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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周云深的新 ...

  •   周云深最近觉得太医院有些过分清闲。
      清闲这两个字放在太医院,原本该是好事。可他做医官多年,越是没事,越不敢完全放心。病有时候藏得深,不来请脉未必就是没有病,也可能是人人强撑着不说。
      于是他把近三个月的诊册重新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他坐在案前很久没有动。
      少了。
      不是一点点少,而是很明显地少了。
      胃脘胀痛少了,夜里头疼少了,女子因郁结不舒来请安神方的也少了。春疫风波之后,尚食局和各宫对饮食清洁格外上心,肠胃病下降在他预料之中。可情绪郁结也少了,倒叫他有些意外。
      旁边一个年轻医士见他盯着诊册出神,忍不住问:“院判,可是哪里不对?”
      周云深把册子递过去:“你看。”
      医士翻了几页,先是皱眉,随后眼睛慢慢睁大:“确实少了许多。”
      “你觉得为何?”
      医士想了半天,迟疑道:“许是近来天气好?”
      周云深笑了笑。
      天气好当然有用。人见了太阳,骨头都能松快两分。可天气并不是今年才好,后宫却不是年年都这样安稳。
      他想起叶绾绾的小厨房。
      那地方他去过许多回,起初是为了看食材、问调养,后来偶尔也只是路过时进去喝盏热茶。每回进去,叶绾绾不是在洗菜,就是在切东西,偶尔懒得动,便坐在廊下晒太阳。她不讲什么大道理,旁人有烦恼,她也未必会劝。
      可奇怪的是,人从她那里出来,常常会平静些。
      周云深从前觉得这是因为她做饭好吃。
      如今再看诊册,他忽然觉得,饭好吃只是其中一件事。
      午后,周云深去了尚食局。
      钱尚宫正在查新入库的米粮。自春疫风波之后,她比谁都谨慎,米粮按新旧分开,豆类用透气竹筐盛着,肉菜入库前要重新验一遍。她见周云深来,立刻以为又出了什么差错,脸色都白了。
      “别紧张。”周云深道,“我只是来问问近来各宫膳食。”
      钱尚宫这才松了口气。
      她取出记录给他看。各宫晚膳少了厚油重味,午后添了温水和果茶,夜食不再动辄一桌硬菜,反而多了小粥、汤面和时令蒸食。
      “起初还有人嫌清淡。”钱尚宫道,“后来发现夜里睡得稳,第二日脸色也好,倒少有人抱怨了。”
      周云深点点头。
      他又问起宫女们。
      钱尚宫笑了:“那些丫头如今精着呢。菜叶若有闷味,闻一闻便知道不对,绝不肯往锅里下。前几日还有人嫌晚膳油重,自己去要了一碗青菜汤。”
      周云深听得有趣。
      从尚食局出来,他又去了几处宫苑。宫女们见他来,仍旧行礼,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见太医便心慌。有人主动说近来睡得好,有人说胃口开了,还有人小声问,若夜里饿了能不能喝半碗热粥。
      周云深一一答了。
      等走到叶绾绾院外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原本只是路过,偏偏闻见一股葱油香。
      叶绾绾正坐在小厨房门槛边,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是葱油拌面,面条细白,葱油熬得金亮,旁边还卧着一只荷包蛋。
      周云深脚步顿了顿。
      叶绾绾抬头看他:“周太医?”
      周云深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叶绾绾显然也这么觉得。她把碗往怀里拢了拢,警惕道:“这个只有一碗。”
      周云深失笑:“我不抢你的。”
      叶绾绾这才放松。
      周云深在廊下坐了片刻,把诊册上的发现同她说了几句。
      叶绾绾听得很认真,听完却只是点点头:“少生病好。”
      “不止少生病。”周云深道,“连因心中郁结来请脉的人也少了。”
      叶绾绾咬了一口面,想了想:“大家最近不是常一起吃东西吗?”
      “所以?”
