已经深了。
林德海收拾案上纸张,小心道:“陛下,已过亥时。”
容霁安嗯了一声,仍在看最后一份折子。
又过了一刻,他终于合上纸页,起身时肩背有一瞬僵硬。林德海上前替他披外袍,问:“回寝宫?”
容霁安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风穿过长廊,带来一点凉意。他想起那碗做多的焖饭,想起系着细绳的杏酱,也想起叶绾绾大概早已吃完、收拾好、准备睡了。
“去她那里。”他说。
林德海笑着应是,转身让人提灯。
内侍已经备好了软辇,容霁安走到阶前却没有上去。
“步行。”他说。
林德海看了一眼夜色,没有多问,只让提灯的人走在稍远处。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太足,容霁安坐了几日,肩背像压着一层闷热。如今夜风迎面吹来,反倒让人清醒。
经过尚食局外时,里头还有人收拾最后一批食盒。一个小宫女端着盛剩菜的木盆出来,盆里最显眼的是几片清炒莲藕。
容霁安不知为何停了一下:“今日各处都用了藕?”
小宫女吓了一跳,忙跪下答,说新到的莲藕不多,只给几处小厨房分了些,其中叶才人挑走两节。
林德海听见,眼中笑意更明显。
容霁安只道:“起来吧。”
继续往前时,他想起叶绾绾会把完整藕片留给自己,又觉得这念头未免太自作多情。可走过下一道门,他的脚步还是快了些。
走出御书房时,宫道已经很静。容霁安没有乘辇,只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脚步落在青石上,夜风吹动衣角,连日积在眉间的倦色似乎也被吹散了一点。
走到半路,林德海到底没忍住,低声道:“陛下这几日,是惦记叶才人的小厨房了。”
容霁安脚步没有停。
若在从前,他大约会淡淡看林德海一眼,叫人不敢再说。可今夜他只是望着前方宫墙转角处隐约的灯影,沉默片刻,道:“是有些想了。”
林德海怔住,随即低下头,唇边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前方仍有很长一段宫道。
容霁安却走得比来时快了一点。
将近小院时,他又慢下来。
这个时辰贸然敲门,若叶绾绾已经睡下,必定要被吵醒。容霁安站在最后一道宫墙的阴影里,第一次为敲一扇门犹豫。
林德海轻声道:“转角还有光。”
容霁安抬眼。院门方向并不明亮,只能看见窗纸上留着一线淡黄,像灶里尚有火。
他眉眼松开,走到门前,抬手只叩了两下,声音放得很轻。
门内很快传来小满的脚步。
那声音不急,却真切。容霁安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惦记的从来不是一盏看得见的灯,而是灯后有人走来开门。
门闩轻响时,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林德海看见,默默移开目光。陛下见满朝文武都不曾这样,敲一扇小厨房的门,倒知道紧张了。
下一刻,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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