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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皇上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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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霁安来的时候,叶绾绾正蹲在菜篮前挑豆角。
豆角是尚食局新送来的,长短不一,有几根老了,筋硬得很。叶绾绾挑得认真,像在进行一场关系到晚膳成败的大事。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头也没抬:“今晚不做大菜。”
容霁安站在门边,低低嗯了一声。
叶绾绾这才察觉不对。
平日他来小厨房,哪怕不说笑,至少也会问一句吃什么。今日却安静得过分,像从外头带进来一身未散的夜色。
她抬头看他。
容霁安穿着常服,外袍已经换下,眉眼间有一点倦。那倦意不是赶路累出来的,也不是睡少了那么简单,更像是许多话在心里压了一日,到了这里才终于不用端着。
叶绾绾没有问。
她把旁边的小凳往外踢了踢:“坐。”
容霁安坐下。
小厨房里一时只剩豆角被折断的轻响。叶绾绾把老的挑出来,嫩的放进竹篮,动作慢慢的,不急也不乱。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把豆角递给容霁安。
容霁安看她。
叶绾绾道:“掐头,撕筋。”
跟着皇帝来的内侍眼皮一跳。
容霁安却接了过去。
他做这些小事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生疏。只是豆角筋细,他撕第一根时没找准,断在半截。叶绾绾看了一眼,伸手示范。
“从这里。”她指着豆角尖,“轻一点,一拉就下来了。”
容霁安照做,果然顺了。
叶绾绾满意地点头:“陛下有进步。”
容霁安看着手里那根豆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把他眉间绷着的东西松开些。
叶绾绾继续挑菜。
她没有问他今日为何疲惫,也没有问外头发生了什么。她知道有些事自己听不懂,也不该听。宫里已经有皇后,有朝臣,有周云深那样会把事情做清楚的人。她能做的,大约就是把太老的豆角挑出来,免得今晚嚼得费劲。
容霁安撕了一会儿筋,忽然道:“你院中那几株菜长得不错。”
叶绾绾立刻有了精神:“是吧?前几日刚松过土。”
“朕看有一片叶子黄了。”
“那不是黄。”叶绾绾纠正,“那是它老了。”
容霁安偏头:“有区别?”
“当然有。”叶绾绾一本正经,“黄是还能救一救,老了就是该吃了。”
容霁安被她说得停住,随即低笑出声。
内侍垂着头,努力当自己不存在。
两人就这么聊起菜圃。
叶绾绾说今年想种些小葱,不占地方,随手一掐就能用。容霁安说御花园有块背风向阳的空地,若她想种,可以让人送些土来。叶绾绾立刻警惕,说太远了,不方便浇水。
容霁安问:“让宫人浇呢?”
叶绾绾道:“那我就不知道它长成什么样了。”
容霁安看着她。
这句话很轻,却让他心口微微一动。
他这一日听了太多事。每件事都有人禀报,每句话都绕着利害,每个人都等着他判断。可叶绾绾这里不一样。她担心的是真实而具体的小事:土干不干,叶老不老,豆角筋撕没撕干净。
这些事小到几乎不配被写进任何奏章。
却偏偏让人觉得心安。
晚膳做得简单。
豆角焖面,拍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叶绾绾把面铺在锅里,盖上盖子,又拿小碗调酱汁。容霁安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眼底,暖得不像金銮殿上的烛火。
汤滚时,叶绾绾撒了一把葱花。
容霁安忽然道:“若有一日,你这里也变得很吵呢?”
叶绾绾没立刻明白:“哪里吵?”
“人来得多,事也多。”
叶绾绾想了想,认真道:“那就关门。”
容霁安一怔。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
“关门?”