      “一起吃东西的时候,总会说几句话。”她说,“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用憋着睡觉。”
      周云深怔住。
      叶绾绾说得随意,像在说葱油要小火慢熬。可周云深却在这一瞬间明白过来。
      医书上说情志伤身,喜怒忧思皆能成病。太医们会开安神汤,会用疏肝解郁的方子,会劝人宽心。可宽心哪里是劝出来的?有时候一个人在屋里越想越窄,旁人端来一碗热汤,坐下陪她吃完,话没说几句,心口那块石头就松了。
      周云深低声道:“陪人吃顿饭,比开一副药更有用。”
      叶绾绾抬头看他。
      她想了想,把碗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可这碗真不能分你。”
      周云深:“……”
      他那点感慨被她一句话打散,忍不住笑出声。
      叶绾绾见他笑,便放心继续吃面。
      周云深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在廊下,看晚风吹过院中晾着的陈皮,看小宫女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竹架上,看柳宝林远远跑来,刚进门便问有没有吃的。
      叶绾绾面不改色:“没有。”
      柳宝林一眼看见她碗里的面:“这是什么?”
      “证据。”
      “证明什么?”
      “证明已经没有了。”
      柳宝林气得直跺脚。
      周云深笑着起身告辞。
      回到太医院后,他在诊册旁另起一页,写下几个字。
      饮食有节,起居有常,情有所寄。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人非独药石可养。
      年轻医士凑过来看,问:“院判,这是要写进食养录?”
      周云深放下笔:“先记着。”
      医士有些不解:“这算医理吗?”
      周云深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叶绾绾护着那碗葱油面的样子,唇边带了点笑。
      “算。”他说,“只是从前我们看得少。”
      当天夜里,太医院的灯亮到很晚。周云深把近来的医案重新整理,旁边放着一盏温茶。茶香很淡,不扰神。
      他忽然觉得,医者看病,看的是人如何疼,如何饿,如何睡不着,如何把话憋在心里。若只看脉象,不看人过的日子,终究像隔着帘子听雨,听得见声音,却摸不到湿意。
      窗外有人经过,低声说坤宁宫今日送来几样点心,各宫都分了些。
      周云深听见,笔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把诊册合上,吹灭了一旁快要燃尽的烛芯。
      周云深把新发现同几位老太医提起时,屋里一时静了静。
      老太医们行医多年,什么病症没见过,却很少听人把“吃顿饭”说得这般郑重。其中一位捋着胡须道:“饮食调养自然重要,可郁结之症,多在心。”
      周云深点头:“正因在心,才更不只靠药。”
      这话并不新鲜,医书里也有。可从书上看见,和从后宫近三个月的诊册里看见,是两回事。纸上的道理像干药材,闻着知道有味;真落到人身上,才知它是苦是甘。
      年轻医士拿着册子问:“那往后问诊,也要问是否常与人同食?”
      屋里有人笑他。
      周云深却道:“可以问。”
      年轻医士愣住。
      周云深把笔搁下:“问吃什么,问睡多久,问夜里是否惊醒,问近来可有人说话。人若三日不曾好好吃饭,也不曾同人说一句舒心话,脉象再平,也未必真平。”
      老太医听完,慢慢点头。
      太医院从那日起多了一项不成文的习惯。请脉时,医士们不只问疼不疼、冷不冷,也问晚膳用得如何。起初妃嫔们还有些不习惯,后来发现太医不是探听私事,便也慢慢愿意说。
      有人说夜里总想家,周云深不开重药,只让她睡前喝半盏温蜜水,白日多去有人的地方坐坐。有人说饭点没胃口,他便让尚食局改了软烂小食,又叮嘱宫女别把菜摆得太满,免得人看了先烦。
      这种改变小得几乎不起眼。
      可太医院的药炉确实少熬了几回安神汤。
      周云深再去叶绾绾那里时,带了一小包新晒的陈皮。叶绾绾接过,第一反应是闻。
      “不错。”她道。
      周云深笑:“给你泡茶。”
      叶绾绾警觉:“不是让我试药吧?”
      “不是。”
      “那就好。”她把陈皮收得很快,“周太医最近看起来很忙。”
      “忙着少开药。”
      叶绾绾抬头,像没听明白。
      周云深也不解释太多。他知道叶绾绾最怕别人把她随口说的话捧成大道理。她说人要吃饭,就真的只是要吃饭;她说睡不好会烦,也真的只是睡不好会烦。
      可人世间许多有用的道理,本就藏在这些简单话里。
      柳宝林恰好进来,听见周云深说少开药,立刻问:“少开药是不是说明大家都好了?”
      周云深道:“算是。”
      柳宝林高兴:“那太医院岂不是清闲?”
      周云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尽然。最近多了不少人来问吃什么。”
      柳宝林立刻把目光投向叶绾绾。
      叶绾绾连忙摆手:“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想吃什么。”
      周云深笑出声。
      他坐了一会儿,看叶绾绾把陈皮分成小份。她说这样的陈皮适合煮梨水,若有人咳得不厉害,可以润一润;若胃寒,就别贪凉。说完她又立刻补一句:“我不是太医。”
      周云深点头:“我知道。”
      叶绾绾仍不放心:“你们开方,不要写我说的。”
      “不写。”
      柳宝林在旁边拆台:“可你说得挺有用。”
      叶绾绾看她:“你上回核桃酥也挺有用。”
      柳宝林眼睛一亮:“哪里有用?”
      “碎了可以铺甜酪。”
      柳宝林:“……”
      周云深离开时,手里多了一小罐叶绾绾回送的姜枣糖。她说太医院夜里值守辛苦,喝茶时可以放一块。
      他没有推辞。
      回去的路上,年轻医士问他:“院判,叶才人是不是懂很多医理?”
      周云深看着手中小罐,摇头。
      “她懂的是人怎么过日子。”
      年轻医士似懂非懂。
      周云深也不急。他想,这些事本就不是一日能懂的。就像一副温养的方子,火太急反而坏,慢慢煎着,药性才出得稳。
      周云深后来把“陪人吃饭”这句话说给皇后听。
      沈清梧听完,并没有立刻夸赞,也没有说要立新规。她只问:“若变成规矩,会不会反倒叫人不自在?”
      周云深一怔,随即点头:“娘娘思虑周全。”
      他也是那时才意识到,有些有用的东西不能写得太硬。饮食有节可以写,厨房清洁可以查,可让人陪人吃饭,若真写进规矩,便不像陪伴,倒像差事。
      于是太医院只悄悄改问诊法。
      尚食局也只悄悄把晚膳做得更适口些。
      坤宁宫则在各宫小病初愈时,多送一碗清粥或一碟软点,不写缘由,也不叫人谢恩谢得太重。
      叶绾绾知道后,觉得皇后很聪明。
      柳宝林问她:“哪里聪明?”
      叶绾绾想了想:“不把好事弄得很累。”
      这句话后来不知怎么传到沈清梧耳中。
      沈清梧听完,笑着摇了摇头。她从前听过无数夸赞,贤德、端方、持重、宽仁,每一个字都漂亮,却没有这一句来得实在。
      不把好事弄得很累。
      这确实是她如今最想学会的事。
      周云深也在学。他从前诊病,恨不能把每一处病根都刨清楚;如今却懂得,病人若今日只愿意说吃不下,那便先让她吃得下。等人有了力气,许多话自然会慢慢说出来。
      太医院的灯依旧常亮,只是药味里,渐渐多了些茶香、姜香和米香。
      姜枣糖送到太医院后,很快被夜值医士分得干净。有人嫌甜,有人嫌姜味重,嘴上嫌着,手却伸得不慢。周云深看着空罐,忽然觉得太医院也该有个小炉,夜里煮些热茶。第二日,他便让人添了一只朴素的陶壶。
      陶壶第一次煮茶时,火候没看好,茶味略浓。年轻医士皱着脸喝完,周云深却笑,说下回少放些姜。医士们围着小炉调味,竟比议药方还认真。窗外夜色沉沉,太医院里难得有了几分不只属于药的暖意。
      周云深看着那只陶壶,忽然明白,太医院也不是只能有苦味。人在病中需要药,人在未病时,也需要一口能慢慢喝下去的热茶。
      这也很好。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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