“嗯。”叶绾绾揭开锅盖,看了看面,“人太多就吃不成饭了。该开门的时候开,该关的时候关。”
容霁安没有说话。
叶绾绾把焖面拌开,香气一下散出来。豆角软而不烂,面条吸满汤汁,锅底微微有一点焦香。她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他。
“先吃。”
容霁安接过碗。
他低头吃了一口,热气熏得眼前微微模糊。今日压在心头的那些东西没有消失,朝中的事也不会因为一碗焖面变得简单。可至少这一刻,他不必立刻回答,不必立刻判断,不必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叶绾绾坐在对面,正认真挑出一根没撕干净筋的豆角。
她皱眉看了看,放到自己碗里。
容霁安问:“为何不给朕?”
叶绾绾抬头:“这个老。”
“所以?”
“你今天看起来已经够累了。”
容霁安握筷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完便低头继续吃面,像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容霁安知道,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问,却看见了他的累。她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解,只把不好嚼的那一根豆角挑走。
这一瞬间,比任何漂亮话都柔软。
用完饭后,叶绾绾把剩下的焖面装进小碗,说夜里若饿还能热一热。容霁安坐在桌边,看她忙来忙去,忽然问:“你每日这样,不觉得烦?”
叶绾绾想了想:“有时候烦。”
“那为何还做?”
“因为不做就没饭吃。”
容霁安笑了。
叶绾绾又道:“但有人一起吃,就没那么烦。”
小厨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菜圃,几片叶子轻轻晃动。容霁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豆角的青味。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没有白来。
离开时,叶绾绾递给他一只小纸包。
容霁安问:“什么?”
“桂花糖。”她说,“甜的,路上别吃太多。”
容霁安接过来,唇边带笑:“朕又不是孩子。”
叶绾绾看他一眼:“那你少吃点。”
容霁安笑意更深。
他走出小院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身后的厨房灯还亮着,叶绾绾在里面收拾碗筷,动作慢悠悠的。那光不大,却在宫墙深处稳稳亮着,像告诉归来的人,这里还有一口热汤。
容霁安那日其实并不想说话。
他在外头坐了一整日,听人争论,听人请罪,听人把一件原本能好好说清的事绕成许多层。到了傍晚,他只觉得耳边仍有声音在响。回乾清宫的路走到一半,他忽然改了方向。
内侍不敢问。
等看见叶绾绾的小院,容霁安才觉得心口那点闷稍稍松开。
院里没有人迎驾。小满见他来,行礼行得很快,然后又转头去看灶上的水,显然比起皇上,她更担心锅溢出来。若在别处,这当然不合规矩;可在这里,容霁安竟觉得很好。
叶绾绾把豆角递给他时,也没有半点犹豫。
容霁安低头撕筋,动作起初很慢。豆角在指间断开,青涩的汁沾到指腹。那味道很淡,却真实。比玉案上的奏折真实,比殿中层层叠叠的香料真实。
叶绾绾挑菜挑得很仔细。
她把老豆角单独放一边,说可以切碎了做馅,嫩的晚上焖面。容霁安问老的为何不扔,她瞪他一眼:“只是老,又不是坏。”
容霁安被她瞪得一顿,竟觉得自己受教了。
她这里的道理总是这样,贴着锅碗瓢盆,听起来不像道理,过一会儿却会自己落到心里。
做饭时,容霁安几次想开口,又都停住。
叶绾绾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她把蒜拍碎,葱切段,锅里油热了以后先下蒜末。香味炸开的一瞬,容霁安眉间轻轻一动。
“香吧?”叶绾绾问。
“香。”
“所以烦的时候不要想太复杂的事。”她说,“先闻点香的。”
容霁安看向她。
叶绾绾正低头翻炒豆角,语气平常:“人一烦,脑子里就容易糊锅。闻点香的,吃点热的,睡一觉,明日再想。”
容霁安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明日还要想呢?”
叶绾绾把面铺进锅里:“那就明日再烦。”
内侍站在门边,听得心惊肉跳。
可容霁安却笑了。
他很久没有听见这样不讲章法的回答了。所有人都盼着他今日想完明日的事,明日想完后日的事,最好一眼看穿十年后的风雨。只有叶绾绾说,明日的烦恼明日再烦。
这话当然不能拿去治国。
可拿来让人喘口气,很够了。
焖面熟后,叶绾绾先夹了一筷子尝咸淡。她尝完点头,又夹起一根豆角仔细看。
容霁安问:“又怎么了?”
“这根筋没撕干净。”
容霁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叶绾绾安慰他:“没事,新手都这样。”
容霁安:“朕还只是新手?”
叶绾绾很公允:“烧火算熟练,撕豆角还差点。”
容霁安无奈笑了。
他这一笑,比刚进门时轻松许多。叶绾绾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她不喜欢把人的狼狈说出口,哪怕是关心,也要留一点余地。就像她挑出那根老豆角,只放进自己碗里,没有告诉所有人陛下今日看起来很累。
饭后,容霁安帮她把碗端到水边。
小满连忙要接,叶绾绾却道:“让他放。”
内侍的心又跳了一下。
容霁安把碗放下,动作竟很稳。
叶绾绾满意:“很好,没摔。”
容霁安看她:“在你这里,朕的功课倒多。”
叶绾绾想了想:“总不能白吃。”
这句话他说过,如今被她还回来,容霁安眼底笑意更深。
离开前,他在菜圃旁站了一会儿。月光落在菜叶上,泛着一点银。叶绾绾蹲下看了一眼,说那株小葱明日可以剪。容霁安问剪了还会长吗。她说会,只要根在。
容霁安低头看着那一点青色。
只要根在。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容霁安第二日果然没有再提那晚的疲惫。
他照旧上朝,照旧批折子,照旧在众人面前做那个不动声色的皇帝。可内侍跟在他身边,总觉得陛下与前一日有些不同。不是松懈,也不是轻慢,而是眉眼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被人悄悄拨松了一点。
午后有人呈上茶点,容霁安看见碟中豆角形状的小酥,忽然想起自己昨夜撕断的那根筋,唇边浮起一丝笑。
内侍低头,不敢多看。
夜里他又去了叶绾绾那里。
叶绾绾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政务,也不是问心情,而是:“今天不吃豆角。”
容霁安挑眉:“为何?”
“昨天吃过了。”
“朕还以为是嫌朕撕得不好。”
叶绾绾想了想:“也有一点。”
容霁安笑出了声。
那一笑把门外内侍都听愣了。皇上在别处也笑,却常常浅淡,像礼数里该有的一笔。可在这里的笑不同,更低,也更真。
叶绾绾今晚煮的是冬瓜丸子汤。她让容霁安帮忙把冬瓜切成厚片,自己在旁边盯着,怕他切到手。容霁安问她是否太小看自己,叶绾绾说刀不认皇帝。
容霁安竟无从反驳。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愿意来这里。因为在叶绾绾的小厨房里,许多身份都会被具体的事物压低。火就是火,刀就是刀,汤咸了要添水,菜老了要挑出来。这里没有谁能靠身份让饭自动变好吃。
这份平等很小,却珍贵。
吃饭时,叶绾绾问他:“昨天那根老豆角,后来嚼得动吗?”
容霁安道:“嚼得动。”
叶绾绾放心:“那就好。”
容霁安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其实已经被这一问轻轻接住了。
此后容霁安每回来,叶绾绾偶尔会分给他一件小活。剥蒜,摘菜,端碗,往灶里添一根柴。活都不重,却都具体。容霁安渐渐发现,手里有事做时,心里许多盘旋不去的念头会慢下来,像被烟火气压住了浮尘。
叶绾绾对此毫无所觉。她只觉得皇上如今用起来顺手许多,至少不会再把好菜叶和坏菜叶混在一起。偶尔容霁安做错,她也照样纠正。容霁安不恼,反倒觉得这几句平常的挑剔,比殿上那些谨慎称颂更叫人踏实。
有一回他离开时,袖口还沾着一点葱香。回到乾清宫批折子,偶然闻见那味道,他停笔片刻,眉目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像夜里仍留着一盏灯。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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